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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會之後:台籍國民參政員與「簡易文字」

本文是系列的第2篇,本系列目前有4篇文章,完整系列目錄請按:戰後初期的台籍中央民意代表

文/吳昱佑撰寫、編版

圖一 1935年中華民國教育部公布《第一批簡體字表》封面。(來源:維基共享資源,公有領域)
圖一 1935年中華民國教育部公布《第一批簡體字表》封面。(來源:維基共享資源,公有領域)

1895年台灣割讓日本後,中國失去了直接瞭解台灣的管道。為求補救,政府除偶一派人考察外,[1]民意代表也向政府提供許多建議。[2]1943年《開羅宣言》發布後,當時中國最重要民意機構「國民參政會」各省代表,開始討論、分析戰後如何接收台灣;但是由於當時台灣尚屬日本殖民地,參政會中沒有台籍代表,因此他們的意見常常與實際情況存在落差。在討論這落差之前,我們需要先介紹「國民參政會」。

特殊時代產物:「國民參政會」

「國民參政會」誕生於1938年,中日戰爭期間,經歷過4次改選與12次會議。同時它也被國民政府視為「訓政」架構下,為「憲政」開放政權、成立「國民大會」的前身。

隨著運作日益成熟,其權責也由原先的提案權、決議權、詢問權等,漸漸增加調查權與一定程度預算審核權,[3]可以說既是邁向憲政的「原始國會」,又是抵抗侵略的「戰時國會」。[4]

參政員大致分為三種:首先是執政黨指定的社會賢達及在野黨領袖,代表人物包括中共領袖毛澤東、民社黨領袖張君勱、學者傅斯年等;其次是經推薦後由執政黨同意的海外與蒙藏代表;最後則是由各省間接選舉產生的代表。1945年「台灣光復」,隔年所產生的台籍參政員,多數屬於此類。

當年政府在「訓政」的架構下,參政會是少數黨外菁英正式參政的平台,於是成為許多議題醞釀、討論與爭辯的重要場合。戰後台籍菁英進入參政會,才顛覆其他參政員對台灣的諸多想像。[5]其中教育議題就是一個非常有趣的例子。

圖二 中日戰爭時,位於「大後方」重慶的國民參政會。(來源:Nekitarc,CC BY-SA 4.0,維基共享資源)
圖二 中日戰爭時,位於「大後方」重慶的國民參政會。(來源:Nekitarc,維基共享資源,CC BY-SA 4.0)

消滅文盲、簡化漢字

要談戰時參政員怎麼看待台灣教育,我們需要先瞭解他們如何看待中國的教育問題。一言以蔽之,消滅文盲、提高國民識字率,是當時知識分子的首要關懷,而這個主張源於晚清。早在宣統元年(1909),教育家陸費逵就主張教育應以体、灯、归、蚕等民間既有俗字教學,不必囿於官方正體字。[6]1923年,胡適、錢玄同等學者再次呼籲制定「簡體字」,錢玄同還提出「八項簡化原則」,主張以用俗字、同音字、草書楷化等造字等方式,來制定一套方便國民學習的簡體字。[7]1935年,中華民國教育部頒布了《第一批簡體字表》,不過後來因為戴季陶等人反對,隔年該表暫緩推行。

圖三 1935年中華民國教育部公布《第一批簡體字表》內頁。(來源:維基共享資源,公有領域)
圖三 1935年中華民國教育部公布《第一批簡體字表》內頁。(來源:維基共享資源,公有領域)

不過,這種對於低識字率與文盲氾濫的擔憂,卻有一個地區是例外,那便是即將「回到祖國懷抱」的台灣。1944年,來自福建、往來於故鄉與新加坡兩地的華僑參政員林慶年、何葆仁與湖北選區參政員胡秋原共同提案[8],對戰後政府如何收復、接收台灣提出建議。對於台灣文教,他們的提案中如此寫道:

台灣之學校教育與民眾教育,兩俱發達……學齡兒童就學率達百分之九十九……各種人才可資將來建國之用者,為數甚多,為用之得法與否,則將影響治理台灣與國際信譽。[9]

這幾位參政員認為,台灣就學率普及,不但無須為掃除文盲而推動簡體字,將來還有龐大人才庫可以使用!然而,如果我們拿台灣總督府的統計數字來看,就會發現這「學齡兒童就學率達百分之九十九」的誤會可大了!因為這其實是「小學校」(以在台日人子弟為學生主體)的數據;多數台灣人唸的「公學校」就學率僅有46.36%。[10]因此,台灣人其實並不「特別聰明」;台灣和全國一樣文盲過半、急需普及教育。

既使與台灣實情差異不小,林慶年、何葆仁、胡秋原三人的提案,仍然得到成舍我、蕭一山、齊世英、劉百閔等28名參政員連署,在大會通過後送給政府參考。最新研究指出,這種脫離實情、過度樂觀的台灣想像,也有可能是國民黨透過自家黨籍參政員,於參政會向黨外菁英「粉飾太平」的展演統治(Performative Governance)手段。[11]

林忠在參政會通過的台灣提案

1946年,台灣透過省參議會間接選舉,產生9名國民參政員赴南京參與第四屆第三次會議,時年32歲的林忠當選。生於南投的林忠,畢業於京都帝國大學醫學院,擁有一套從殖民地到帝國中樞的完整受教經驗。雖然他也是中日戰爭期間赴重慶的「半山」,[12]但成為民意代表進入參政會,卻以自身體驗戳破了其他省籍參政員認為台灣人「特別聰明」的幻想。

1947年,林忠在國民參政會上提出的議案[13]中如此敘述道:

光復後台灣有關當局雖會極力推行國文與國語,但因文字過於深奧,故一般對政令及報紙公告等尚未能十分明瞭,……簡易文字為掃除文盲之利器,因此在原子時代,尤應努力推行簡易實用文字,以便迅速普及教育……[14]

提案的林忠與戰時其他省份菁英對台灣識字率的看法截然不同;他不但認為台灣需要掃除文盲,還因為推廣國語急需推行簡體字來普及教育;台灣反而成為最需要簡體字的省份。他建議政府挑選三千個常用漢字,編出一本實用字典,同時通令全國報紙、中小學教科書和公文書寫也都採用簡字。[15]

林忠的提案雖然在大會上通過、送政府參考,但緊隨而來的國共內戰與兩岸分治,不但使這個想無法付諸實踐,後來歷史發展也與林忠的建議南轅北轍。1950年北京當局繼續漢字簡化政策,公布《漢字簡化方案》,台灣反而成為華語區中,少數依舊以正體字做為官方文字的地方。

圖四 1947年國民參政會於南京國民大會堂舉行。(來源:維基共享資源,公有領域)
圖四 1947年國民參政會於南京國民大會堂舉行。(來源:維基共享資源,公有領域)

注解

[1] 在1944年中國國民黨中央設計局台灣調查委員會成立前,官方未開展對台灣的系統性研究,也幾乎不派員赴台考察。1935年,時任福建省主席陳儀到台參觀由日本殖民當局舉辦之「始政40週年博覽會」,是少數赴台考察的例子。惟該次調查重點亦從福建省政出發,思考福建省如何借鑒殖民地台灣部分經驗,及建立合作、互惠關係。未料,該次考察成果,意外成為後來台灣調查委員會重要參考之一。

[2] 1941年太平洋戰爭爆發後,中國菁英開始規劃戰後東亞國際秩序,台灣起先是受置於此脈絡下進入民意代表視野,並出現若干提案、討論。吳昱佑,〈國民參政會中的臺灣議題之研究〉,國立政治大學歷史學系碩士論文,2024。

[3] 劉維開,〈從訓政到憲政〉,收錄於:呂芳上主編,《中國抗日戰爭史新編》(臺北:國史館,2015),頁57-108。

[4] 「戰時國會」的說法出自:Lawrence nae-lih Shyu(徐乃力),The people’s political council and china’s wartime problems, 1937-1945, (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oQuest Dissertations Publishing, 1972.)

[5] 當時有部分台籍人士受邀參與「中國國民黨中央設計局台灣調查委員會」,但因為該組織屬黨內系統,這些台灣人與在參政會的黨外菁英少有直接互動。吳昱佑,〈提議與抗議:臺籍菁英在國民參政會中的提案(1946-1948)〉,《政大史粹》39期(台北,2024)頁105-140。

[6]  陸費逵,〈普通教育應當採用俗體字〉,收錄氏著,《教育文存》卷二(西安:西北大學出版社,2019)。線上資源:https://reurl.cc/MzNpEk

[7] 胡適、錢玄同,〈「漢字改革號」卷頭言〉,《國語月刊》(上海,1923),第1卷第7期。線上資源:https://reurl.cc/nYOa8X

[8] 此議案名稱是:〈請中央設立台灣軍政機構加強準備收復工作並速定台灣施政大計案〉。

[9] 審一第十三號〈請中央設立台灣軍政機構加強準備收復工作並速定台灣施政大計案〉,收錄於:國民參政會秘書處編,《國民參政會第三屆第三次大會提案原文》(重慶:國民參政會秘書處,1944)。典藏於:國立政治大學,孫中山紀念圖書館(索書號:黨史特藏 S 428.12 06)。

[10]  臺灣總督府文教局,《臺灣總督府學事第三十六年報》,〈官公立學校〉(台北:臺灣總督府文教局,1940)頁6、8。

[11]  政治學者Iza Ding在其研究中指出,當一個政權其實際統治力低於人民期待、選民需求時,為持續握有正當性,它會利用宣傳、官員演說等「表演」方式,企圖塑造一切可控的假象,它將之稱為「展演統治」。Iza Ding, “Performative Governance,” World politics, 2020, Vol.72 (4),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p.525-556. 筆者於拙文〈國民參政會中的臺灣議題之研究〉(國立政治大學歷史學系碩士論文,2024)中發現,國民參政會不單單是黨外菁英單方面向國民政府提意見之處,執政者也利用這一空間,向黨外菁英進行「表演」。其中,塑造過度樂觀的台灣想像便是這一脈絡下的產物。

[12] 係指於日治時期前往中國大陸的台籍人士及其後輩,由於被台灣人認為是「一半唐山人」故而得名。賴澤涵、黃富三、黃秀政、吳文星、許雪姬、蔡說麗,〈林忠先生訪問紀錄〉,《口述歷史》第四期(臺北,1993)頁25-40。

[13] 林忠所提議案名稱為:〈請推行簡易實用文字以利普及教育完成國家建設案〉。

[14] 國民參政會秘書處,《國民參政會第四屆第三次大會 提案原文(第三冊)》,審五第七〇號〈請推行簡易實用文字以利普及教育完成國家建設案〉(南京:國民參政會秘書處,1947)。典藏於:國立政治大學,孫中山紀念圖書館(檔號:一般520.1/78.6)。

[15] 審五第七〇號〈請推行簡易實用文字以利普及教育完成國家建設案〉。


延伸閱讀

一、史料

中華民國國民政府教育部,《簡體字表》,南京,教育部,1935。線上資源:https://zh.wikipedia.org/wiki/File:NLC416-08jh009497-19562_簡體字表.pdf

國民參政會秘書處,《國民參政會第四屆第三次大會 提案原文(第三冊)》,審五第七〇號〈請推行簡易實用文字以利普及教育完成國家建設案〉,南京:國民參政會秘書處,1947。典藏於:國立政治大學,孫中山紀念圖書館(檔號:一般520.1/78.6)。

審一第十三號〈請中央設立台灣軍政機構加強準備收復工作並速定台灣施政大計案〉,收錄於:國民參政會秘書處編,《國民參政會第三屆第三次大會提案原文》,重慶:國民參政會秘書處,1944。

二、近人研究

吳昱佑,〈國民參政會中的臺灣議題之研究〉,國立政治大學歷史學系碩士論文,2024。

吳昱佑,〈提議與抗議:臺籍菁英在國民參政會中的提案(1946-1948)〉,《政大史粹》39期(台北,2024)頁105-140。

劉維開,〈從訓政到憲政〉,收錄於:呂芳上主編,《中國抗日戰爭史新編》,臺北:國史館,2015。

本系列上下篇
< 一張合照背後的故事:台籍制憲國大代表南京國民參政會中的二二八議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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