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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沒希望的「七一三」

本文是系列的第2篇,本系列目前有3篇文章,完整系列目錄請按:日記裡的外公

相關系列:【張玉法

圖一 民國103年(2014)魯定國(化名)孩子的「山東尋根之旅」,他們前往家族墓地,看到了有墓無碑的特殊墓群;和山東親人們一同祭拜,跟祖先說他們回來了。
圖一 民國103年(2014)魯定國(化名)孩子的「山東尋根之旅」,他們前往家族墓地,看到了有墓無碑的特殊墓群;和山東親人們一同祭拜,跟祖先說他們回來了。

文/魯定國撰寫,家屬修訂,羅國蓮、楊辰泓編校
圖/家屬提供

哭聲連片、天網難逃的大集合

火車將駛進廣州市時,我拉著同學的手,從火車頂端站了起來,不料被公路上的橫電纜刮倒,半個臉全脫了皮,滿身鮮血。待我醒過來時,看了看我身後一位乘客,也跟我倒了霉,一大簍雞蛋,叫我壓破了幾百個。他雖然很生氣,很有道理的教訓我說:「雞蛋破了還可以買回來,若是你的生命沒有了,你的爸爸媽媽也永遠不會看到你了。」當時我也曾忍痛的向他說:「實在太對不起了!」

火車駛進了廣州市,同學扶著我下了火車,便跟著學校的團體一同走進了市區裡的一所學校,臨時住了下來。在這裡我們早就曉得,是住不多久,所以每天吃過飯以後,都是盡情的玩!將近一個月的時光,劉安祺司令自青島寄5,000元銀圓,作為我們臨時之生活費,並附有信件說,劉司令要親自來廣州,接我們到台灣讀書。不料校長得到了貪心不足的機會,銀圓扣做私有,同時又把我們同學再賣一次,即台灣澎湖防守司令李振清[1]。狠心的校長,做出這傷天害理的事情,連我老師都莫名其妙!

民國38年6月29日的晚上,校長集合我們訓話:「各位同學,送你們到台灣以後,保證會讓你們復學,絕不會欺騙你們,請各位準備好,明天一定走……」次日一早,專車送我們至黃埔碼頭,下車後,軍隊對我們嚴密的監視著,任何人都不准離開,便按秩序的上了船。隨即開出了港口,數日海上的航程,才到達了台灣的澎湖島。下船以後,校長又集合我們講話:「昨天上午,教育部來人點名,發主副食,很快就要開學了。」

是(民國)38年7月13日,校長把我們集合好後,李振清的部隊包圍了我們,這才曉得確是校長賣掉了我們。雖然大部分同學都不到服兵役的年齡,可是事到如今,復學是絕不可能,但還是有不少的同學在做著復學的夢,並大聲叫喊著:「同學們!不要怕死!衝出去呀!」接著響起了一陣槍聲!隨即又用刺刀刺穿了兩位同學,一位是李樹民,另一位我沒看清楚![2]這時司令官來給我們講話:「是我李振清用金錢買你們來的,餓你們七天,晒你們七天,看你們當不當兵!」在這哭聲連片的大集合裡,也真是天網難逃,祇好任他們擺佈吧!

圖二 李振清(右)為山東清平人,於民國38年(1949)5月至41年(1952)2月擔任澎湖防衛部司令官,其任內的38年7月13日,爆發強徵山東流亡學生入伍的「七一三事件」。圖為39年(1950)蔣中正與李振清的合影。(來源:國史館)[3]
圖二 李振清(右)為山東清平人,於民國38年(1949)5月至41年(1952)2月擔任澎湖防衛部司令官,其任內的38年7月13日,爆發強徵山東流亡學生入伍的「七一三事件」。圖為39年(1950)蔣中正與李振清的合影。(來源:國史館)[3]
於是把我們年齡大幾歲的同學,送至漁翁島,編為獨立39師115團,又名教導團。那些老兵把我們當囚犯一樣的看管,半年多的新兵生活,完全是非人性的打罵教育。其次,思想考察:多說話,是匪諜;不說話,是匪諜;有同學來談幾句話,連同學都是匪諜!如此,如此,甚逼死人的手段,談不勝談!連上領來的麻袋包,做了活人的棺材,也不知多少個夜晚,多少條人命!

在打罵教育方面,更是言不勝言。例如我們連上的張姓及馬姓二位同學,生了滿身的疥瘡,足趾及手指都爛脫了皮,在無法行走之後,被派為海岸哨兵,在擦槍時弄斷撞針,薛姓排長報告說:「他倆個是匪諜。」到了晚上,焦姓連長親自吹哨子集合全連,把抬米的大木棍拿過來,每人打了30大棍,屁股腫得像一個大水斗一樣,同學們看了之後,沒有一個不流淚!

陰謀、殘忍、恐怖、迫害,種種非乎人性的手段,使我們過著這非人的生活。起初來這新生隊受訓的同學,身體都是健美的;受訓以後,都變成了瞎、痴、聾、啞的一群,是多麼的可憐呀!這時我已患有哮喘病及胃病,雖然有無數的同學自殺,可是,我的想法,也祇是忍耐。黑暗永埋沒了真理,忍耐是一時的,待真理顯現的時候,就有明天!

「七一三」這個劫日,凡是在夜幕裡死而復生的同學,是永遠不會忘記的,說來,真是比國慶紀念日,還記得清楚吧!「七一三」埋沒了國家的人才、民族的幸福及個人的希望!可說是時局造成,實際上乃是人為的境像[4]

事件過後:疾病纏身的餘生

因為我很小,母親就死了,爸爸也不知道我的生日。在我入伍前,身體是十分健美的,自經過了「七一三」以後的這段生活,胃痛與哮喘病及肺病都有了,醫院與休養室也不知住過多少次,終於胃也切除了三分之一。因為有病,後來就調到57師工兵連,任一等清潔兵。至(民國)44年5月20日,國防醫學院佐理軍醫訓練班,投考軍醫官,我便帶著病前往台中報考,且能很幸運的考取了。自44年6月1日,在台南陸軍第四總醫院入學受訓,至45年12月1日就畢業了。

圖三 國立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系館,前身為日軍台南衛戍病院,被中華民國政府接收後,曾數次更名,如民國44年(1955)改編為「陸軍第四總醫院」。作者即在此年6月於該醫院接受軍醫訓練一年半。(來源:維基共享資源,Hsiaochenan,CC BY-SA 4.0)
圖三 國立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系館,前身為日軍台南衛戍病院,被中華民國政府接收後,曾數次更名,如民國44年(1955)改編為「陸軍第四總醫院」。作者即在此年6月於該醫院接受軍醫訓練一年半。(來源:維基共享資源,Hsiaochenan,CC BY-SA 4.0)

起初分發到岡山空軍部幼官校,任外科少尉醫官,不久又臨時調往台南歸仁機場。經過一位老太婆的介紹,要我與一位養女訂婚。在年齡方面雖然很需要,但在經濟方面,確十分困難,她養母一開口就要很多聘金。但是她法定年齡20歲已到,於是她便下定決心,來和我公證結婚,聘金辦不到,也祇是送了60斤訂婚的禮餅。婚後由她媽媽送了4萬元,買了一部舊腳踏車,每天上班就不要走路了。初步的家庭生活很困難,煮飯沒有鍋,切菜沒有刀,臨時都是鄰居借來的,生活就是這樣的維持著!

1958年,第一個孩子出生了,家裡沒有請人幫忙,我又請不准事假,也祇好一天到晚不眠不休的工作著!當我又接到調差的命令時,「去虎尾初級班報到」,也祇好奉命前往。幾個月的時間,初級班又解散了,又轉調岡山空軍醫院,任內科醫官的工作。

民國48年,第二個孩子出世了,雖然我勞累得病了,但是家中開設的診療所,生意卻日漸的好起來!同時醫院裡每月還可以分一點福利金,生活方面也比較寬裕了。但有一位林姓醫官,看有機可乘,便私自去訓練司令部活動調往醫院,再調我去虎尾空軍新兵訓練中心,於是那個姓林的,沒有半點理由,叫我大罵一頓,我便忍著氣去虎尾報到了。因生氣,我又病了很久,待出院後,於51年1月才升任空軍中尉醫官。

圖四 作者回憶錄首頁,家人黏貼了他與妻子的結婚照,另有他手寫的文字:「登天難,求人更難;黃連苦,貧窮更苦;春冰薄,人情更薄;江湖險,人心更險。知其難,克其苦,忍其薄,測其險,可以處世矣!」
圖四 作者回憶錄首頁,家人黏貼了他與妻子的結婚照,另有他手寫的文字:「登天難,求人更難;黃連苦,貧窮更苦;春冰薄,人情更薄;江湖險,人心更險。知其難,克其苦,忍其薄,測其險,可以處世矣!」

1961年,第三個孩子出世了,而我因胃切除成為二等病殘,還有其他的病,所以便長期請病假在家療養了。有著公家的薪水及糧米,家裡的生意,依然不好不壞的做著!生活也可說比較順利與安定了。

民國52年,小兒子出世了。這時剛好我不在家,奉命去東部報到,得近一星期的時間,我才返西部虎尾搬家。孩子剛出生第八天,汽車不通,火車也不通,又搬到岡山等了一星期的飛機,才全家坐飛機來到了東部。下機後,小孩子們餓得哭,我臨時向一位朋友借了50元,先買了幾個麵包給他們充飢,之後我才慢慢的布置家中的一切!

經過一段時間困苦生活,精神受了很多的刺激,數次為吃酒而不省人事,科長在無可奈何之下,送我至精神病院住了20天。經過各方面檢查,雖然沒有精神病,但是脾氣一天比一天壞,真好像失去了忍耐性。

自精神病院返家後,又經過一段時間的為公家服務,便於(民國)54年1月1日升任空軍上尉醫官,至54年6月1日又患肺結核,身體也很衰弱,便又請長假在家療養。


注解

[1] (編注)「又把我們同學再賣一次,即台灣澎湖防守司令李振清」,應為「賣給李振清」之意,即學生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編入了李振清的軍隊、被迫從軍。

[2] (編注)根據〈獨家!澎湖713事件的未公開日記〉一文,帶頭呼喊口號者為李樹民和唐克忠,他們被刺傷了手臂及大腿。

[3] (編注)〈領袖照片資料輯集(十三)〉,《蔣中正總統文物》,國史館藏,數位典藏號:002-050101-00015-062。

[4] (家屬注)「境像」應為「鏡像」。

本系列上下篇
< 與學校共進退的山東子弟致 亂世中的光風霽月——我們懷念的「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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