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廖受章口述,汪琪、江紀良採訪,江紀良整理、編版
圖/廖受章提供
終戰之後的日本
至今我還感到狐疑的是,高座工廠和宿舍,怎會奇跡似地沒受轟炸而殘存下來。是神的加持呢?抑或聯軍總司令麥克阿瑟元帥,為了將來進駐日本時要利用厚木基地,才免除轟炸的呢?當時沖繩已因美軍的登陸而陷落。
1945年 8 月上旬,廣島與長崎兩都市,相繼被美軍投下原子彈。死傷者數以萬計的新聞,已廣為流傳了。8月15日晨,有命令下來説,10點整,天皇陛下將發佈詔書,要我們換穿清潔的衣服集合。天皇陛下以溫和的聲音説,日本戰敗,已無條件投降了。大家聽了有如晴天霹靂,滿心不甘,淚流不止,萬念俱灰,不知如何是好。拼命地工作,將來好成為航空技師的美夢,如泡沫般地消失了。
可是,一方面想到能夠活著回台灣,歡欣之情,也油然而生。但也擔憂,不知父母、弟妺們是否平安?老家不知是否幸免祝融?尤其令人憂心的是,國籍將被迫改為所有敵國當中,印象最惡劣的中華民國這事。進駐的中國人是否善良?生活、文化程度如何?都没有任何資訊可得。
因為日本投降後,台灣成為戰勝國,中華民國國民已不受日本警察管束。一旦出了什麼事情,就由美國憲兵來處理。我們自己也有自治隊的組織,外出可以坐上聯合國的專用列車,暫時享受了戰勝國莫名的驕傲。美國兵看了覺得奇怪,常拿我們的證件,看了又看,然後點點頭,比手劃腳一番。
聽說各大城市的車站、地下道,都發現有凍死、餓死的人,聽了不免起了惻隱之心。但是有一天我外出,走過東京都內的美軍兵營前時,看到很多排隊的日本人。好奇地看着,才知道是在等待美軍「剩飯」 配給的行列。日本人拿了就走,不會計較拿得少或多取一份。我感到,處在那樣境遇的日本人,並沒變得卑屈唯諾,仍然抱守着尊嚴和秩序。我深深地感慨,這是一個偉大的民族,不久之後一定會再崛起,成為強大的國家。
台中州的團隊準備回台灣的那天早晨,因天氣非常的冷,乃燒火取暖。但因沒徹底熄火就離開,從第 l 舍北端的第 10 棟寮起火。碰巧的強風,吹烈了火勢,把木造二層樓的宿舍,很快一棟接一棟地吞進火焰中。我們所住第 3 舍的屋頂,也飛來火花。我和2、3 名弟兄趕緊爬上屋頂,用毛毯打散了火花,但 1 舍的 10 棟寮,因無人在場的緣故,很快地燒盡了。

厚木基地的美軍消防車,也趕過來救火,但已是「遠水救不了近火」 。隔日,美軍的憲兵隊長集合殘留的少年工,訓示要小心火燭。當翻譯的是 4 舍的黑岩舍監。黑岩舍監在當舍監之前,是一位中學的英語老師。
以一日千秋之思,等了又等的回台日子,終於來到了。可是真的還有依依不捨之情。坐上橫須賀線鐵路往浦賀的專車,從車窗向山川、草木告別這兩年雖然辛苦,但覺得很是充實的日子。不錯,日本是撫育我的母國,是教育我的祖國。私自在同意書上押蓋父親的印章,我抱着遠大的希望而來的日本,流着血汗為她拚命工作過來的日本帝國,如今沒得到我的同意就成了異國。噫,何時能再踏上斯土呢?想及此,不期然地淌下了眼淚。
在等待回台灣的這半年之間,至今還很後悔的是,沒到處去看各地的名勝古跡。只有一次,搭乗人擠人的火車到八王子購買葡萄。那巨峰葡萄的可口,至今難忘。果粒之大,從未在台灣看過。
1945(昭和 20)年 8月迄46(昭和 21)年2月的半年間,八千餘名少年工的糧食,是由台北出身的李雪峰先生等中學畢業的前輩們,挺身與神奈川縣廳和國家交涉得來的。我至今猶深深地感謝。
李雪峰先生後來擔任台灣高座會會長,高座會每五年聚會一次,75周年是最後一次。50周年我有去參加,但不敢把回憶錄給會長,我怕只有小學6年級的日語程度,不敢出版文章。最後我想說75周年是最後一次聚會,才勉力寫了25張紙的原稿寄給會長,會長驚訝我的記憶力和日文程度還那麼好。
回家
八千噸級的貨船「永祿丸」,無法停靠岸壁。所以我們得先乘小船到四層樓高的大船,再攀爬梯子上去。夕陽已西斜,四圍已在闇幕中。這時有一位弟兄不慎墜落海裏。救起來時,已為時太遲了。意想不到的悲劇,真的就這樣發生。差一歩就能回到台灣。這真是一件 「一失足成千古恨」的不幸事件。
少年工回台時間按照從北到南順序來安排,我們台南州的少年工是最晚回台的一批。航向台灣的運輸船是大型的船舶,故没有暈船。有天早上,汽笛頻頻地響,我上甲板一看,海上瀰漫着濃霧,朦朧得幾乎看不透前方5 公尺。這時左舷突然出現一艘船,兩船在稍為偏離既定航路的地方交叉後,馬上又回原來的直線航路。這種正確航行大海的技術,著實令人驚嘆。
在這艘歸鄉的船上,有兩位中學畢業的前輩,攜帶女朋友同行。也許難耐單調無味的航海生活吧,他們擁抱接吻的私密,被夥伴們看到,引來熱烈的拍手和哄笑。這是在歸台的船上最感愉快的事。
1946年2月15日的早晨,在遙遠的那邊,看到了朦朧中的台灣島。這一讓葡萄牙水手驚呼「 福爾摩沙,美麗之島」的島、這日夜夢寐以求的父母之島、這生育我的島,我終於回到了緬懷的故鄉。
2月16 日晨,船小心翼翼地靠了岸。從甲板看到了在碼頭的中國兵。戰時各地有賣關於日本人在中國戰場的漫畫,碼頭的中國兵和日本漫畫家筆下的中國兵一模一樣:骯髒的帽子,没洗過似的老舊棉衣,背着紙傘,綁腿也没有牢實地綁好 。
港口巧遇母親
在基隆港的埠頭,也看到已經解除武裝的日本兵在齊步前進。日軍雖然解除了武裝,但是還穿著英挺的軍服,排著整齊的隊伍,等著搭我們這艘船歸國。也許是託卡車搬運,他們都没有攜帶任何東西。對比兩國的軍隊,真有天壤之別。比較邋遢的中國軍竟是我軍。這樣的軍隊,能夠打敗日本,成為戰勝國,真是令人難以相信。大家議論紛紛,失望極了!
總算踏上了緬懷的故郷之土了。同窗的王君跑來,告訴口中含著糖果的我説,「 你媽來接你哦 」。我不敢相信。「 別騙我,怎有可能!」。因我與母親已有一年以上沒有書信的往來了,所以是不可能會有的事。但他硬拉着我的手過去。「啊,是真的! 」。我衝過去,喊了一聲「 阿母!」就抱住她。熱淚不斷地流下來。這時我才第一次嘗到,所謂的「喜淚」的滋味。
據母親説,我出發到日本內地兩個月後,她就帶弟妹們移居到父親的上班地,新竹州大溪郡。之後,毎天早晨都到座落在三面被大漢溪環繞、景色絶佳的一有名的神廟參拜、上香,為我祈禱「每日為國奉公,早日平安回來」。這就是為母的可貴真情。當時母親聽到風聞說,由日本回到基隆港的船上,發生了傳染病,全員被隔離在船上。於是她抱着「或許我兒也在其中」的期待而來,因此才碰到已上岸的我。日常的虔誠信仰,償還了她的心願。這也讓我相信、諺語所説的「母子連心」確實存在。
八千餘名少年工之中,像這樣和母親重逢的,或許只有我一個人;真的感到很幸福。一個月後,擔任巴士司機的父親也轉職,在新竹飛機場負責跑道修復的工作。於是全家成為新竹人,開始新的生活。
光復後的出路
光復後台灣經濟蕭條,到新竹火車站時,看見國父、三民主義的宣傳相當陌生。日本在國民學校的宣傳不會隨意擺放天皇玉照,學校會將玉照供奉在奉安室,並妥善地收藏教育敕語和天皇宣戰詔書,一般能看到的宣傳是像「為國出力」之類的簡單標語,因此不太能理解國民政府將國父肖像到處公開展示的作法。
剛搬到新竹的時候,我連注音符號都還不會。考慮到當時工作難找,在父親的鼓勵下,決定繼續升學。趁著接收期間學校停課的空窗期,先到新竹國小補習注音符號。老師是台灣人,他也是剛從課本學完後就直接授課。經過密集上課,雖然我因為數學程度不夠,考不上新竹中學,但還是在1946年7月考上新竹商業學校,順利升學。
在台中商業學校有台籍教師和中國大陸來台的教師。台籍教師教授數學、物理、化學、生物和打字。中國大陸來台的教師教授簿記、地理、歷史。校內學生多為客家人,因此和同學都用日語溝通。華語還不是很流利[1],台籍教師也用日語授課。外省教師素質參差不齊,歷史和英文老師進度延宕,發音也不標準。但簿記老師的程度就很好,講得相當仔細,學生都非常專心聽講。
一年級下學期發生二二八事件。當時三年級學長領導學校發動罷課。有次經濟學課上到一半,就被學長打斷,大約有一個禮拜無法上課。朝會的時候,學生也對二二八事件議論紛紛。之後事件慢慢平息,但好像有一位姓畢的訓導主任在清鄉時被當作匪諜槍斃。
百姓抗議的時候,兩個弟弟跑去新竹縣政府看群衆,遇到士兵用機關槍掃射,嚇得逃回家裡。也有鄰居在掃射的時候不幸中彈身亡,父親因此不准家人外出。商人趁機屯米,要買米要很早排隊,才能買到品質低劣的舊米。我們只能依靠家裡種的菜才勉強度日。
二年級後,因為戒嚴,校園風氣相當沉悶,學生不敢隨便講話和群聚,三年級才比較緩和。陳儀當行政長官的時候,台灣亂得一塌糊塗,局勢到白崇禧和蔣介石來台才比較平靜。當時有同學的父親擔任里長,差點被抓去槍斃。後來因為任職空軍的台灣人陳金水的保證才獲釋。在校期間,因為家裡有3個弟弟,4個妹妹,人口眾多,身為兄長需要幫忙家裡種菜養豬,我沒有太多時間念書。原來畢業後就要接受父親的安排到私人公司任職,替家裡分擔家計。沒有想到最後去就讀台中師範學校,成為小學教師。
準備當老師

從新竹商業學校畢業後,我受到一位來自竹南的杜廷輝同學的影響,一起參觀台中師範學校的校舍,看軍樂隊練習。參觀期間覺得學校設備很好,有風琴、宿舍、大禮堂和游泳池,加上師範學校是公費,不至於影響家計。兩人就決定報考台中師範學校,並一起念書備考。
當時台中師範學校錄取率大約12個錄取一個。因為入學考試題目是擅長的化學和台灣史地,心想出題老師可能是台灣人,台中師範學校有台灣人任教體育和數學。除了筆試之外還有口試和體能測驗。最後放榜的時候,杜同學去台中師範學校看榜,興奮地告訴我兩人都幸運地錄取台中師範學校。可惜杜同學去年(2024年)因爲胃癌去世了。
相較於杜同學對朋友的付出,里長的兒子因為成績不佳,又怕升不了學,在考升學考試時請了好幾個成績不錯的同學代考,最後放榜時考上開南商工。他也沒有告訴同學結果,就自己註冊入學去台北念書。畢業後經營家具出口生意,直到晚年才搬到竹北,過世前來聯絡,送我一些柑仔粉,算是還了老同學人情。

在就讀台中師範學校期間,因為有公費補助,三年學習期間包吃包住,課本也不用錢,每年還配給一雙鞋子和一套衣服,但畢業後要義務服務三年才能轉業。當時班上有50個同學,我是12名考試入學的學生之一,其他38位是中學成績前三名保送入學的同學。那些保送入學的同學念書都很認真。有一位來自南投中學的同學,睡覺時特意把榻榻米翻過來,睡在鋪稻草的那一面,讓自己比較能夠早起來用功。相對的,考試入學的同學比較不用功。
我在師範學校學中文學得不是很好,也不知道國文老師究竟有沒有批改作業。常常不曉得中文錯在哪裡,甚至有一次上台寫注音寫不出來。我的英文老師會要求寫英文週記,所以英文還學得比中文好。直到我到國小任教後才努力讀中文、寫中文作文,中文才好起來。當時比較常去運動場運動,我也經常在運動場拉單槓,之後到學校也教體育課。
畢業後我被分發到竹北市鳳岡國小服務,不分保送入學還是考試入學,月薪都是161元。光宿舍費就要27元,待遇不是很好。鳳岡國小位置比較鄉下,到新竹市要經過鳳山溪、頭前溪兩條溪,當地沒有通電網,晚上寫教案還要點蠟燭。
那些保送入學的同學日後還繼續深造,有到大學當教授的,還有三個同學留學德國、日本和新加坡。留學德國的同學很會畫畫,去德國念美術碩士。留學日本的同學則是用師專的學歷申請留學,取得碩士學位後去新竹市的培英國中任教,沒幾年就升到校長。我當時不知道這些升學管道,所以沒去考,不然我日語也很好。
在鳳岡國小任教期間,我遇到同校任教的吳小姐。她小我兩歲,我們情投意合,交往結婚,至今已結褵70年。後來我調到新竹國民小學任教,負責教國語、數學、自然和體育。雖然我不會彈風琴,音樂課由其他老師教,但我在新竹國小任教期間組織合唱團,教學生唱日語歌曲,直到我退休。
1993年,高座50周年大會的時候,我還沒退休,就教小朋友唱高座會會歌「故鄉を離れて」(離鄉)。

高座會開枝散葉
解嚴之後,我和高座會的同學才有更多往來。台灣高座會也開始在各地方組織分會,台中是第一次聚會。高座會有一本通訊錄記錄各分會會員的聯絡方式,可惜因為二二八事變和白色恐怖的關係,許多一起工作的基隆少年工的連絡方式都找不到。可能在二二八事件期間,基隆發生嚴重的鎮壓行動,尤其在國軍登陸基隆港之後,進行機槍掃射,導致多人死亡與失蹤有關。

我本來在新竹分會,後來會長問我能不能聯絡到崙背的少年工,在連絡的過程中,找到在西螺開中藥房的詹德盛,就和西螺和虎尾的同窗一起組成分會。全台總共組織成二十幾個分會,每個分會輪流主持大會,並與日本高座會交流,大家都很熱心,幫忙借場地舉辦聚會。
有一次,彰化分會到日本旅遊,遇到神奈川縣大和市議長石川公弘先生。石川先生的父親曾任高座工廠宿舍的舍監,雙方相當投緣。台日高座會就有了更密切的往來。雙方在厚木機場並且舉行過一次盛大的聚會,厚木機場是戰後麥克阿瑟將軍首次降落日本的機場,由於戰後少年工有參與機場整理工作,因此厚木機場也很歡迎少年工回去。
第一任日本高座會會長是野口毅先生,東大畢業,少校退役。第二任是女會長,佐野多香女士,也在就讀高校期間被徵召擔任女子少年工。第三任開始會長就由石川公弘先生擔任。石川先生曾任大和市的議員,在日本政界有豐富的人脈關係,爲人謙和,號召力頗大,之後高座會的活動也辦得較為盛大。2022年在高雄舉行80周年大會,由第二代子弟何敏豪前立委主持,我們這些老一輩的少年工現在都退下來當顧問。
注解
[1] 在日治時期,日本殖民政府透過「皇民化運動」,積極在學校和社會中推行日語教育,因此那時「國語」指的是日語。1945年中華民國接管台灣後,「國語」的定義轉變為北京官話,又稱華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