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按
抗日戰爭時期,擔任游擊隊偵蒐的劉堂春一直走在大部隊之前:破壞鐵路、橋樑和突襲敵方陣營都是他的任務。劉堂春說,這是他當兵應盡的義務,不值得拿出來炫耀。
退役後,他去賣饅頭、當水泥工。如今劉堂春在榮家,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生命中那一畝清閒寧靜之田;「現在可以享點清福了,」他說。(王惠美)
文/劉堂春口述,王惠美記錄、整理及編輯
圖/岡山榮民之家提供
我叫劉堂春,民國15年(1926年)生,家鄉在山東青島膠縣(現稱膠州市)。家裡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妹妹,我排行第二,父母都是務農,家裡的田地種植花生、地瓜,還有一點麥子,什麼都種一點。在農忙之餘,我父親還去推小車賺錢貼補家用。家裡三餐最常吃地瓜果腹,冬天吃地瓜,夏天就吃地瓜乾。麥子收穫量很少,很多人提到山東,就想到大饅頭,其實我小時候沒有什麼機會吃麥子磨粉做的饅頭。
槍與子彈對不上無法打仗
小時候我們家鄉沒有學校,因此村子裡的家長們聘請老師來教小孩們讀書,也就是私塾,我在私塾讀了3年。1942年6月,我16歲,因為挖地鋤地太累人了,我不願下田幹活,因此自願隨著在陸軍擔任班長的姑父加入軍隊,我是年紀最小的。我知道當兵很危險,有可能受傷或喪命,但是我覺得種田更辛苦,當時父母雖不願意我去從軍,但是他們也管不了我。
當時我被編入山東青島保安隊第一旅第三團擔任游擊隊員。進入軍隊之後,發現我們的團長是鄰村的人,他之前在做賣石頭的生意。我們的部隊輾轉在青島附近的六個縣和日軍打仗,包括膠縣、高密(現屬山東濰坊市的一部分)[1]、即墨(現青島市即墨區一帶)、掖縣(現稱萊州市)[2]、平度[3]和平昌。
對日抗戰我打了4年。我們部隊就在山東這六個縣城之間移防,行軍路線有時走山路,有時走大馬路,這六個縣城除了一兩個比較遠,其他都是鄰近的縣城,走一天就可以到達目的地。行軍全部都是用走的,我們腳程都很快,一天有時可以走上百公里。不過有時候實在太疲勞,行軍時一面走路一面打瞌睡,直到槍枝撞到前面的士兵才驚醒過來。

打仗很辛苦,第一旅全部三個團只有一萬多人,那時我們國軍沒有自己的槍枝和子彈,部隊發給我們的槍枝和子彈來自世界各國,槍和子彈都對不起來。我們拿到槍和子彈後,有些士兵會彼此對比,適合自己槍枝的子彈留下來,其他的拿去和別的士兵交換。反觀日軍有新式的飛機、大炮和戰車,我們根本沒辦法和他們打仗,只能避免與日軍正面作戰;於是我們在前面跑,日軍在後面追,日軍追到天黑就停下不追了,紮營休息。我們有時候會反過來趁日軍在睡覺時,潛入敵營,丟兩顆手榴彈嚇唬他們。我們從未遭遇日軍;行軍途中,有時遇到汪精衛政府的偽軍,大家都是中國人,他們不管我們,我們也不管他們,只要收到情報說日軍快到了,我們再拔營離開。
在對日抗戰期間,我沒有開過槍;游擊部隊不打仗,而是做刺探情報,在各地都有情報人員,有任何情報就會利用電報傳遞消息。另外的任務是破壞鐵路、橋樑,晚上到敵營區裝炸藥偷襲。我主要是去找日軍會經過路線的鐵路和橋樑,回去報告長官,然後軍隊再派工兵進行破壞,例如挖掉一節鐵軌或炸壞橋樑。
吃小米睡百姓家 四年不洗澡
我們部隊基本上是白天躲在百姓家睡覺,晚上再出去活動。早上行軍到一個村落,我們先在村外面找定點守衛,等到老百姓睡醒之後,我們再進去村子借老百姓家的床鋪睡覺,此外也需要輪流起來站衛兵,做練兵操,一天大約能睡七、八個鐘頭。其實我們沒有辦法平躺睡覺,因為我們胸前隨時掛著8顆手榴彈:左邊掛四顆,右邊也掛四顆,右手勾著槍枝的掛帶,後面揹著背包,睡覺時只能採半坐臥式,一旦有情況或發生戰事,就能立刻起身備戰或逃跑。一旦部隊住進去一個村子,村子裡所有的老百姓也不准出村,因為擔心他們去通風報信,暴露我們的位置。
那時當游擊隊沒有薪水,也沒有菜錢,士兵身上只有一點糧食,軍隊分給每人一天一兩小米或麥子,放在身上背的糧食袋裡,到達要睡覺的村子之後,把身上的糧食交給老百姓幫忙處理,要做饅頭或米粥隨百姓的方便,等做好飯,再叫醒我們起來吃,三餐勉強吃得飽,多出來的麥(麵)粉,就跟老百姓換一些菜,例如山東大白菜做的醃菜和醃蘿蔔,趁機幫自己加菜。

我們全身只有一套衣服,我有四年沒有脫過衣服跟鞋子。當時我們行軍的路線都是泥巴地,很多時候要在地上匍匐前進,衣服隨時都是髒的。我們北方人不太洗澡,那時也沒有浴室,也不容易打水,大家好久不洗澡,連老百姓也不怎麼洗澡。行軍會經過河川和湖泊,但那是作戰時期,軍紀不准我們跳進水裡游泳洗澡,要是日軍正好來了,逃都來不及。等到冬天來臨,天寒地凍,大家穿上棉襖衣棉褲,北方的冬天經常溫度是零下好幾度,冷得衣服根本脫不下來,更別說想要洗澡。
和共軍激戰半個月
當日本投降時,部隊收到潛伏在敵區情報人員傳來消息。之後我在膠縣被編入國民政府軍第54軍第8師第一團,擔任縣大隊憲兵,任務是維護縣城治安,保護平民百姓。
在膠縣期間,我父親曾經去看過我一次,一起吃了頓飯,小米配地瓜,聊了那幾年家鄉和軍隊各發生了些什麼事。父親對我說,抗戰已經結束,春天也快到了,家裡的田需要人手翻土整地,準備耕種,勸我回家去;但我拒絕了,表明想繼續當兵。從此以後,我再沒有見到父母,多年之後我返鄉探親,得知他們在鬥爭中餓死了,當下非常難過;但那個時代環境是文化大革命,發生這樣的悲劇,也是沒辦法的事!
抗日戰爭結束之後,國軍分配的武器都有進步,比較現代化。民國35年國共內戰爆發後,我們部隊和共軍先在高密的膠濟鐵路沿線打了三天三夜,後來又在平度的馬丘河一帶激戰五天五夜,我們部隊被共軍包圍,最後國軍其他部隊來支援,我們雖然突圍,但還是沒辦法守住平度,只能撤退。

1947年我們部隊去支援萊陽會戰時,在即墨遭遇共軍,打了有半個月之久,那時戰況激烈,常吃不上飯。當時共軍的兵力龐大,超過10萬名士兵,我們部隊的人數單薄,大約五萬左右,[4]雙方在水溝頭打了半個月,兵力實在太懸殊沒辦法打。
當時共產黨的軍隊都躲在地勢較低的壕溝裡,我負責在前面查看情勢,這種敵在暗我在明的情況,很容易被共軍瞄準攻擊;半個月我們沒打死一個人,我是在這次戰鬥中受傷的。一名共軍朝我的方向丟了一顆砲彈,在我旁邊落地,我的腋下側胸被這顆砲的小碎片打到,本來以為身上衣服是汗水,一摸是血,我當場倒下躺在地上。我聽到旁邊的同袍大喊:「完了!完了!」就這樣我躺了幾十分鐘,等到後面大部隊到達支援,我按著側胸的傷跟著部隊撤退,回去基地。幸好只是小擦傷,我被調到廚房半個月,等傷勢好了再回原崗位。
後來在同一年,先總統蔣介石將一部分部隊調往東北戰區,我們到了青島。我在青島擔任兩年的便衣,主要任務是蒐集情報,因為當地人大多不懂普通話,我們聽得懂當地方言,就到路上,走在別人前面,聆聽後面的當地人說話,獲取共產黨下落的情報,再回報給部隊。
1949年當國民政府下令撤退時,我是在半個月前就得知要撤退到台灣,那時海南島也已經在準備軍隊與家屬的撤退行動。我們部隊到了青島港口,有的士兵不願意上船,留在岸上;其餘人就從青島搭船離開。我跟隨軍隊這麼多年,軍隊到哪裡,我就跟到哪裡,並沒有想太多。
經過兩天時間,船到台灣。我們先被安排到台中的一所學校住,然後調到高雄鳳山警備總部服役,最後調到第二兵團通訊營第三連擔任電報搖機兵,我不負責發送電報,而是負責發電;當電報發送時,我要在一旁像是踩腳踏車一樣用手轉著機器發電。另外我也負責開軍車,後來被調到宜蘭金六結營區陸軍通訊電子資訊訓練中心受訓,結束之後我升任載波台的台長一職,共約15年。我45歲時,以上士台長申請退役,一共當兵當了27年7個月,當年軍中的月薪是新臺幣500元,退職金新臺幣3萬元。

退役賣饅頭、做水泥工
從軍隊退役後,我一開始做生意賣饅頭,每天清晨3點去批發饅頭,然後騎著腳踏車沿街叫賣,與台灣民眾的溝通沒有太大的問題;有些人變成常客之後,他們固定在門口的花盆下放買饅頭的錢,我把饅頭掛在他們家門上,一天大概也可以賺50~60元。
賣了8年饅頭後,我聽朋友說做水泥工賺得比較多,就再轉行做水泥工。那時一天可賺300元,做到後來我成為師傅級水泥工,一天可賺600元,收入比以前好,但是我還是不敢結婚成家;討老婆要聘金,還要養家,供子女上學,我自己賺的錢勉強養活自己,養家可是養不起。
來台灣之後,很久時間我沒有辦法回去老家。1991年政府開放大陸探親,我回去20幾次,有時一次會待半年。我沒有送錢給親戚,而是捐了一筆錢在家鄉,在當地蓋一間敬老院,相當於台灣的養老院,讓家鄉老人都能有所歸、有所終。現在我已經有兩年沒回去家鄉,以後也不回去了,父母和兄弟姊妹都已經不在,回去也沒意思。

十幾歲時我年輕,沒有想太多,因為不想下地種田,人家來邀夥,就加入了軍隊,從此離鄉背井,但我從來沒有後悔加入軍隊。78歲住到榮民之家後,我感覺是在享清福,也不必再辛苦了,我很珍惜目前擁有的這份平靜。
現在我不看電視,也不讀報紙,看了只會傷腦筋。曾經喜歡讀的小說和聽廣播,如今也不看不聽了,完全不問世事,不去想東想西,管好自己的事,不要管別人的事。我平時很少講話,別人說話我聽不懂,別人不跟我說話,我也不會主動跟別人說話,大家各自過好自己的生活,與他人越少紛爭越好。我沒有什麼休閒活動,除了把飯吃飽,就是睡覺,要不然就是坐著閉目養神,還有到戶外散步健走。以前有時會自己做饅頭,回味自己過去那段賣饅頭的歲月,但是這些年我的牙口越來越不好,我現在的養生食物就是:每天吃一顆蛋,一塊豬肉,還有經常攝取包含葡萄乾、枸杞、紅棗和桂圓的養生食品,不吃米飯。
戰爭對人一視同仁,從不偏袒誰,它對每個人都一樣殘酷。身處前線的槍林彈雨,人根本沒有退路,關於戰爭更多的是無奈和求生的本能。我們軍人在前線拚命,老百姓同時也在後方顛沛流離,家破人亡,沒有人能夠真正置身事外。

*感謝岡山榮民之家李玲輔導員協助採訪。
注解
[1] (編注)在抗日戰爭期間,在高密一縣境內同時存在由國民政府領導的縣政府(駐南鄉王十字莊)與中共領導的縣人民政府以及隸屬於汪精衛政權的偽縣政府(駐縣城)3個政權並立的局面存在。(資料來源:維基百科https://zh.wikipedia.org/zh-tw/%E9%AB%98%E5%AF%86%E5%B8%82)
[2] (編注)抗日戰爭時期的1939年日軍發動之「掖縣慘案」,以及1947年中共發動的「掖縣戰役」發生於此地。(資料來源:維基百科https://zh.wikipedia.org/zh-tw/%E5%BC%B5%E5%AE%97%E6%8F%B4)
[3] (編注)1947年9月至12月國共內戰「膠東戰役」之地。(資料來源:維基百科https://zh.wikipedia.org/wiki/%E8%83%B6%E4%B8%9C%E6%88%98%E5%BD%B9)
[4] (編注)國軍部隊人數的統計不一,但多數估計較共軍人數為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