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楊大陸口述,黃安瓊撰寫[1]
圖/楊大陸提供
「曾經以為老去是很遙遠的事,現在發現年輕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楊大陸)
我楊大陸,號亞東,生於民國十三年(西元 1924 年),幼時住在四川省萬縣,高峰鄉高埧的長江邊上。
轟炸之後
我在豫章中學讀初中時正值抗戰,日子過得十分緊張艱苦;吃過早飯,上第一堂課,日本飛機來了,大家揹上自己的被子往山上跑,躲在山邊的防空洞裡,太陽下山,警報解除,回到學校吃晚餐,月亮升起飛機又來了,揹着被子又往防空洞跑,晚上就睡在洞裡,日機24小時轟炸,我們就日夜輪迴地跑警報。半大不小正在成長的我們,就這樣白天沒吃沒喝,剛開始身上還有錢買個大餅帶在身上充饑,後來只能挨餓硬撐。
有一天,日本飛機來炸重慶,天候不好,飛機轉頭又經過萬縣,108架飛機的炸彈全都投在萬縣,幾乎把整個萬縣炸平了。警報解除後,我們經過公園看到樹枝上掛着人頭、手臂、腳,慘不忍睹的景象把大家嚇傻了,哭成一片,這恐怖的印象永難抹滅!
有的防空洞通風設備被炸壞,洞裏欠缺空氣,大家想開門,但門是往內拉開的,想出來的人擠在門口,門打不開,活活悶死上萬人,一個設計的疏失,造成無以挽回的悲劇。這是當年重慶發生的一件慘案,真是悲哀!
還有另一個難忘的經歷。冬天躲警報,為了取暖,大家跟著太陽移動,慢慢地太陽偏西,我們也移到山邊下。飛機來了,來不及往回跑,只能就地臥倒。我躺在山腳下,看著一架架飛機俯衝而下,又再拉起,接著炸彈接二連三地放下來,落在頭後方蠻遠的地方炸開,雖然避過災難但嚇得渾身發軟。
我們天天睡在潮濕的防空洞裡,每個人身上都長了疥瘡,又得了瘧疾。父親從鄉下來帶我去看土醫生,醫生要我吃七條蚯蚓,再向前走一大圈,我們走到一半,飛機來了,只能隨地躲在一家商店門口。這時店老闆出來趕我們離開,他們要關門,我身體抖個不停,無法走動,店老闆問我們怎麼一回事,他聽父親解釋後說:瘧疾可以服用奎寧丸治療,店裏有賣。父親立即買了給我服用,真的就痊癒了。鄉下人真是孤陋寡聞的可憐!
瘧疾治好了,父親又帶我去醫治一身的疥瘡,土醫生要我脫光衣服,站在燒著艾草加藥粉的爐子上,用布圍起來燻身體,這土方法居然把疥瘡治好了!後來一直有皮膚癢的毛病,可能就是那時候留下的後遺症吧!
校長找土匪溝通
初中畢業後,那時武昌的博文中學正好搬到萬縣復校,我就在這所學校繼續高中學業。萬縣和開縣交會的山上有土匪,有一年土匪揚言要來搶學校,老師們和校長一起去找土匪溝通,幸好交涉成功,土匪沒有來!
高中時曾經大病一場,高燒不退,學校其實有一位從軍醫退休的校醫,但沒人敢給他看病,因為學校一女老師生產,產後排血是自然現象,而這位校醫居然給老師打止血針,害老師因此丢命。幸好教歷史的老師懂中醫,給我把脈抓了一副中藥吃,沒吃好只得通知家裡來接我回家,在家請中醫治好這場大病。
那時我家經濟情況大不如前,我們是小地主,田地出租給佃農,平常每年以糧繳稅,政府缺糧時就向我們購糧。抗戰時,為了供應軍需的大量糧食,政府也沒錢向我們購買了,就用借的,每年的徵、購、借是抗戰時期的特殊情況,當時四川以下的許多省都被日軍佔領,全國所需的米糧都由四川省供應,國家艱難,百姓也跟著過上寅吃卯糧的日子。
另外因軍人不足,四處抓兵!我們學生都不敢出門,佃農家的年輕人不敢在家睡覺,怕半夜被抓去當兵,他們都住到我們家裡來,因為我們是仕紳,抓兵的人不敢隨便進我們家。
我的鼻尖擦過城門
高中畢業後,還不知道往後的走向,就先去易姑父和朋友一同出資辦的小學當老師。我在鄉下教了一年書,接到華中大學的通知保送入學,華中大學是教會辦的學校,和博文中學等屬同系統的教會學校。那時原在武漢的華中大學,因為避戰搬到了雲南大理洱海的旁邊。收到通知後,我決定去雲南就讀華中大學,和四位同學一起由萬縣先到重慶,再從重慶經過貴州、雲南、昆明到洱海一共走了22天的汽車路程,路費都是教會提供的。

雲南大理有許多不同民族,最多的是白擺夷,趕三月街時,[2]男生女生出來唱歌選對象,縣外面還有賽馬活動,十分熱鬧。大學第一年選讀物理系,但學校缺儀器、設備,讀來無趣,第二年改修經濟,還沒升三年級,抗戰勝利,戰爭結束,學校復員要搬回武漢。
我和兩位同學隨學校搬遷,負責押車,包租的大卡車裝滿圖書、儀器等,我們坐在車頂,上面搭個蓬子,路上司機為走捷徑,不想繞過城門,而穿過城門,一剎那間,蓬子被城門刮掉,我的鼻尖擦過城門,一陣麻涼,驚出一身冷汗,司機卻渾然不知,聽到圍觀路人的呼叫聲,才停下車撿回蓬子,繼續上路。
車子駛向上山的路,接近傍晚時突然拋錨不動了,司機告訴我們他要搭便車下山去買零件,要我們晚上就在車上過夜。經過我們車邊過路車輛的司機,問我們為什麼停在這裡,我們告知原因,他們警告山上有土匪,千萬不能過夜,我們能往那裡去,只好提心吊膽過了一夜,幸好土匪沒出現!第二天司機回來修好車繼續經貴州,過大雪山往湖南前進。
當年都是碎石子路,快到湖南的時候公路每隔一段就有一個大坑,那是為防日軍侵入故意挖的坑,所以路很不好走,車子搖搖晃晃,顛簸不平,像坐船一樣。上坡時,用酒精發動燃燒木炭的車子很容易熄火,一熄火,車子會後退,要拿個東西墊在輪子下面,用手搖發動機發動車子。有一天爬到半山,車子又突然後退,一直朝山坡下滑落,看著車外的懸崖峭壁,嚇得車頂上的我們魂飛魄散,駕駛一流的司機,小心翼翼將車尾靠向山壁,車子總算安全停下。
這趟從雲南大理到武漢的路程,我們走了三十三天,也經歷了幾次千鈞一髮的生死大關。
唯一生路
到武漢以後,問題來了,抗戰期間教會負擔我們在學校的生活開支,現在學費、三餐都要自己負責,和家鄉通訊困難,如何生活成了難以解決的大問題。我想到大房的大伯,他在武漢銀行當經理,環境很好,或許可以借錢給我,支援我繼續大學學業,可惜他根本不理會我。感到走頭無路時,看到空軍通信學校在不同省份招生,我立即去報考,幸運地考上了。當時大半來報考的人,都是因家境不好,書讀不下去的大學生。
在雲南唸書時,學生都很單純,再回到武漢,因為北平發生女學生被美國人強姦的新聞,加上共產黨的煽動,經常有學生遊行、示威、反美、反政府,情勢很亂、很緊張,似乎也不宜留在這裡。我一個人離開學校,只通知了一位王姓好同學,他請我吃了一頓飯。

從武漢到銅梁參加六個月嚴格的入伍訓練後,再到成都軍事學校受訓一年多。這時共產黨鬧得很厲害,國民政府已經撤退到重慶,空軍決定撤離去臺灣。我們從成都坐飛機,在武漢加油再直飛臺灣,飛機經過長江三峽的巫峽時遇到下大雨,飛機的導航羅盤壞了,在不知方向中亂飛了很久,突然發現一個雲洞,飛下去一看是在北面,那是共產黨佔領區,立即拉上來往南飛,卻到了南昌,又飛過頭了,這時汽油快沒有了,只能憑運氣,穿出雲層,下面是長江,到武昌落地,鬆了一口氣!機長全身濕透,需要休息後再飛!

在銅梁受訓的時候,就開始領薪水,我每月寄些錢回家,那時曾接到父親的來信,說易姑父病了,父親帶易姑父到重慶就醫,要我去重慶看他,但我正在受訓,不能請假,沒想到這次沒有去重慶看父親和易姑父,就再也沒機會和他們見面了!到台灣以後,完全和家裡斷了連繫,從此天人永隔。
飛往台灣途中,在武漢休息一天,很想去看看華中大學,但沒能如願。到了臺灣岡山,我們身上還有幾塊銀元,那時似乎有金融危機,錢不值錢,一般老百姓生活很苦,空軍待遇還不錯,我們領到薪水就去搶購銀元。

學校搬到岡山後,我繼續學習空軍通信電子地面雷達。岡山原是日本佔領期的空軍基地,二戰時,美國把這個基地炸成一片平地,只剩飛機跑道是完好的。我們通信學校先到,開始建起校舍,後來飛行、機械、氣象三個學校,一一建起來。

機器比人命貴重
畢業後,我被分發到彌陀鄉雷達站當機務員,工作一年多,和一位在通校兼教職,比我早三期,七期畢業的資深學長孫繼昌同事,後來雷達站要搬到高雄壽山山頂,孫繼昌和另一王姓同事,另調其他單位,我一個人往高雄。90年代送小兒德明去西北大學就學時,在芝加哥和孫繼昌重逢,真是難得!

搬離岡山那天,我坐在大卡車的副駕駛座,抱著發報機,車駛出岡山,不知怎麼突掉進一條大水溝,大卡車翻斜,我被彈到溝上面,掉在溝下面的很多人受傷。台北空軍總部知道後,來電詢問居然問機器設備有沒有損壞,卻不關心人員受傷情形,那個艱難的年代,機器比人命貴重!到了壽山山頂,限三小時內要把設備架好,立即跟台北總部連絡,不然是要槍斃的。
那時山上沒有水,由高雄市陸軍汽車中隊用卡車運水上山,每天限量用水,早上發一盆水洗臉刷牙,用過不能倒掉,留到晚上洗腳。洗澡要到山下去洗,上山下山沒有交通工具,來回要走好幾個小時,下山洗澡後,走回山上又是一身汗。

在壽山雷達站一年多,為了接收美國的新雷達,需要送人員去美國受訓,我去報考,幸運被錄取。
我們一夥同學先搭乘飛機到沖繩,再轉東京,在戰敗國的東京,我們住在最大的旅館無比地神氣。然後乘船往舊金山,再搭聖塔菲火車往密西西比Keesler Air Force Base訓練中心。
那時美國幫助許多國家訓練軍中技術人員,受訓的學員來自各個不同國家,各色人種都有。餐廳、公共汽車、車站等地方,標明有色和白色的界線,我們穿軍服就算白色,穿便服就得在有色界線內不得越界。我覺得這樣分界很不公平,黑人尤其可憐,他們又不能選擇自己的人種。

在訓練中心學習了半年陸用雷達,結訓後,又選出前三名成績優異者,再接受空用雷達訓練,因此我又留下受訓半年。那時我們的待遇很好,休假時大家常一起去紐奧倫斯玩。
結訓後我們搭乘「美國總統號」輪船返回臺灣,在新竹空軍八大隊工作一陣子,被派去岡山官校,一年後調到嘉義空軍四大隊後勤組,兩年後再被派到台北松山機場當分隊長。最後我從軍中退役時,台灣經濟已逐漸飛長。
注解
[1] 本文摘錄自《韶光荏苒歲月靜好:楊大陸生平自述》。
[2] 大理三月街,也叫大理三月會,是雲南西部有千年歷史的貿易集市,也是大理州各族人一年一度藝文體育的盛大節日。1991年起,三月街被確定為大理州各族人民的法定節日,文體經貿「同台唱戲」,每年農曆3月15日開始,在大理古城西門外舉行,會期7天至10天。(資料來源,https://www.newton.com.tw/wiki/%E5%A4%A7%E7%90%86%E4%B8%89%E6%9C%88%E8%A1%97#google_vignet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