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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座」少年廖受章:辛苦充實的少年工

本文是系列的第2篇,本系列目前有4篇文章,完整系列目錄請按:高座少年工

圖一 進行鑽鉚釘作業的台籍少年工。[1]圖中這位少年是嘉義的柯永遠先生。
圖一 進行鑽鉚釘作業的台籍少年工。[1]圖中這位少年是嘉義的柯永遠先生。
文/廖受章口述,汪琪、江紀良採訪,江紀良整理、編版
圖/廖受章提供、江紀良翻拍自《雖是辛苦,但很充實的少年工時代》

中島飛機的小泉工廠

1944年5月8日,我被派遣到位在群馬縣的「中島飛行機の製造所.小泉製作所」,配置在清水大隊·高峰中隊·第3小隊。同窗只有鍾子美和廖登雄兩人,其他人都不認識;我們在此正式成為日本海軍生產軍用機的一員 。

小泉工廠位於利根川的上游,規模很大。四周被高 2 . 5 公尺以上的圍牆環繞着。繞走一周也需要一小時。在這圍牆內,有 8 棟長 100 公尺,寛50公尺的工廠,以及一棟兩層樓的管理單位。一條 60 公尺長的街樹大道間隔這 8 棟組裝工廠,各種集會就在這一條大道舉行。「親子爆彈」的實演[2],也在這裡舉行,但我害怕,沒去看。

休息的時間,我們就在這裏聽各種新聞報導。食堂和廁所在兩棟組裝工廠之間,廁所已是水洗式的了。鐵路也延伸到製作所內,以方便器材的搬運。飛機的滑行道,也與機場連接,能將我們傾注魂魄所生產的精銳戰機,移動到機場試飛後,馬上飛向前線去。

中島飛機製作所,是海軍將校出身、被稱為「飛機王」的中島知久平氏,在其鄉里群馬縣創業的。那是東洋第一的飛機製造工廠,推測有兩萬以上的員工。它的近鄰有太田工廠 ,專門生產「隼」、「吞龍 」等陸軍機。我工作的小泉工廠,則專門生產海軍機,每天完成雷擊機「銀河」一架,夜間戰鬥機「月光」兩架,零式戰鬥機(簡稱零戰)8架。[3]黃昏時候,這些飛機就已經排列在門內了。這光景實在很耀眼。

每月300架飛機以上的生產架數,依靠 2000 名少年工產出的戰力極大。在七、八十年前的日本,像中島飛機製作所般大規模的軍需工廠,在名古屋就有「三菱航空機製作所」,兵庫有「川西航空機製作所」,神奈川有「橫須賀海軍工廠 」。八千餘名的台灣少年工, 除了配屬在高座本廠之外的,其餘被派遣到這些主要工廠的人也在各工廠得到很高的評價。

圖二 小泉工廠時代的廖受章先生。
圖二 小泉工廠時代的廖受章先生。

這些工廠生產各種軍機,每日生產的飛機數量也絶對不在少數,但還是敵不過美國。至於高座海軍工廠,就只生產局地戰鬥機「雷電」一種而已[4]。雷電除速度快之外,上昇力特別好,故被考量為適於對付以極高度侵入日本本土的「B29」。這些飛機戰後被美國接收、拆解,我後來在美國維吉尼亞的飛行博物館還有看到接收來的日本軍機。

我進入小泉製作所時,被配置在零戰的主翼組裝工廠。這裏的業務是用鉚釘把鋁合金板貼在主翼的骨架。因全工廠都在使用空氣鎚,轟隆的噪音,難受到快把耳朵震聾,但一個月後就漸漸習慣了。

圖三 少年工聽講工作説明。
圖三 少年工聽講工作説明。

群馬縣的夏天比台灣還悶熱,而且没風吹。碰上三班輪替的夜班時,白天不能不睡覺,可是熱得難以入眠。加上跳蚤、壁虱不分晝夜的攻擊,全身癢得無法入睡。

聽說赤城山在地形上位於群馬縣的北緣,夏天由太平洋流進來的氣流,被擋在這裡。冬天則由日本海吹進來的強力冷氣,越過赤城山後更加冷卻,並與沙塵混合,形成有名的「赤城強風」。沙塵打在臉上,不只會痛,眼睛也睜不開來。因此黃昏下班時,我們會把手帕蒙在臉上,透過纖維的隙縫看着路走;即便不用手去押,手帕也不會滑下來。

早晨,豎在路上約10公分的霜柱,照到太陽就開始溶解,把乾土變成泥巴。這泥巴會粘住鞋底,使鞋子越走越重。由於鞋子只有一雙,土和水毫不容情地從鞋底和鞋尖滲透進來。凍傷的手指和腳趾,在澡堂一泡湯就痛。入春時腳底就剝皮,那層皮還殘留着凝血的痕跡 。洗完澡後,順便洗衣服。當抖開衣服要晾衣時,迅速凍結的衣服,幾可站立在桌上。這時的氣溫,恐怕在零下10度以下吧。

也許是反映戰局的惡化,這裏的伙食比在高座本廠時的差。主食是糙米飯混合蘿蔔乾,高粱和豆粕,很難下嚥,而且量也不足;差不多是家庭用的飯碗一碗而已。湯汁也只是 2~3 片的菜葉或桑葉浮在上面,味道也很淡薄。魚是半身的乾魚。我們總是肚子餓得發慌,因此多麼期待兩星期一次的休假,可以到街上或農家買蘋果或柑橘果腹。

工廠的生活相當忙碌,少年工彼此也沒有聯絡管道,我和同窗的鍾子美和廖登雄因為工作不同,宿舍也不一樣,平時難以聯繫。當時和一位來自西螺,高等科一年級的詹德盛,因為同屬一個小隊的關係,相處久,比較談得來,休假的時候會一起搭40分鐘巴士,到隔壁縣的熊谷採買。熊谷離工廠有一段距離,但可以買到較多東西。

小泉工廠也在B29的猛炸下消失

雖然為國盡忠拼命工作,到最後我還是無法適應夜班勤務。曾經有過一次,白天久久無法入睡,晚上因為太睏了,躲進更衣室的個人用衣櫃裡站著睡覺。也許因為睡著了,膝蓋撞開了衣櫃的門扉時,自己着實大大地嚇了一跳。一想到有被「海軍挺進隊」的糾察隊抓的恐懼感,瞬間都把睡意驚散了。

深夜的伙食,完全沒有食慾。只喝了湯,就出了食堂,仰望明月高掛天空。在台灣的父親、母親、弟弟、妹妹,及溫柔的伯母,你們也都在看這輪明月的話該多好…。這樣心想着雙掌合十時,不期然掉下了眼淚。有時在就寢時間,有學生想家哭起來,全寢室也會一起流淚。

有一天患了重感冒。發燒帶嚴重的咳嗽,聲音都沙啞了。隔日早上去附屬醫院看醫生。那是一座從來沒有看過的大醫院。醫生在我背上打了一針後,讓我就地休息。也許在我熟睡的時響過空襲警報吧,當我醒過來時,四周不見一個人影。好像大家都躲進了防空壕。我的頭昏昏然,因而毫無思慮地走回工廠。可是全工廠像一座空屋。我乍想「危險!」,可是身邊沒有一座防空壕可以躲。不得已迅速跨越工廠,沒命地衝向利根川。但因為身體虛弱,上氣不接下氣。往後看時,海軍挺進隊已在工廠放煙幕,全工廠被籠罩在煙幕中。離開十數公里之遙的,同屬中島製作所的太田工廠,則遭到敵機轟炸,正在燃燒中。也看到格魯曼 (Grumman ) 戰機在空中翻轉飛翔。想想假如小泉工廠在當天被轟炸的話,我早已不在這世上了。

其後,空襲警報越來越頻繁。午餐時若碰到警報,就趕緊用手帕把飯包起來,咕嚕咕嚕地一口氣喝下湯汁,跑向2公里外的利根川避難。一天響了兩次警報的日子,真會跑不動而在途中哭起來。

圖四 受B-29轟炸燃燒中的中島製作所·小泉工廠。
圖四 受B-29轟炸燃燒中的中島製作所·小泉工廠。

終於有一夜,美空軍 B-29的大編隊來轟炸小泉工廠。敵機投下的照明彈,把黑夜照亮得像白晝一樣。從防空壕的出人口看出去,一根根的草都看得清清楚楚。這光景實在嚇人。翌晨看到了全工廠被破壞得體無完膚。電也停,水也斷。口渴了,就把雪裝入空罐,起火溶雪來喝,但空罐的塗料臭味太強,無法喝下去。不得已將雪直接含進口裏,可是又太冷,連牙齒也痛。當時誇為最新式的水沖廁所也遭破壞,污物到處溢流,幾無踏足的餘地。這恐怖的情景,回台後在夢中出現了好幾次。

回來高座工廠的地下工廠奮鬥

因為受到毀滅性的破壞,工廠在破壞後的第三天停工,大家為這意外的休假大大地雀躍高興。有人出去打雪球戰,有人做雪人玩耍。我們也在室內丟擲枕頭喧嘩,但糟糕得很,被小隊長撞見了。第3小隊的十數人,被下令做5分鐘的伏地挺胸,趴在雪上的手掌凍痛如針刺,大家都忍不住哭了。聽說那一天零下27度的氣溫,是60年來的紀錄。由於凍傷,後來苦於指頭化膿的,大有人在。

當時的編制是以3小隊編成1中隊,一起住在同一的寮舍,由中學畢業的少年工擔任幹部。我們第3小隊長的為人比其他的小隊長較嚴酷。有一晚,點名完畢後、其他兩小隊早已解散並就寢了,但我們的第3小隊並沒有做錯甚麼事,竟然繼續被訓話和體罰。或許是日常積下的憎恨爆發吧,在前頭的 5、6 個體格較大的隊員,突然撲向小隊長毆打起來,我也在心中大呼快哉。數日後,第3小隊長被其他中隊的小隊長取代,我們都非常高興。

在這些日子的過程中,同一工廠、同一組的栃木縣出身的熟練工,新里正治先生對我非常親切。他曾數次招待我到他家去。那時請吃的白米飯,其味道之美,畢生難忘。但不久新里先生突然被徵召到廣島的高射砲部隊去。在飛機生產最吃緊的時刻,竟把一位資深指導者從生產線抽走。雖然大家都感到疑問,但新里先生只説「你們少年工代我們加油吧」,説完就出征去了。回台後,等情勢開始能通郵時,我曾向栃木縣戶籍課,查詢新里先生的下落,也拜託日本的熟人在報紙上登尋人廣告,但都得不到任何消息,這事讓我至今猶感遺憾。他,或許已殞命於原子彈。

由於中島製作所小泉工廠遭受毀滅性的破壞,停止了生產活動,被派遣到此工廠的1600名台灣少年工,回到高座的本廠時,正逢工廠開始疏散到地下工廠去。機械和機材都需要搬運到山谷間的隧道工廠。為了鞏固重機械如加壓機的根基,需要大塊的石頭。

圖五 地下工廠的雷電飛機生產線。為了紀念「台灣高座會留日75周年」的歡迎大會,就在這個隧道工廠的附近,建立了「台灣少年工顯彰碑」。廖受章先生參加了揭幕式。
圖五 地下工廠的雷電飛機生產線。為了紀念「台灣高座會留日75周年」的歡迎大會,就在這個隧道工廠的附近,建立了「台灣少年工顯彰碑」。廖受章先生參加了揭幕式。

有一天,用拖運車搬運那些石頭時,牽引的那人突然停止腳歩,以致翻滾的石頭壓住了我右手的無名指,使我痛徹心肺。把受傷的手指浸漬在乙醚內也無效,顫抖了3~4小時才止痛。也許這時候壓碎了指尖骨,右手的無名指到現在仍比左手的大。

數日後,又在搬運石頭走小徑時,頭上突然出現敵機格魯曼,邊俯衝邊掃射機槍。我倉皇地跳進樹林中的露天防空壕,躲過了危險。數分鐘後覺得無事了,才小心翼翼地爬出來時,空襲警報還在響,但敵機早已飛走了。這次高座本廠也遭到掃射,幸好有驚無險,只聽説農家被射死了一頭牛。

空襲日漸激烈。經過了一些時日之後,我們雖躲避在隧道內,也漸能從引擎的響聲,判別是敵機或友機、機種、甚至機型。可是這時期,美軍第7艦隊的艦載機,對北至北海道, 南至台灣,連日進行小規模的轟炸和機槍掃射。由塞班島起飛的B-29,則不分晝夜地以炸彈和燒夷彈,攻撃軍事設施及大都市。尤其對都市一般人的無差別轟炸,無可置疑是非常無人道的事。軍需工廠、民間工廠、交通、漁業、農業等等的生產活動,皆陷入癱瘓,國民的生命財產也瀕於危機的狀態,這連我們這些小孩都能感覺出來。

親眼看到橫濱大空襲

美軍的B-29轟炸機,由塞班島起飛後,朝着富士山北上,然後把方向轉東或轉西,這是它們慣常的航向。可是4月上旬的某一晚,竟然由相模灣入侵,轟炸東京和橫濱。當我們剛要就寢時,響起了空襲警報,並下達緊急躲避令。我扛上背囊,手提行李之外,還抱着棉被跑出來時,已看不到大家了。全部的人好像都已躲進操場下的橫穴式防空洞。也許睹氣獨自一人被遺忘在後吧,我朝向與眾人相反的方向,躲進了宿舍與小田急鐵路之間的森林裏。

當我一坐下,第一架B-29就出現了。在暗黑的天空,探照燈逮住了大小約80 公分大的機體。那銀色機體閃爍的光輝,其美感遠勝過恐怖感。白晝所看的B-29,因在高高度飛行之故,只有20~30公分之大,但晚間為了提高轟炸的命中率,它會降低高度飛行。探照燈的反應非常迅速。一支探照燈一罩住敵機,稍遠的另兩支馬上移過來,3條光束交叉,鎖住、照亮B-29機。接着最初的那一束光線,馬上移開去搜索別的目標。剩下的兩條光束,以和飛機同樣的速度,繼續鎖住敵機,指引高射炮火。這時候若没有把敵機擊落下來,探照燈就去探索另外的敵機。

在我眼前的夜空,展開着激烈的戰鬥。紅色的子彈從地上,也從空中,集中對準B-29飛去。有時也會發射黃色及青色的信號彈,也有像是曳光彈,5發一組地飛去。被擊中的 B-29會變成一團火球,徐徐地墜落下去。有的會瞬間變暗不見,恐怕是在空中分解之故吧。逃脱了圍剿,飛抵橫濱上空的 B-29,投下了「親子燒夷彈」。所謂的親子燒夷彈,是在空中爆開後,由一個分裂成數個,再成為數十個,邊燃燒邊落下來。這一夜的戰鬥持續了2~3小時,川崎和橫濱一帶的天空,燒得滿天通紅。來襲的B-29約有200架以上,被我軍擊成火球的,我數到的就有 13 架。

圖六 燒成荒野的橫濱市街。(來源:https://jaa2100.org/entry/detail/037861.html)
圖六 燒成荒野的橫濱市街。(來源:https://jaa2100.org/entry/detail/037861.html

其後,有一次機會去橫濱,但已燒光像一片荒野。2~3支剩下的煙囪向天聳立着,有如在悼慰犧牲者。

圖七 戰後早川金次技師寫了一本書《流星》,[5]來紀念六位在美軍轟炸中喪生的台籍少年工。廖受章先生曾翻譯書中序言對客死異鄉少年工的思念,並在台日高座會75周年的紀念活動上發表。
圖七 戰後早川金次技師寫了一本書《流星》,[5]來紀念六位在美軍轟炸中喪生的台籍少年工。廖受章先生曾翻譯書中序言對客死異鄉少年工的思念,並在台日高座會75周年的紀念活動上發表。
還有一天早上,我完成夜間工作後,正朝向宿舍回去的途中,警報還未解除。早班和晚班的員工,無法同時侷處在狹窄的地下工廠,所以晚班員工先陸續離開工廠。在連接寮舍與工廠之間的那條道路,有一段是亳無遮蓋物的廣闊麥田。大概是看到走在那段路的人群吧,本來已向厚木基地採取俯衝態勢的,一架格魯曼戰機,突然轉向我們,投下空中爆雷來。我聽到敵機俯衝的爆音,馬上趴在大樹的根部。4、5 個弟兄也撲倒過來,疊在我身上,重量差點把我窒息。敵機遠去後,站起來的同伴,個個呈現蒼白的臉色。回來宿舍後被告知,有6個可憐的弟兄不幸被炸死。


注解

[1] 朝日新聞社編,《大東亞戰爭と台灣青年》(大阪:朝日新聞社,1944),頁55。

[2] (編注)集束彈藥,日語舊稱親子爆彈,是將多個較細小的炸彈集合成一枚航空炸彈、炮彈或導彈彈頭的特種彈藥,當投射到目標區域時,彈體內的小炸彈便會散開,可以同時攻擊多個目標。因對平民有潛在危害,所以在國際上受到爭議,2008年制定的《集束彈藥公約》要求締約國禁止使用及轉移集束彈藥。詳見https://en.wikisource.org/wiki/Convention_on_Cluster_Munitions

[3] (編注)「隼」,又稱一式戰鬥機,是中島飛機於1937年12月在日本陸軍的指示下開發的單發單座戰鬥機,主要任務為以輕巧的運動性能同敵方戰鬥機格鬥,曾參與1942年緬甸戰役;「吞龍 」,又稱百式重轟炸機,是中島飛機於1938年在日本陸軍的指示下開發的重型轟炸機,主要任務為轟炸敵方機場,曾參與1942年澳洲達爾文港轟炸;「銀河」,又稱Frances,是中島飛機於1939年在日本海軍的指示下開發的俯衝轟炸機,主要任務為用俯衝轟炸戰術精確攻擊敵人的地面或水上目標,曾參與1944年台灣空戰;「月光」,是中島飛機於1943年在日本海軍的指示下開發的夜間戰鬥機,主要任務為夜間攔截敵方轟炸機,曾參與1945年沖繩戰役。詳見野原茂著,林大維譯,《圖解世界軍用機史(上)》(台北:麥田,1996)

[4] (編注)「雷電」局地戰鬥機,又稱乙戰,現代稱為攔截機,用於攔截敵方轟炸機與偵察機等高空機種的軍用飛機,其主要任務是保衛陸基基地。詳見青木謙知,《現代軍用機入門:軍用機知識の基礎から応用まで》(東京:イカロス出版,2005),頁11。

[5] 早川金次,《流星 : 高座工廠と台湾少年の思い出》(平塚市,早川金次,1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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