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言
我的舅公[1]陳阿國先生可以說苦了一輩子,但是到晚年,他說他「很滿足」。人,竟然也能「吃苦當吃補」?
去年夏天稻子收割完,我將稻草結成一擔擔挑回家時,[2]在半路遇到舅公,他說:「阿田你放下、你放下。」我以為他有事要交代,沒想到舅公說:「這太重了,讓我來!」原來舅公是怕我挑不動稻草; 但是當時他已經91歲了,而我呢?76歲!
這就是舅公:看到自己有、而不是別人有的,事情好的一面、而非壞的一面,對別人有幫助的事,能做就做。時至今日,他依然耳聰目明、頭腦清晰;凡事都憑心算,快速又準確無比。對以往的事情如數家珍、歷歷在目;他還得過好多項農作競賽優勝獎狀,當選模範農民、模範父親,接受縣府表揚。
但是他的苦呢,還得由頭說起。(陳正田)
文/陳阿國口述,汪琪、賴寶蓮、陳正田採訪,李汋浮編版
圖/陳正田攝影、翻拍
我叫陳阿國,1934出生,今年92歲,[3]出生於冬山鄉順安村農家。兄弟姊妹共8人,我排行老二,家庭世代務農,家境清苦。
我8歲開始上學讀書。小學4年級時,大東亞戰爭結束,台灣光復。光復後,我就輟 學,協助父親務農。在學期間正是戰爭末期,時常遭受美軍空襲,常有躲空襲警報的經驗。每遇警報響起,大家就跑到河岸邊的樹叢或竹林底下躲避。那時候的學習也都是斷斷續續的。除了躲警報之外,農忙期間還要請假幫忙。

當時空襲有兩種飛機,一種是B29雙機體,專投炸彈的;[4]另一種則是戰鬥機,以掃射為主。曾經有一次,學生們被學校派到偏遠的鼻仔頭撿石頭去做防禦工事,剛好有美軍的飛機來掃射。學生家長間誤傳,說飛機掃射、打死很多學生工,於是急沖沖地趕去認屍。鼻子頭距離學校大約有4至5公里,大家打赤腳,連跑帶喊的一路狂奔。結果是誤傳,烏龍一場。
當兵非常風光
光復後,我22歲時,被徵召充當常備兵,服役2年,在楊梅義士村訓練中心受訓。我是常備兵徵召的第二梯次, 當時,當兵非常風光。

徵召入伍當天,胸披紅綾披帶,上面寫着「為國爭光」四個金字。那時還有樂隊[5]沿途演奏,大家放鞭炮,親友、鄰里都來送行,旗幟飄飄,隊伍浩長。學生們還可以請公假歡送我們。歡送隊伍在天濛濛亮時就出發,送行的人男女老幼一起送到冬山火車 站,然後所有當兵的人集合一起上車。

當兵時先在訓練中心訓練,四個月結訓後下部隊就到苗栗大坪頂担任助理班長;每遇班長調去訓練或不在時,就要帶兵出操。當兵時部隊還有辦理隨營補習班,我現在可以識字、會講國語都是那個時候學來的。
退伍後,因為農村生活困苦,宜蘭工商業又不發達,很難找到工作賺錢。為尋求額外收入,貼補家用,我由親戚引薦,到台北内湖地區從事煤礦礦工的工作。
做工的人打下台灣基礎
第一天在煤礦做工,結算下來工資得到70多元,是在家鄉一般工資的3至4倍。當時的工資是按當天總挖煤數量結算,然後依人頭共同平分。如果遇到好的煤層,收入就更多。但是工作到第二年時,我感染了肺病;當時不曉得就是肺塵症。到第四年,我毅然辭職返鄉:身體健康要緊。
回家後,因為附近有紅磚工廠,我就去磚廠做取土工作,供製磚原料。當時因為肺部情況不好,無法負荷吃重工作。每每用力就會喘,只能從事輕量的工作,收入不好。
轉行到土作行業後,第一次是到北方澳當挖掘軍用隧道的泥水工,之後就四處做工。只要有工作有錢賺,地點再遠也都去,如南投、台中、高雄、花蓮等地,工作範圍遍及全省各地,例如高雄海軍靶場、高雄應用大學景觀池、淡水河出海口邊溝等。有時做治山防洪的邊坡,或整治河川的河堤、靶場土堤、公路邊溝等等,只要有機會都去作。
這些工程大,都採用自然工法。[6]當時這種工法算是先進的,尤其在南投的一處貯水池工程,就因為全部採用自然工法而風靡到國外。這種工法是以疊石、蛇籠或尼龍土包等自然材料作為固定邊坡用,不使用鋼筋水泥。

繼承父親的「義務兼差」
除了為賺錢工作,我還當了多年順安港(即水圳)第一、二擋水門 的管理員。管擋水門是個兼職,没有什麼「待遇」;我繼承自家父,家父則是因為他的二哥外遷,因此把這項工作移交給了我父親。
老式的擋水門最早是在日治時期昭和九年建造的,每一座擋水門有4個孔、三個出水閘。每一個出水閘都得用木板一片一片疊放下去擋水。若要放水,也是用人工將木板一片一片用工具鈎上來。


![圖十、十一 第二代擋水門是以輪盤式、人力轉動輪盤作為動力,以垂直升降整片式檔水板擋水或放 水。第三代即目前水庫情形,是以電力馬達驅動擋水板使它横躺以放水、昇起以擋水。[7]第二制水門的尾水區有梅花瓣造形。兩個制水門之間河道就是第二制水門的蓄洪池。](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555-1011.jpg)
超過半個世紀的鄰長
從33歲起,我還做了57年的鄰長。直到去年(民國112年),因為保險公司嫌我年齡太大,不承接平安保險,才辭去鄰長工作。此外,地方上的廟宇「順安廟」或鄰里間若有需要協助的地方,我也很樂意幫忙;盡微薄之力、内心也覺得很快樂。 有空,我會到順安廟坐坐,與附近的老人聊聊天、打發時間。
我當兵前奉父母之命,與嬰兒時期父母就抱回來養,一起長大的童養媳林彩霞結婚,生育一男二女。子女都已結婚,各自在台北討生活。每逢過年過節或有特殊情形才回來。
鄉下交通不便,我現在出門經常都是騎機車,距離近一點的就騎腳踏車。平常我利用零星土地或水利地種種菜,只為消遣時間,沒有賣;因為自己吃的也不多,大部分都是送左右鄰居,有一種成就感、兼運動身體。
每個人都稱讚我種的菜好吃又放心不必擔心有農藥殘餘,這就是我最大的鼓勵。

我這一輩子從日本統治時期、經過戰亂、物資缺乏。從生活非常艱困,幾乎三餐不得温飽時代起,到現在社會進步、經濟科技發達、生活富裕的階段都經歷過。這一生感到非常值得,也非常滿足。
注解
[1] (編注)陳阿國先生其實是作者的叔叔,但是作者習慣以「舅公」稱呼更親切。
[2] 夏天稻子收割完,農人通常會將稻草以60把為單位,結成一擔擔收走,清出土地,以供再利用。
[3] (編注) 採訪當時為2025年。
[4] 當時一般人稱「爆擊」。
[6] (編注)自然工法應指生態工法,據農業知識入口網提供,生態工法指以順應生態自然而做的工程,以減少對環境的傷害。(來源:https://kmweb.moa.gov.tw/theme_data.php?theme=pedia&sub_theme=km&id=150)
[7] 第三代制水門的設計比較趨近自然水流,可以保護魚蝦棲息環境、也可以保持河底之抛石狀態,維持擋水門的擋水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