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戡（下）：抓不到繩子，登陸艇開走了！

文／曹戡口述，汪琪、羅國蓮、陳盈汝採訪，羅國蓮整理、編輯 

一人倒下，其他人一起完蛋

我們離開南京後，又到了杭州、金華，再到福建平潭島、東山島。流亡學生的路線有很多分支，有的到廣州，有的到東山島，有的到澎湖，[1]怎麼分的我們搞不清楚。在南京時我還是學生，到福建已經在部隊當學兵，好像是收到湯恩伯的軍團。不記得我們是怎麼變成學兵的，只記得一天集合大家排隊站好，一穿上軍服就變成學兵，軍服都是大人的，槍都比人還高，也沒有什麼訓練，等於是烏合之眾。

在福建因為公路不能走，都是在山裡面翻山越嶺；有人在前面帶路，但不知道要走到哪裡。除了有共產黨在後面追，還要躲避已經叛變的保安隊。保安隊是地方上的部隊，我們要過護城河的橋，他們就架起機槍來打。現在想一想他們應該是想扣住我們，作為保安隊的充員。學兵也常常是一個部隊來把你收走，等這個部隊垮了，另一個部隊又過來收走，根本搞不清楚長官是誰，那時候抓兵很厲害。

記得我們爬到一個山頭，早上下雨，不久又出太陽，從早上爬到晚上，還在半山腰上。路上餓死、病死好多人，曾經七天七夜沒有東西吃，只好拔像芋頭葉一樣的葉子來吃，結果臉因為中毒都發腫了。出發前部隊給了綁腿帶，讓五、六個人一組綁在每個人的腰上，這個出發點原本是正確的，希望保障安全，沒想到反而害了一群人。沒東西吃，加上喝水不夠，導致脫水，只要一倒下去，就沒救死掉了；五、六個人綁在一起，只要有一人脫水倒下，其他人跟著倒下，往往也都一起完蛋──這講起來都很心酸啊。

路上我們根本沒有力氣講話，也是無從講起，我們學兵都還是小孩子，能有什麼交談？而且大家都非常想家。某天下午在一座大廟前面，一個同學和我們講話，說著說著突然變成像一個媽媽的口吻，接著倒地口吐白沫，口裡喊著：「媽媽來救我啊！」最後就過世了，大家都說是被神明附身──哪個學生不想家？

因為太想家，到東山島的時候，我試著寫了一封信，想不到家裡居然收到，還回了一封信給我。但被提醒過家裡寄來的信件有可能是共產黨的統戰手法，所以越看越覺得不像是舅舅的字；小時候我天天跟在他屁股後面跑，對他的字跡很熟悉。這樣每天想來想去，有一天居然作夢，夢到媽媽告訴我不要胡思亂想，那就是舅舅朋友寫的信；她去找舅舅問東山島在哪裡，要他把我接回來。等開放後我回去老家，特別問了當年有沒有收到信？結果家人說媽媽真的收到信，高興得不得了，真的要舅舅去東山島把我帶回來，只是別人阻止說「怎麼去啊」而作罷，回信也真的是和舅舅一起做生意、他最好的朋友代筆──我百分之百相信這是心電感應。

連膽汁都吐出來，差點死掉

在到東山島之前，我們坐木船先到平潭島，駐守的軍隊是73軍，他們是撤退過去的，軍長是李天霞。某天老共已經發動攻擊，在我們部隊集結的地方卻傳來演唱〈薔薇處處開〉的軍樂聲，有人出來憤憤地說：「都什麼時候了，裡面的人還在『砰恰恰，砰恰恰』的跳舞！」伴奏的是軍樂隊，唱歌的是政工隊，類似於藝工隊，男生女生都有，他們原來就是做文化工作的，慰勞軍隊提振軍心，無可厚非，但是戰亂時期，軍樂聲是鼓舞士氣還是愉樂，不得而知，是好是壞分不清楚。我現在一聽到〈薔薇處處開〉這首老歌，就覺得渾身毛骨悚然。

與老共在平潭島開戰、炮彈飛來的時候，我們正在西瓜田裡，把西瓜都壓破了。兵敗如山倒，晚上整個部隊撤退，要去碼頭搭船。有一艘軍艦停在岸邊，還沒漲潮水量不夠，它沒辦法開動，但老共的迫擊炮一直打來，部隊就要才剛剛跑出來的我們，趕快把載有望遠鏡、卡賓槍、子彈等裝備武器的浮筏推過去；那時候沒有塑膠管，浮筏是用竹子編成，輕武器就放在上面。然後又要我們把軍艦推出去，只是潮水漲起來了很難推，而且一下水我們學兵都快要滅頂。

好不容易軍艦離岸，我們坐回自己的木船。在一旁等待的登陸艇這時拋來繩子，要我們抓繩子登艇；但是海上風浪實在太大，海浪兩三次打來，繩子我們碰都碰不到，老共的炮又不斷飛來，登陸艇只得趕快開走，我們被留在了海浪之中。

木船在海上漂了兩三天到廈門，最恐怖的就是海上的大浪。我們坐的是打漁的那種木船，需要把帆拉起來，靠風力前進。漂流之中遇到颱風──以前也不知道什麼是颱風，船在浪頭如同在山頂，四周什麼都看不見；船身隨大浪劇烈上下起伏，船上又什麼東西都沒有，我們搖晃、飢餓到連膽汁都吐出來，差一點死掉，上岸後身體一個禮拜都還不能恢復。我的老家安徽沒有海，想到第一次坐船，根本不敢上去，看到一望無際的海面就感到害怕。

中間經過南日島，還有人要上船打劫。本來我有一兩本日記，從民國37年（1948）開始寫的，就在這一次，日記本、有校徽的學生制服、學籍學歷等證件都扔到海裡去了。當時應該是擔心來的是共產黨，害怕自己的身分暴露，大家一急就把東西綑一綑丟了，後來聽說來的其實是海盜。東西丟掉現在聽起來很可惜，但大時代的殘酷下，就是如此的結果；這些身外之物沒什麼要緊，能夠保住命就阿彌陀佛了。

又一次有艘比我們木船還小的船被攻擊，船上男子划船靠近想要爬上來，同學推他阻止上船，因為不知道對方的身分，要是把我們的船搞沉怎麼辦？但最後還是拉他上來。原來這名男子是部隊裡的軍需，身上帶的全是錢。上船後讓他坐在船邊不准動，誰曉得攻擊的機關槍打來，他剛好被子彈打到就死了，等於替我們擋掉子彈。

離開廈門之後，我到了東山島，民國39年（1950）再從金門到台灣，是在基隆上岸。除了火車、木船，我沒有坐過汽車或大船，可以說就靠兩條腿一條命跑到台灣。

駐守在東山島的時候，我的部隊是58師（陸軍獨立58幹部師），師長洪偉達是少將師長。一艘英國的船載了很多戰略物資，從香港去廈門，途經東山島，洪偉達派了炮艇過去，英國人員、船隻、物資都被扣留，還因此發了最有名的飛利浦腳踏車給我們。扣船事件讓英國人非常驚訝，台灣的報紙、英國的《泰晤士報》都登過這件事。這艘船被扣押了很久，不管英國人怎麼交涉，政府都不肯放，理由很充分：「我們中華民國還沒亡，你們英國第一個就承認老共！」聽說經過大使幾番交涉，我方終於同意先把人放出來，英國派了軍艦在外海等，人員才接了回去。

扣押期間英國這艘船被改名為「再生輪」，洪偉達用它在廈門、香港做生意；他的心腹人手不夠，就挑選思想單純的年輕學兵去押船，他和我們訓話時說：「賺了錢給你們發薪餉。」再生輪賣了鋼條、鋼筋，對方給我們一塊金塊，本來想這東西又不能吃，拿了能幹嘛？再一想可以去金子店換戒指啊！回到東山島，金店老闆一看高興得不得了，本來都快要談成功了，誰知道突然說我們要撤退了，戒指、金條統統留給了老闆，所以「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不是你的強求不來啊！

差點就能見到母親最後一面

成為學兵時，軍方承諾過會讓我們讀書。到了基隆確實說可以離開部隊，申請恢復去員林實驗中學上課；學校老師也鼓勵我們回去上課，說可以找部隊談判。只是我們幾個同學最後沒有回去上課，當初我們「自投羅網」進入部隊，部隊現在又怎麼會輕易放我們離開去讀書呢？

民國42年（1953）我進了空軍幼校，畢業後本來投考空軍官校，但眼睛不行刷了下來，於是改考空軍機械學校，在空軍工作了31年，任職於中山科學院的航發中心，現在是漢翔公司，是我的老單位。我以前大部分是主管政戰安全，老單位出了新飛機要我回去看，試飛成功後我才會與飛機合影；我很了解飛機，一聽發動機的聲音，就能分辨是新機還是舊機。退休前最後的工作是在金門雷達站當輔導長，曾去尋訪金門的一戶人家，希望找到一件我心心念念的棉袍。

這件棉袍是當初離開家鄉時帶出來的，身上其實沒有什麼行李，除了學生制服就是這件棉袍，再來就是腳上穿的回力牌球鞋。球鞋是舅舅買給我的，當年可是寶貝，同學都跑過來看。我要出來時，母親非常捨不得，給我做了一件棉袍，是用舅舅買的最好的特用料子所做，兩個衣角還各縫了一個袁大頭大洋。那時候兩大洋非常值錢，不知道我父母去哪裡換得，或者也是舅舅給的。流亡路上翻山越嶺、飄洋過海，甚至遇到海盜，棉袍都沒有丟掉；可是要從金門過來台灣，部隊說棉袍不能帶，我也一時忘記縫在衣角的兩個大洋，就把棉袍給當地鄰居換了一袋花生。等多年後再回到金門去找那戶人家，當地人說這麼多年變遷了，怎麼可能找到？

我離開家鄉後，有一位江湖術士告訴家人說我在東南方，但母親不相信，每天從早哭到晚，把兩個眼睛都哭瞎了。我在中科院上班後收到家人的消息，得知母親雙眼失明，很想提前退伍回鄉探親。結果上級說可以提前退伍，但隸屬中科院，要先管制三年，哪裡都不能去，我想那提前退伍幹嘛？也就沒有回鄉。如果那時候一退伍就能回去，或許還可以見到母親的最後一面。還好後來回去見到了父親，最小的妹妹經常打電話要我回去，可是現在家裡的房子找不到了，村莊沒有了，學校沒有了，我也就沒有回去了。

影片　曹戡非常感激與珍惜父母給予的生命、身體。（羅國蓮錄影、剪輯）

我今年（2025）94歲了，在戰亂這種艱苦的環境，都不知道這條命怎麼活過來的，不過還是感覺老天爺特別照顧我。雖然我沒有什麼學歷，但我沒有放棄自己，自力更生、自立學習；沒有當到大官，但各方面也可以告慰在天上的父母了。現在我的身體還算健康，是從慢跑累積起來的，即使退休後也沒有間斷過。我能活到今天，都是父母的造福，所以我非常珍惜我的生命。我告訴天上的父母，你們給我的身體，我要保持得很好。將來到我離開時候，要把身體完整地還給他們老人家！

※感謝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中彰榮民之家協助安排訪談。

---

注解

[1] 我到台灣之後，聽說過發生在澎湖的「七一三事件」，但那時候老蔣總統還在，沒有人敢提這件事。

[2] （編注）〈領袖照片資料輯集 （十）〉，《蔣中正總統文物》，國史館藏，數位典藏號：002-050101-00012-052。

[3] （編注）(1)根據寧培芝，〈從蚌埠到金門─戡亂從軍記行〉，《中外雜誌》第29卷第3期（台北，1981），頁20，當時有福建軍官團因廈門保衛戰，奉總司令湯恩伯命令，前往東山島一帶整編；軍官團四個總隊集結東山，由國防部賦予陸軍獨立58幹部師的名義，由洪偉達為少將師長。至廈門保衛戰結束，正值1949年歲暮，閩南粵北風雲變色，他們困守東山。而後在一個颱風夜晚，有一艘英國商輪懸掛共軍五星旗，從香港載大批物資要駛往天津。因躲避颱風靠岸，被福建軍官團海防部隊偵知，於是登輪盤問，發現是英國運送共軍物資，於是呈報司令部，扣留船長，並清點所有物資，計有棉絲布若干匹、麵粉數千袋、花衣料、化妝品及英式腳踏車百餘輛等。
(2)根據林志龍，〈英國對中華民國關閉領海政策（1945-1954）的因應〉，《成大歷史學報》第57號（台南，2019），頁115、118、119，1949年6月中共控制上海，18日中華民國外交部宣布對中國大陸沿海港口採取「關閉」政策，中共佔領區即日關閉，26日正式實施。11月7日，政府又擴大關閉範圍，中華民國空軍知會英國與美國，開始轟炸行經台灣海峽的外國船隻。12月7日，政府遷都台北，21日，宣布完全關閉領海。這時政府已無法有效統治中國大陸絕大部分地區，也無法管理港口，所以關閉政策的執行由攔阻轉為攻擊進入領海的船隻，扣押船隻移送台灣、金門和馬祖。1950年1月，英國政府宣布承認中共建立的北京政權，不再承認中華民國。2月，政府最後一次擴大關閉範圍，2月16日海軍扣押英國神杖號（SS Caduceus），因被視為可能是中共控制船隻，歷時數月未能釋放。2月28日，國軍又扣留英國愛德摩爾輪（Ethel Moller），改名「再生輪」，供軍需使用。
(3)如果使用「Ethel Moller」為關鍵字在新加坡的線上報紙檔案庫《NewspaperSG》搜尋，可蒐得新加坡報紙關於此船遭中華民國海軍扣留兩個月後，被英國海軍救回香港的新聞，例如《The Singapore Free Press》1950年6月6日第三版與1950年6月16日第八版的報導（瀏覽日期20250604）。

本系列上下篇

< 曹戡（上）：小學操場裡一排排的十字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