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曹戡口述,汪琪、羅國蓮、陳盈汝採訪,羅國蓮整理、編輯
為什麼母親常在房裡哭泣?
我是民國21年(1932)出生的,談到抗日戰爭和國共內戰,前段歷史我只沾到邊,因為那時候年紀還很小,腦海裡的印象比較模糊,只記得父親用籮筐擔著我們逃難,姊姊坐前面,我坐後面。但經過你們的提問,有些過去的事情就像幻燈片一樣,一幕幕的出現。
我在家裡的名字叫做「曹心勝」,這是父親給我取的;從軍時懷抱戡亂救國的大志,我自己再改名為「曹戡」。我是長孫、長子,上面有一個姊姊,下面還有弟弟、妹妹;在我離開家之後,爸媽還生了一個小妹,所以總共五個孩子,兩男三女。
我是安徽人,老家在距離靈璧縣固鎮四、五公里的曹莊,家裡務農。曹莊是在安徽合肥以北,相比於合肥以南的皖南是魚米之鄉,皖北是最貧窮的地方,完全是靠天吃飯,老天不下雨就旱災,下雨下多了就水災。有一年還有蝗災;蝗蟲一來遮天蔽日,太陽都看不到,經過後能吃的全部都吃得光光。

雖然家裡務農,一貧如洗,父親還是希望我能讀書,但老家沒有學校,所以在插班讀小學之前,父親給我選了一個清末秀才開的私塾,需要走路三、四公里到別的村莊上學。更早之前便是在家裡面讀書,我的開講、啟蒙老師是我的父母親;母親的教育水準比父親還要高,因為外婆家非常富有,母親受過傳統教育。
我的母親是有三寸金蓮小腳的傳統婦女,記憶中在油燈的照映下,母親總是一邊縫衣服、鞋子,一邊教我們唸如《百家姓》、《弟子規》、《論語》、《孟子》、《大學》和《中庸》等書,但母親從來都不解釋,只讓我們背誦,她認為孩子小,解釋也不懂,不如先背下來,以後領會能力比較強的時候,自然豁然開朗,[1]所以書中的道理我都是後來才慢慢知曉的。
在快要上小學的時候,我常常聽到母親在房間裡哭泣,但從來也沒有看過父親打罵她。這個問題一直到多年後,我從台灣回老家的時候,才知道媽媽是大家閨秀嫁過來,她纏著小腳沒辦法工作。而叔父在叔母生下一個女兒後,叔父就離家參加抗日,一去八年;叔母是開放腳,農家需要種田,粗活都由叔母一肩扛起,母親大概是愧疚而哭泣吧。
再也不敢去日本憲兵隊
大約是民國34年(1945)那一年,我插班進入安徽省立師範附屬小學,那時候叫做洋學堂,沒多久就抗戰勝利。一入學就是三年級,大概念了三年。以前學齡到了不一定會進學校讀書,我進小學時已經十多歲,班上還有十六、七歲、甚至十八、九歲的同學。
小學在固鎮市區,津浦鐵路在固鎮有一站;從家裡到鎮上需要走三、四公里,會經過另一所學校、兩個村莊;冬天下雪手都凍爛了,還是要走路上學。鄉下沒有時鐘不知道時間,上學只能盡量趕,很可能遲到。有一次我遲到,自然科學課的老師把我拉到黑板前,給了我畢生難忘的兩巴掌。父親看我這麼辛苦,於是讓我住校。
每次要繳學費時非常昂貴,父親就要用家裡的木板車,拉好幾麻袋的小麥到學校;這麼多袋小麥夠我們吃半年的了,而我祖父還常常鼓動父親叫我去考鄉試,他仍然是傳統的想法。
安徽在抗戰時期屬於「偽區」,也就是汪精衛政府的管轄範圍,但學校沒有教日文,完全是中文,升的好像也還是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見圖三說明)。我進小學前在固鎮看過日本人,因為鎮上有日本軍隊,外婆家在大街上,街邊有時會停著要載軍人去操練的卡車。

那時候我們像螻蟻一樣,日軍要老百姓離開自己的房子,說趕出去就趕出去;他們會強姦我們的婦女,不管她的年紀多大,所以女孩子都要把頭髮剪光留平頭。而在固鎮大街的城門入口,有一個最高的監測樓,上面有日本衛兵,他們設定好了步槍的射擊點,我們過城門都需要鞠躬才能進去,否則日軍就會開槍掃射。
日軍是機械化、有汽車的機動部隊,動力比較強比較快,他們殺人放火,是認為在某個村莊遭受攻擊,就馬上把村莊包圍起來,不准老百姓進出,然後一把火整個燒掉。還有被稱為「二鬼子」的偽軍,他們和日本人打交道,常常狗仗人勢殘害我們。
不過還是小孩子的我,原本對日本兵沒有懼怕的心理,不但在他們的軍車爬上爬下的玩,吃過他們給我的糖果、魚罐頭很多次,還進去過日本憲兵隊。然而有一次我看到日本憲兵拷打「重慶分子」──重慶政府派來的國軍地下特工人員,點起火把去燙他們的身體,空氣中布滿了毛髮、人肉燒焦的臭味,這次嚇到之後我再也不敢去憲兵隊了。
還有一次是某個白天,日軍在我們學校的操場上,弄了一排排十字架,把抓到的國軍特工人員綁在上面,不論男女上身全都脫光,下半身只圍一條遮羞布;旁邊的日軍帶著軍犬,一個口令下去,狗先衝上去咬,士兵又上刺刀去刺,整個處罰過程無法形容。這兩次被抓到的特工人員,都沒有一個人吭聲,沒有一個人低頭,現在講起來都是忠貞愛國的英雄好漢!回想他們被拷問、懲罰的情景我依舊會流淚。
小時候我之所以可以進去日本憲兵隊,是因為當地維持會的會長姓徐,我舅舅也姓徐,他們有些關係,我是跟著他們進去的。所謂維持會,就是日本人在偽區扶持的傀儡,會長就是地區性的首長,由日本人指派。維持會的作用是維持地方秩序,每個地區的作風不一樣,但管控人民都不手軟。我也親眼看見維持會抓到共產黨人就地槍決,汪精衛政府基本上是反共的。
汪精衛政府或維持會在中、日之間有一個緩衝作用,不然抗戰時期會有更多中國人死亡,南京大屠殺有可能只是「之一」。國民政府將汪精衛政府定義漢奸、賣國求榮,但如果從大處看,這個定義一定正確嗎?歷史不代表絕對的公平公正,只是參考的價值。
我第一次看到飛機是在抗戰末期,只是不確定是美軍還是日軍的飛機;也沒有看過轟炸,就是飛機飛過去,現在講起來可能是在發傳單。國軍當然有飛機,但在村莊真的很少見到,平常我們只能看到津浦鐵路的火車。後來我投身空軍,知道日軍轟炸重慶用的是零式飛機,那時這種飛機是最棒最快的。

民國34年(1945)8月抗戰勝利,投降的日軍把高大的軍馬,還有軍犬放在停課的學校裡,準備把牠們交給國軍。我們看到日軍給動物注射了某種東西,過了一段時間,這些訓練有素的動物變得沒有戰鬥力,有的就死掉了。以後看資料才知道,日軍這樣做是讓國軍得到東西也無法使用。
國民政府對日軍「以德報怨」,發通告要保護日軍,不准私自報復、懲罰、傷害他們,但那種民族仇恨,哪有可能會饒過他們?所以老百姓私下見到日本人就打;他們也就站在那裡給你打,打到鼻子出血,打倒以後站起來給你鞠躬──小時候不懂,長大後想一想這就是武士道精神,日本還會是強權國家哪。但日本殘殺我們的同胞是事實、不可磨滅,到現在我對日本沒有任何好感。
參加學潮,從戲台打到大街
我是自己一個人,跟著流亡學生一起到台灣來的。小學畢業後兵荒馬亂,其實也無所謂畢業。有一個同祠堂的堂哥,大概是高中生了,他和我父親說,要把我帶去徐州念公費學校,繳學費就不用這麼辛苦。母親第一個跳出來反對,但最後我還是離開了家,忘記是怎麼跟堂哥走的,只記得我一路走一路哭。
我們到徐州,那裡有山東聯中、河南豫華聯中等流亡學校。這些學校後來都聯合起來,長江以北的山東、河南、安徽學生都混在一起,我就掛著流亡學生的身分,跟著山東11聯中一起走。那時是民國37年夏末初秋,7月國中開學,才讀了半學期,內戰開打,共產黨到來,學校開始撤退。
我們跟著學校流亡,不知道東西南北,連證件也給了學校,也搞不清楚是怎麼活過來的。大家坐上拉煤炭、貨物的火車敞車,車子沒有窗簾或其他遮蔽,我們身上又只穿著一套學生制服,秋天凍得直發抖;原本還能吃到大鍋飯,後來吃也沒有得吃,喝也沒得喝。到了南京浦口,連人帶火車坐輪渡到下關,住在夫子廟裡,老師、學生或男學生、女學生都住一起。

徐州有公費學校這件事,堂哥其實也是聽別人講的,他根本搞不清楚狀況,到南京我們就走散了。來台後我第一次回老家,住在重慶的堂哥特別趕回安徽,當著我父親的面說:「心勝終於回來了!我把心勝完整的交給你,你不要再一天到晚咒罵我這麼小就把他帶出去了。」
學校留滯在南京夫子廟的那段時間,南京、上海正在鬧學潮,很嚴重很可怕。當時物價受金融風暴影響,一個饅頭早上10塊錢,過兩個小時漲到50塊錢,中午100塊錢,到下午連1,000塊錢也買不到了。
學生因此一天到晚不讀書,在街頭上抗議,提倡坐公車不要錢,到餐廳吃飯不要錢,看戲不要錢,這個不要錢那個也不要錢,亂七八糟。其實這些都是炒作,可是我們不懂;群眾是盲從衝動的,只要有人領頭登高一呼,大家立刻響應。
我就參加過一次學潮,到現在還記憶猶新。有一天飛龍閣戲院要上演《打漁殺家》,開演前把格子大門關起來。有一個人跑來我們住宿的地方說:「我們要去看戲,但戲院不准我們進去啊!」帶頭這麼一喊,大家不論男女馬上衝到廚房,一人拿起一個器具,全都衝到戲院去。我們用力敲門叫道:「我們要看戲!我們要看戲!」然後「哇」的一聲一起往前衝。由於大門推不開也拉不起來,就用器具劈哩啪啦把門撬開;衝進去一陣又打又殺,從戲台上打到戲台下,再從戲台下打到大街上,打得頭破血流。[2]我們這些年輕的孩子,情緒一被煽動起來,哪裡還管有老師沒老師?
![圖六 1920年位於秦淮河北岸的南京夫子廟,1937年遭日軍焚燒而嚴重毀損。此座孔廟附近的戲院很密集,有唱小戲、演話劇的群芳閣、飛龍閣,還有演舞台劇的南京大戲院、秦淮大戲院等。(來源:維基共享資源,Bundesarchiv Bild 137-002166,CC-BY-SA 3.0)[3]](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543-6.jpg)
這件事最後到底怎麼樣我不知道,但聽說仲偉高最後跑回學校,另外還有一位被抓的張姓學生說是「匪諜」,在新街口就地槍斃,殺一儆百。我認為確實有槍斃這件事,不過究竟是不是張姓同學被槍斃或是抓人去頂替就不得而知了。有一次我去南京雨花台參觀,展覽資料有關於學潮的內容,將被槍斃的這個人寫得很偉大,是民族英雄;只是過一段時間再去,就沒有出現這位「民族英雄」了。
而後我才知道鬧學潮時,共產黨的職業學生早已滲透到學校,在裡面操作、鼓動學生。只是當時我十幾歲年齡小,又是鄉下來的孩子,接受傳統思想的教育,懵懵懂懂,哪裡知道什麼是「匪諜」?職業學生也沒有寫在頭上,哪能分辨誰是誰不是?也是後來才曉得一位能歌善舞的女同學是職業學生,甚至連我們的理化老師都是職業幹部。
1948、1949年的情況只能用「亂七八糟」四個字來形容,慶幸我沒有在流亡路上餓死,真不知道是上天保佑,還是祖上積德。
※感謝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中彰榮民之家協助安排訪談。
注解
[1] 我對小孫女也講《弟子規》、《千字文》,還買了一本成語手冊給她。她後來讀大學,國文成績都是優等;到了上班助力也很大,一個成語就可以發揮成一篇文章。有一位法國漢學家就說過,你們中國古老的東西是你們的寶貝,可是你們丟得乾乾淨淨,可惜啊可惜啊!
[2] (編注)根據〈河南流亡學生打砸南京戲院 我不好過大家也別好過〉(瀏覽日期20250604),1948年9月20日《南京人報》亦有流亡學生砸戲院的報導。9月19日週日晚間,河南流亡學生前往南京下關朱雀橋的明星大戲院,要求免費招待看戲。戲院先答應學生排隊依序進入,但等他們整好隊後,卻被告知觀眾太多,無法再進入,因此爆發衝突,前來增援的學生有300多人;戲院最後一片狼藉,門面玻璃和燈泡都被砸毀。
[3] (編注)關於南京夫子廟附近劇院的敘述,見於〈「老南京」:夫子廟是戲院文化集散地〉(瀏覽日期202505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