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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座」少年廖受章:校長先生

本文是系列的第1篇,本系列目前有4篇文章,完整系列目錄請按:高座少年工
圖一 少年工時期的廖受章先生。
圖一 少年工時期的廖受章先生。

編按

1943年秋,太平洋戰爭爆發後,日本為彌補國內勞動力不足,以海軍軍屬名義,到台灣各級學校招募成績優秀台灣青年,到日本神奈川「高座海軍工廠」為日本帝國海軍製造飛機。大約有八千四百名左右的台灣少年,千里迢迢地被送到日本各地。

這些台灣少年憧憬在軍需工廠學得一技之長,將來成為甲種工業學校的畢業生甚至飛行技師,好投身故鄉的建設,有更光明的前途。1931年出生於台南州虎尾郡崙背的廖受章,正是這些滿懷憧憬的少年工之一。他未經雙親同意,偷偷在志願書上蓋了父親的印章,終於如願赴日。

日本戰敗後,這些少年並沒有全數幸運地回到故鄉。即便回到故鄉,夢想也早已化為泡影。他們的未來出路在何方?又怎麼面對政權更迭下的種種不確定?

本文除訪談之外,亦參考廖受章先生回憶錄《雖是辛苦,但很充實的少年工時代》[1]。以下為本系列的第一篇,講述廖受章先生在崙背國民學校的生活,以及他為何決定成為少年工的一員。(江紀良)


文/廖受章口述,汪琪、江紀良採訪,江紀良整理、編版
圖/廖受章提供、江紀良翻拍自《雖是辛苦,但很充實的少年工時代》

值得尊敬的校長先生

我1931年出生,1937年入學台南州虎尾郡崙背國民學校,一年級的時候就要學習日語。老師是台灣人,他教學很嚴厲,講了兩次課之後,就要我們把假名照著唸出來,因為我上學前沒有使用日語,念起來很痛苦。一兩個月後用課本教學,除了平假名、片假名,還有濁音、半濁音,不太容易學。

1941年,我讀國民學校三年級的時候。太平洋戰爭爆發,多數年輕老師被徵召入伍,由於教師的數額不足,則安康則校長就兼任我們三年級的班導師。則安校長有當中學音樂老師的資格,卻在國民學校擔任校長的職務。他為人嚴謹,但有溫柔的一面。

校長先生的兒子與我們同年,由他家到位於虎尾的日本人小學校,都乘公車通學。休假時則常來國民學校玩,有時會拿講談社的少年雜誌與漫畫在樹蔭下看。有一次我藉機會靠近,瞄到書裡有漂亮的圖畫和美好的文章。問能不能借一下,但被拒絕了。可是被拒絕的我,反而越想看。

崙背位於偏鄉,不管是在學校或商店街,都没有圖書館可供書籍閱覽。無奈,只好在一天晚上,鼓起勇氣到校長先生的宿舍敲門,出迎的是他本人。日籍教師比較嚴厲,師生之間比較少互動,講話需要用敬語。由於平常我跟同學講話很少用敬語,因此會有點害怕。

我告知來意後,他請我進房間,並交給我兩、三冊講談社的書本給我閱讀。我約看了兩個小時道謝準備離開。我雖然道謝了,但忘了說告別話就要走。「廖君,晚安!」。校長先生的這一句,讓我尷尬得不知所措。則安校長對一個突然來訪的國民學校的小毛頭,以客人之禮相待,並「以身做則」地教育了我。至今想起來,眼眶都還會熱起來。

後來我才知道日籍教師需要在講台上表現出嚴肅的樣子,但下課後態度就不一樣;對學生表現出和善的一面,也會有自己的娛樂,而台籍教師也有嚴厲的一面。四年級的時候因為戰爭,學生都要配戴胸章。有一次我忘了配戴胸章,受到台籍教師的體罰,祖母還到學校投訴。當時覺得很抱歉,特別寫信向老師道歉。

有一天的「勞働作業」課時,大家以鋤頭在除草。[2]因為豔陽高照,我們幾個人在樹蔭下偷懶片刻,不湊巧被校長撞見。作業時間結束後,個個戰戰兢兢地進入教室。校長先生沒多說甚麼,只告誡我們説:「不要成為不光明磊落的人」。這麼簡單的一句,反而比訓誡更加滲進我心。

圖二 台南州虎尾郡崙背國民學校進行「勞働作業」的師生。
圖二 台南州虎尾郡崙背國民學校進行「勞働作業」的師生。

我從小就喜歡看日文書籍。除了國小三年級向校長借書之外,我的祖母家境很優渥,舅公的孩子們學中醫和西醫,也開中藥店。我六年級時,舅公家透過學校訂閱報紙。我送報紙去舅公家的時候會先偷看,因此增進了我的日文能力。有一次作文課是校長代課,出了一道作文題目《燕子》,我記得我寫的內容是:

傍晚宿舍很多的燕子停在電線上,有時交錯著飛上天又迴轉著飛回來。不知道牠們在做甚麼呢?是不是在互相比較自己的飛行能力呢?啊!像日本的飛機,夕陽輝煌地映照著機翼上的日之丸,一架、二架、三架、六架、九架,今天也是編著隊伍,向南方飛去。明天大概會抱著炸彈,向敵艦進攻,把敵人消滅殆盡吧。去吧!現在就自願去當少年飛行員吧!去吧!到我們廣闊的天空!

當時日軍飛行隊是三架一隊,作文的最後一句來自我在電線杆上看到的宣傳標語。老師看完我的作文後覺得很高興,不僅念給同學們聽,校長還告訴我要代表學校參加作文比賽,獲獎有機會體驗坐飛機。我很期待能夠坐飛機,但直到畢業前夕,校長才說飛行隊現在是「一滴油,一滴血」,因為汽油短缺而取消了體驗飛行的活動。直到我到新竹當老師後,才有第一次機會搭飛機到花蓮去旅行。

我在小學的成績並不突出,當時一班70個同學像我一樣屆齡入學的不多,不到10個;很多同學年紀都比我大,體育、作文和美術我都競爭不過他們,最多只考到第二名。但有一次美術課要做模型展覽,我做了一台起重機,相當精緻,能夠吊起物品。有一個同學為了科展成績參加升學甄試,他當醫生的父親還想用10圓跟我買。當時一枝冰1分錢,但我還是沒有賣,也不願意掛他的名字。當時我家境雖然不好,但很重視名譽。後來我當老師,又做起重機當作新竹縣科學玩具比賽的作品,拿到第二名的成績,我認為我的模型做得很精細。

圖三 則安康則校長先生。
圖三 則安康則校長先生。

我們的校長先生多才多藝;不只音樂,連毛筆字和繪畫都很出色。有時他會表演紙繪的故事戲,或者在教室的窗上張掛黑幕,以放映機播放新聞電影給我們看,學生們都很喜歡他。

校長先生在農業方面也花了一些工夫。傳統種植番薯的方法,一般都先做好土陵,把鋤頭掘下去後,先不要抽出鋤頭,而是在鋤頭與土壤之間的隙縫,插進約20公分長的薯苗後,再拔出鋤頭。但校長先生的「水平淺植法」,卻在土陵上用指頭劃出一條深5公分的長溝,然後把薯苗平放,使葉子朝上地埋入溝內。這麼一來,當傳統的種法只能收穫圓形的小地瓜2~3個,大的地瓜頂多只一條而已時,用水平淺植法卻能收穫到平放時5公分高、10公分長的、有市場價值的番薯。馬鈴薯如果也用先生的方法種植,收穫量也大幅度地提高。

校長先生只當我們的班導師一年,但我們升上五年級生時,「勞働作業」課程仍然受他的指導。他會帶我們到校外採回野生的牽牛花和雜草做成堆肥, 然後加進牛糞攪拌。三至四個月後,就成為良質的有機肥料。把它當做基肥或追肥使用時,保證農作物都豐收 。

每年 11 月跨 12 月 的冬季,鄉下會開始甘蔗的收穫。甘蔗用牛車運出來時,都會經過學校旁。這些甘蔗會由牛車轉載到稱為「五分車」的小型火車,然後運輸到製糖公司的工廠。牛車一如字義,就是用牛力拖拉的車子。牛隻排泄的糞便,無人處理。於是校長先生每天早晨六、七點左右,就扛著一支鋤頭,一筐竹簍,把牛糞扒回校內的堆肥小屋。兩堆牛糞就有三、四公斤重。校長先生每天早上都會來回兩、三趟採集牛糞。他不修邊幅,只穿一條丁字褲而堂堂的態度,令人低頭敬佩。多年後我回台成為教師後,校長先生也成為我終身的楷模。

圖四 少年工夥伴們。
圖四 少年工夥伴們。

招考少年工

1943年秋,日本海軍派遣軍官到各級學校招考少年工,台南州虎尾郡崙背國民學校的十五名學生,通過了帝國海軍募集員工的考試。經過則安校長及小川班導師的說明和勉勵,儘管父親當時在桃園大溪工作,無法同意我去報考少年工,我還是懷抱着將來能拿到工業中學畢業的學歷,以及成為飛行技師的夢想,在志願書上蓋上沒經過雙親同意的印章。

翌年的3 月18 日,我接到了召集令。出發前,校長先生召見我們,並溫馨地勉勵我們。巴士啓動時,大家打開車窗,揮着手,向校長先生和家人告別。眼淚不知不覺地湧出來。再過一星期就要舉行的畢業典禮,我們也來不及唱「青青校樹」和「驪歌」就得啓程,至今還感到遺憾。當夜我們在虎尾農業學校的教室,聽着同窗的笑談,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隔天19 日,我們坐專車來到岡山,在第61 航空廠接受身體檢査後,就地過夜。當時我表哥在航空廠工作,但我找不到他。20 日,我們在高雄搭上六千餘噸的貨船「西雅多丸」,在3月21日出港。也許是被美軍炸壞的吧,港外傾斜着一艘生鏽的船。雖然戰火已迫在眉睫,但我們並沒有危機感,好像要到內地旅遊,或去工作、讀書的感覺。

圖五 廖受章先生畢業紀念冊。
圖五 廖受章先生畢業紀念冊。

船上

船艙緊密地鋪滿榻榻米。雖然我們年紀體格都很小,但二人分睡一疊榻榻米,還是狹窄得幾乎無法動彈。3 月下旬還很強勁的北風,把浪潮打上甲板。船到基隆外海時,波浪驟然變得洶濤澎湃、船身大搖大擺起來。大家因為暈船, 開始痛苦得趴在榻榻米上。起了噁心的人,不是抱著水桶,就是衝上甲板,來不及的人就吐在走道上。有人甚至吐出黃色的膽汁來。這些反胃物與船艙新刷的塗料混合起來的味道, 令人更加難受。若是會游泳的話,真想跳海游回台灣來。

同窗之中,唯獨鍾子美君一人,不僅不暈船,還津津有味地吃魚吃肉。問他為何不暈船,他以風涼話的口氣説「基督徒有上帝在保護」。那時我幾乎相信他的話是真的。

為了避免敵方潛水艇的攻撃,船隻採取鋸齒式的航路前進。途中響了兩次「非常警報」,每次大家都穿上急救衣,快速地衝上甲板集合。聽説是發現敵方潛水艇。有一天早上醒來時,發現船隻停泊着不動。我錯以為已抵達了日本內地,但其實是前一夜被敵方潛水艇尾隨,乃在朝鮮半島的釜山港外做緊急避難。

1944年4月2日的黃昏,船好不容易通過「關門海峽」,進入「瀨戶內海」。我們終於來到了嚮往已久的日本內地。這一趟好像比一般的行程花費了兩倍時間。等船進入風平浪靜的瀬戸內海,大家都忘了稍前的苦楚;暈船也好了,食慾也恢復了,高興地遠眺門司與下關的夜景, 也看到了走動的列車;艱辛的航海終算結束了。

高座海軍工廠

在同一艘船從台灣來的500 餘名少年工,在宇品港上了岸。在宇品,全身和行李等攜帶物被消毒後,以専用列車循東海道本線駛向目的地–神奈川縣.高座海軍工廠。在名古屋車站的月台,有女生慰問隊提供我們熱茶和香蕉。我們很感激如此優厚的接待。

列車的寛度比台灣的火車大,速度也較快,實在舒服。自離開台灣後所遭遇的事物,都是一些過去不曾經驗過的。

深夜兩點,我們終於抵達高座海軍工廠的宿舍。接受二片餅乾後,就被帶進寢室。宿舍是木造2 層樓的建築,每一棟可容納 200人。10棟加起來稱為1舍。總共有4舍40棟,可收容 8000人。毎1舍都有一設施,稱為「機関房」。機関房附有的煙囪高聳天空,吐着煙,供蒸汽給大食堂和大浴場。如此大規模的食宿設施,着實讓人驚嘆。從遠處看,宿舍更像是工廠。

圖六 崙背出身的少年工與聳立的「機關房」。
圖六 崙背出身的少年工與聳立的「機關房」。

用餐時,筷子是自帶的,兩手捧著飯和湯,小菜會放在飯上。食器是鋁合金製的。餐後不用自己洗,廚房會蒸洗乾淨後再使用,令人感到很衛生。

早晨,寮長會吹響 「全員起床5分前」的笛子,但還不可以起床。 吹第二次「全員起床」的笛子時,大家會同時一躍而起。疊好7條毛毯和一床鋪被,穿上衣服和鞋子,非在5分內集合在操場不可。遲到的,就毫無辯解餘地,接受處罰;有時是罰跑操場2周,有時是教官的鐵拳。這是有名的海軍制裁。 點名之後解散,回到宿舍開始早餐。這樣在實習工廠實習約1個月後,就實施「適性檢查」[3],各人會依其適性被派到適當的職場去。


注解

[1] (編注)廖受章,〈雖是辛苦,但很充實的少年工時代〉,收錄於台灣高座會留日75周年歡迎大會執行委員會編,《台灣高座會留日75周年歡迎大會記念誌》(大和市:高座日台交流之會,2019),頁18-49。

[2] (編注)「勞働作業」係日本的青年教育的課程內容,其理念受第一次世界大戰後世界青年教育趨勢影響,根據《臺灣勤行青年隊》影片的訓練內容可知,「勞働作業」是青年訓練比重最大的項目,欲透過作業的過程以培養愛國精神。詳見傅欣奕,「日治時期電影與社會教育」(臺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臺灣史研究所碩士論文,2013),頁144-151。

[3] 「適性檢查」是透過非語言測驗來評估應試者的工作能力和表現,透過簡單的練習觀察應試者的專注度、穩定性和工作曲線等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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