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按
「沒辦法」好像是這位106歲老兵的口頭禪:「死了好多人,那也沒辦法」,「吃不到飯,沒辦法」,「想家,沒辦法」,當工兵「要做工事,還要拿槍打仗;為了保命,沒有辦法啊」。
從13歲當娃娃兵開始,曹玉昌就跟著部隊,走向前方未知的命運。歷經對日抗戰、國共內戰、古寧頭大戰、八二三炮戰,在槍林彈雨中出生入死,卻能夠毫髮無傷,全身而退,如今健朗高壽,「沒辦法」難道是老人家的長壽秘訣?(王惠美)
文/曹玉昌口述,汪琪、王惠美採訪,整理及編輯
圖/台北榮民之家提供
我姓曹,叫曹玉昌,民國9年生,我今年106歲了。我老家在江蘇徐州(邳縣),是中國的老戰場,對日抗戰最著名的戰役徐州會戰,就在我老家爆發。我們家兄弟姊妹5個,我排行老3。記得小時候,我父親和他的3個兄弟擁有80幾畝大的土地,全部家族約40多人,合住在四合院,一起在這片旱田上種植高粱和小米。
在我7、8歲的時候,日軍來霸佔了我們的家,所有族人都逃難去了,我父親也揹著妹妹,帶著全家人逃,田地無法耕種,全都荒蕪了。
在逃難的途中,遇到軍隊要徵兵,原本是我哥哥要當兵,可是他不願意,逃跑了,於是我在13歲時,就被軍隊抓去當娃娃兵,[1]那時候我還是個小學生。我們一群小孩子沒人敢逃,逃跑被抓到,就直接槍斃了。
我被部隊帶到安徽蕪湖和合肥一帶。雖然我被抓到軍隊當兵,可是長官都很喜歡我,對我像自己的兒子一樣,非常愛護照顧。
埋雷引爆險象叢生
在軍隊接受訓練之後,我被分配到陸軍第六連當工兵。我們工兵隊是先遣部隊,任務是修築工事,包括作戰掩體、戰壕、建造橋樑的橋頭堡、佈雷(埋炸藥雷管)。有時候我們要佈500磅重的炸藥,用鋼絲線拉雷進碉堡,敵軍來襲時再拉引信引爆,這是非常危險的工作。地雷和引信分很多種,有的地雷比飛機載的炸彈還要大,我有一位排長在裝雷管時,因為手邊沒有老虎鉗,就用嘴巴咬雷管,結果自己被炸死。我們要在大部隊到達前,把基礎的作戰掩體做好,等軍隊抵達,全部點交給陸軍之後,我們就搭車繼續前往下一個地點。
抗日戰爭時期,部隊都吃糙米飯,一天可以吃三餐,基本上每天都吃得到。但遇到戰事密集的時候,我們就經常吃不到飯;沒辦法,還是要忍耐。有時部隊移防,會帶餅乾這些乾糧放在背包裡,每人一天兩包餅乾。晚上我們部隊借住老百姓家裡過夜,有時候我們住在帳篷裡,打仗吃緊時連帳篷都沒有,就直接睡在作戰掩體。
自從加入軍隊,除了修築工事之外,也要作戰。當時部隊配發給每名士兵一把步槍、子彈200發。在部隊裡自己要會找射擊位置,聽指揮官的命令,一個口令,一個動作。但是對日抗戰時期,我沒有用槍打過仗;我被編派擔任砲兵,遇到砲戰時,聽觀察員的命令,我們坐在車輛上,觀察員根據方向、距離和面積,下達命令。一個命令下來,我們會同時打好多發砲彈,最起碼都是一兩百發,四周全都是砲彈在上面飛過,好像在下雨,都是百發百中。我的戰績還可以,打仗就是越打膽子越大。[2]

多殺一個敵人就多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我仗打了很久,有好多年。對日抗戰時期,我的家鄉徐州就是老戰場,我們打的都是遭遇戰,一個遭遇戰,就打好幾年。我的家鄉淮河流域很少山,主要是平原。我們曾經在那裡被日軍包圍了好幾個月,日軍朝裡面打,我們朝外面打,我們待在掩體裡、地道裡,躲避敵軍的攻擊,有時候一場仗就待在掩體裡好幾天,我們也是殺一個算一個。一個戰場就死了好多人,那也沒辦法,你不打也不行,你不打就得死,你不想打他,他就打死你。大家都想活下去!
徐州會戰最後我們部隊終於成功撤離出去了,[3]後來聽說南京大屠殺就發生在我家鄉附近,死了30萬人,真的是慘無人道!我聽到很難過,但也沒辦法。從徐州成功撤出後,我繼續跟著部隊到其他地方不斷修建碉堡、掩體和橋頭堡,修築完交給陸軍,馬上又坐車到下一個地方。我一共到過安徽蕪湖、合肥、河南開封、洛陽、徐州、湖北漢口、武昌、廣西等地,完全沒有休息的機會,只是一股勁地跟著軍隊走。

1945年日本戰敗投降,當時江蘇還有幾十萬日軍部隊,我們蔣委員長寬大為懷,下令把日軍送回去日本。日本人也死得很慘,我的一個堂哥在車站前開菜館,光是他店鋪外面就死了好多日本兵,在他店門口是一條重點馬路,整條大街上日軍的屍體堆一長排像小山。
抗日勝利後我沒有回家鄉找父母。自從13歲被抓去當兵之後,我跟家人毫無聯絡:沒辦法聯絡,也不敢聯絡,我人到哪裡,家人都不知道,家人怎麼死的,我也都不知道,怕給家裡負擔重;想家也沒辦法。[4]

八路軍趁勢崛起
對日抗戰正式開打後,中共八路軍也崛起滋事。他們到處扯國軍的後腿,暗中幫助日軍,他們都是白天睡覺,晚上開始搞破壞,像是封路挖溝,破壞道路,挖成壕溝,在溝裡栽種榨油的麻籽,那種麻籽可以長到7、8公尺,有兩個人加起來的高度,方便他們藏匿。為了掩人耳目,讓人降低戒心,八路軍利用婦女和小孩組成婦女會、青年隊與兒童團。婦女會幫士兵縫製衣襪,兒童團幫忙割草餵馬,為士兵送子彈和糧食。他們手裡拿著大刀和紅纓槍這些早期用來打小鳥和兔子的落後的土產武器,白天守在各路口站崗放哨,盤查所有路過的人,發現可疑人物,立刻傳遞情報給八路軍。
雖然國民政府有「10萬青年10萬軍」,響應國民政府而投筆從戎,但是八路軍就在國軍部隊安排匪諜潛伏,對國軍進行破壞分化。
我們國軍的武器裝備很差,比較精良的裝備都被蔣委員長帶到雲南泰緬戰區。當時國軍部隊不僅武器裝備差,還沒糧沒水,部隊在各個鄉下被迫跟百姓要小米湯喝。連糧都沒有軍隊怎麼打仗啊?後來在上海,國軍大部隊全部都投降於八路軍,還反過來幫助中共打國軍,能夠到台灣來的多半是後勤單位,很多作戰部隊陣前投降,沒來台灣。
第二次國共內戰爆發[5]之後,我們的部隊從湖北調到上海吳淞要塞,駐在一家紡織廠時遭到共軍襲擊,打了三天三夜。在上海吳淞碼頭搭乘大型商船時,到處都擠滿人潮,無論軍人或平民,大家爭先恐後地搶著上船。我們要坐的那艘船完全擠不下,每個人的身體緊挨著彼此,一起身位子就沒了。我們部隊沒有擠上船的士兵,就從岸上朝船上射擊。我親眼看到死了好多人,從船上掉到海裡,那些開槍士兵的心態就是:「你們走了,我留下來,那乾脆大家都不要走!」於是變成同室操戈:岸上士兵朝船上的同袍開槍,甚至向我們的船砲擊,自己人打自己人。看到船上有人被打死,就把屍體丟進海裡,空出來的位子,我們再拉岸上的人上船,就這樣一直重複著,好多人死掉。
船航行了三天三夜,我們從上海吳淞到達浙江定海,這麼大的商船還是裝不下撤退的人潮,還有很重的武器裝備和砲彈,於是改坐三艘最大的小船,對於我們要到哪裡去,我完全不知道,在船上動彈不得,大家想辦法找地方抓牢,我看到有人被大海浪拍進海裡,我把自己用繩子跟桅杆綁在一起,不然我可能也沒法活命。
經過一天一夜,船到達基隆靠岸,我才知道來到台灣,我所屬的部隊同袍大多沒能搭上船來台灣。在基隆上岸後,我吃了白米飯配著第一次吃到的台灣黃醃蘿蔔,然後繼續跟著部隊走,駐進基隆要塞。我們等了兩個禮拜沒有房子住,而是住在帳篷裡,後來因為兵員人數不夠,部隊到桃園竹圍機場進行整編,我被編入空軍大砲連,接受美式四管高射炮操作訓練。後來又被調到福建廈門要塞,隸屬胡璉將軍的627團。
之後在1949年發生的「古寧頭大戰」[6]和1958年的「八二三炮戰」[7],共軍天天把大小金門當靶場打,我上前線除了在海邊挖壕溝、佈雷,阻絕共軍登陸,也在島上幫忙挖地道,還要在戰壕下面固守探照燈,幫空軍照明夜空。探照燈很大,照起來跟白天一樣,可以照5千公尺遠,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我和另一名士兵兩人一組負責顧探照燈,又要做工事,同時還要拿槍打仗,有時下大雨,半個身子都泡在水裡頭,絕不能離開作戰崗位;沒有辦法,為了保命啊!戰場上同袍需要互相掩護,互相照顧,他死就是我死,我死就是他死。

中橫是榮民斷魂處
經過古寧頭和八二三大勝之後,我調回到台灣,先後在桃園中壢和高雄壽山服兵役,結果我染上瘧疾,發燒不退,住到鳳山53醫院醫治,也沒有治好,吃藥也沒用。出院後我住在鳳山的學校,不能吃也不能喝,那真的是比死還難過。還好我命大,後來病痊癒了,我又調其他單位,繼續在大砲部隊當砲長服兵役。
1959年退役後,我因為找不到工作,就加入了中橫公路開發建設。我參與的是從光明橋到梨山之間路段的開鑿工程。這項工程比戰爭還要危險,我要綁著繩子,吊在樹上,在高高的山壁上鑿洞,塞進火藥,點燃引信後立刻逃離,若是閃避不及,就會被炸得粉身碎骨。
中橫公路開鑿工程險象環生,時不時就發生悲劇,上一秒還在身旁跟自己說話的同袍,下一秒就被大量的山壁土崩沖刷進數千公尺山谷裡,埋在厚厚的土堆裡,連屍骨都找不到,有時在晚上睡在臨時帳棚裡,半夜一陣土崩,就這樣把數百條生命都沖到深深的山谷裡,每一次都是數百人[8]的生命一瞬間消失。
對遊客來說,中橫公路是處有著壯麗風景的名勝,稱讚猶如鬼斧神工,殊不知那是我們一手一手鑿出來的痕跡,對我們這些參與中橫工程的人來說,那是我們冒著生命危險,犧牲上千條同袍生命[9]換來的斷魂傷心地,我不想也不會再回去看那條令人感傷的公路。
中橫工程結束之後,我和一群退伍的同袍到陽明山挖硫磺,炸硫磺礦嚴重損及眼睛與肺部,後來我在台北陽明山種水蜜桃三年,第一年水蜜桃豐收,我賺了一筆錢,第二年我把很多收成的水蜜桃拿來送朋友,結果第三年颱風把水蜜桃都打掉了,我虧了好多錢。種植水蜜桃失敗後,我開始找工作,後來在三峽的一家工廠做工,一直做到退休,然後到三峽台北榮民之家住到現在。

我這一生沒有結婚,現在住在台北榮民之家我很知足,平常在庭園的一畝花圃種花種青菜,過著規律平淡的生活,怡然自得。榮民之家的各項活動,我都很積極參加,已經活了106歲,現在什麼都不想了,也不會去計較瑣事。過去的事情已經發生,就不要再糾結,專心過好餘生的每個時刻。
戰爭都是危險的,戰事一旦爆發,就沒有哪個地方是安全的;講起來真的很殘忍,但我多殺一個我就能活下來,少殺一個,我就會沒命。
*感謝三峽台北榮民之家協助安排採訪。
注解
[1](編注)曹玉昌曾接受媒體專訪時表示,他11歲時,哥哥被徵召入伍卻逃兵,後來上尉連長帶著兵來家裡,不顧父母哭喊,硬是把曹玉昌抓去從軍。他回憶,當時有幾千個小孩被迫從軍,軍中紀律嚴明,只要想家就會遭管訓,逃兵的孩子被抓到後直接槍斃,曹玉昌只能壓抑想家的念頭,不敢吭聲。(參考資料:遷臺歷史記憶庫https://www.mocsr.com/story-view.php?ID=66)
[2] (編注)曹玉昌回憶,有一次日軍移防,他摸黑埋伏突襲,炸掉四十多輛日本軍車,日軍損失慘重,當時曹玉昌小小年紀便立下大功。(參考資料:遷臺歷史記憶庫https://www.mocsr.com/story-view.php?ID=66)
[3](編注)在戰略目標上,徐州會戰雖然為實現「以空間換時間」的設想贏得寶貴時間而得到頗高評價,然而我方失去華北大片土地,恐難謂「打勝」(參考資料:https://www.mh.sinica.edu.tw/FileUpload/719/2015%E8%98%87%E8%81%96%E9%9B%84-%E5%9C%8B%E8%BB%8D%E6%96%BC%E5%BE%90%E5%B7%9E%E6%9C%83%E6%88%B0%E6%92%A4%E9%80%80%E9%81%8E%E7%A8%8B%E5%86%8D%E6%8E%A2.pdf)。此次會戰是1938年上半年,中日雙方在以徐州為中心的江蘇、山東、安徽、河南等幾個省份的戰事,是八年抗戰中一次重要的會戰,其中包括三、四月間的台兒莊大戰。但是四月下旬,日軍從淮南、淮北集結部隊全力攻擊,國軍被迫轉入守勢;5月中旬蔣介石和李宗仁下令部隊撤離徐州。
[4] (編注)在兩岸開放探親之後,曹玉昌曾回江蘇探親,親人大都過世,還有一個妹妹90多歲了,記憶中的家鄉,已成了陌生的異鄉,在地人早已不相識,曹玉昌到父母墳前痛哭一場,後來他決定不再回去徐州。(參考資料:遷臺歷史記憶庫https://www.mocsr.com/story-view.php?ID=66)
[5] (編注)第二次國共內戰指中國共產黨為改變政治體制以及爭奪統治權而與中國國民黨發生的戰爭,期間為1945年至1950年。此一內戰導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中華民國實際控制台灣、澎湖、金門和馬祖。(參考資料:https://digroc.pccu.edu.tw/CNH/event/event.aspx?ID=0000148)
[6] (編注)古寧頭大捷:1949年10月15日,毛澤東下令解放軍渡海發動廈門戰役,在攻佔廈門之後,10月24日解放軍進而企圖渡海攻佔金門,卻因情報失靈,兵源補充不及,被中華民國國軍全數殲滅。(參考資料:維基百科https://zh.wikipedia.org/zh-tw/%E5%8F%A4%E5%AF%A7%E9%A0%AD%E6%88%B0%E5%BD%B9)
[7] (編注)八二三炮戰:又稱第二次台灣海峽危機,發生於1958年8月23日至10月5日之間戰況最為慘烈。中國解放軍最先發動砲戰,中華民國國軍隨即反擊,雙方海空多次交戰,接著美國第七艦隊協助補運金門,國軍恢復戰力,逼使解放軍暫時停戰,金門著名的「單打雙不打」(逢單日砲擊,雙日不砲擊)也就是在此期間出現。直到1979年1月1日中共與美國建交,中共正式停止砲擊。(參考資料:維基百科https://zh.wikipedia.org/wiki/%E9%87%91%E9%97%A8%E7%82%AE%E6%88%98)
[8] (編注)根據退輔會文獻資料(http://www.vac.gov.tw/cp-1663-71242-116-122569.html),因為開發中部橫貫公路死亡的榮民總數為225名。
[9] (編注)同上;開發中橫貫公路死亡榮民總數不及受訪者印象中的「上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