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元慶撰寫、編版
圖／鄭元慶提供
楊清溪是日本殖民時期獲得飛行執照的8位台籍人士之一，[1]雖然帶有哀傷，但他的紀錄別人無法打破：第一位擁有私人飛機的台灣人、第一位台籍罹難飛行士、全世界唯一的飛機墓塚。
從運動員到飛行員
1908年5月3日，楊清溪出生於鳳山廳楠梓坑支廳的後勁區右冲庄（今楠梓右昌）。楊家是當地望族，擁有漁塭企業，父親楊雲階是清朝秀才。兄弟3人：楊清溪排行老么、大哥楊亦安曾任多屆左營庄協議會議員、1950年擔任花蓮縣長的是留美的二哥楊仲鯨。
楊清溪就讀台南長老教中學時，[2]除學業優良外，亦擅長球類運動。後負笈日本，就讀私立明治大學專門部商科時，曾寫信給兄長表示，當時中國缺少飛行員，希望來日能在中國的青天之上飛行，並有「不免退台灣籍，而入中國籍」的想法。[3]這位陸上體壇名將，因而改變視野，興起天上飛行念頭。
1930年，楊清溪就讀明治大學時，考入立川日本飛行機學校。[4]1933年，通過場內及遠距飛行考試，獲得二等飛行士免狀（執照），而且他同時會駕駛薩爾牟遜式（Salmson 2 A.2）、亞良式28型、英國製Avro 504K型等3種飛機，顯示楊清溪技術精湛、涉獵廣泛，稍後並擔任飛行教官。[5]
1933年8月，為了安排返台的「內台鮮滿華親善飛行」航線，他先搭船把將規劃的路線走一遍，從日本經朝鮮、中國華北、廈門，回到臺灣。[6]他也為此計畫拜訪新聞界、總督府田中航空參謀、堀田交通總長及故里仕紳，以尋求支持。[7]
兄長替弟弟圓夢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楊清溪深知欲圓飛行夢，必得要有飛機。他就利用返國之便，要求楊亦安、楊仲鯨兩位哥哥幫忙購機。於是楊家出售10甲土地，籌款約2000圓。
返日後，他向日本陸軍購得一架薩爾牟遜式（Salmson 2 A.2）舊偵察機，該機是法國陸軍一戰時的主力機種，擁有230馬力、水冷式引擎、雙艙複翼、時速188公里、航程500公里、升限6千公尺。當時的購機曾轟動一時，因為日本民間僅有6架飛機，而台灣的楊清溪就有一架。該機於1934年6月登錄編號為J-BEQF，並取名「高雄號」。[8]
外界將第一位擁有私人飛機的台灣人頭銜給了楊清溪，可能是因為該機正式登錄編號J-BEQF。其實，台灣首位飛行士謝文達，早在1920年就購買伊藤惠美式5型飛機「新高號」，或許才算是第一人。[9]
1934年8月，東京舉行8隊參賽的都市對抗野球大會，台灣由全台北（台北市）代表，於7、9兩日分別對戰鎌倉老童軍（鎌倉市）、八幡製鉄（八幡市）。楊清溪特別駕著「高雄號」從洲崎飛行場飛臨明治神宮棒球場，以低空飛行方式散發傳單，為家鄉的台北隊加油。可惜台北隊1勝（11：1）、1敗（1：6）遭到淘汰，沒能進入4強。
後援會實力堅強
因日本在1931年製造九一八事變強佔東北、1932年進犯上海、1933年占領熱河、察哈爾、河北等地，楊清溪途經大陸沿海的「內台鮮滿華親善飛行」航線，並沒得到中國的批准，只得作罷。
為了實現鄉土訪問飛行計畫，1934年9月底，楊清溪將「高雄號」分解，由恆春丸運至基隆。然後在台北練兵場組裝。當報紙披露他的飛行計畫後，各地紛紛成立後援會。台北後援會會長是陳清波、貝山好美，台中則是楊肇嘉，都是地方名紳。[10]
台中後援會由楊肇嘉會長出面募款，其中林烈堂（霧峰林家）、揚子培（梧棲仕紳）各捐百圓，共得1615圓，幾乎是楊清溪購薩爾牟遜式舊機的售價。[11]
10月10日下午，陳清波在台北蓬萊閣為楊清溪舉行介紹會，邀請到貴族院議員辜顯榮、杜聰明博士、劉明朝、蔡式穀等人出席。楊清溪的三姐夫林東辰（著名會計師），講述楊清溪欲從事的鄉土訪問飛行，希能獲更多支持。當時並確定行程，17日上午8時從台北練兵場出發，10時半抵達屏東；休息1個小時後，11點半返程，繞行東部海岸，經台東、花蓮，預計下午2時半回到台北。[12]
鄉土訪問飛行
17日上午，天氣陰暗下點小雨。8時半，「高雄號」推出機棚，楊清溪完成檢查。陳清波、楊肇嘉、遞信部長深川繁治君、佐倉光一囑託等人，先後光臨練兵場。深川遞信部長先舉杯祝他飛行成功，之後楊肇嘉、柯景寮、台灣國防議會航空部代表等先後致詞，續由楊肇嘉之女湘冷等3人獻花。[13]
引擎運轉平穩後，佐倉光一囑託允許起飛。楊清溪駕「高雄號」在10點16分離地，繞城一圈後，循航線消失在桃園台地上空的雲層中。
右冲老家民眾，為準備迎接「高雄號」凌空，右冲庄長、助役、公學校校長等，邀請全庄老少在街道手持國旗行歡迎。[14]季風猛烈，天空略有陰雲，飛行艱辛。上午11時許，音爆聲在北邊響起，接著飛機現身，楊清溪座機低空飛過元帥廟上空，接受民眾及學校師生的歡呼。他並在母校及母親墓上投下花束，盤旋3圈後飛往屏東。[15]
11點半，飛機出現在屏東飛行場西北方，引來陣陣喝采。繞場一圈後降落。楊清溪走下「高雄號」接受獻花，然後向屏東陸軍飛行第8聯隊長野中大尉報告飛行情況，後由伊藤市伊舉杯慶賀飛行成功。到場歡迎、合影的團體還有屏東YMCA、屏東申酉俱樂部的會員。[16]
返程遇強風緊急降落
原定經取道東部海岸的計畫，因花東天氣不佳，而採原航線北返。下午1時半屏東離地後，沿海岸線以200至250公尺的高度向北飛行。但過鹿港之後，遇每秒11公尺的強逆風，時速只能維持60公里。強風帶起的沙塵，可能滲入機油濾清器致運轉不順，馬力降低。楊清溪慮及「高雄號」續航僅5小時，油料不足，難抵台北，於是決定緊急降落。下午5時，「高雄號」降落在新竹州苗栗庄通霄海水域場西南方沙灘上，飛機尾橇輕微受損。[17]
當地警方接獲消息後，指揮壯丁團員到現場，將「高雄號」搬至岸邊放置，拉起警戒線，輪班徹夜守護，並透過無線電報告。苗栗郡守池田斌、警察課課長日原清房得知消息後，傍晚即搭火車到現場。[18]晚上8時，通宵陳庄長、加藤分室主任、當地學校教職員等五十餘人，在通霄俱樂部舉行慰勞會。
台北後援會接獲訊息後，連夜請彭金國飛行士、朝陽飛行士、武內機關士前往支援。18日上午，他們將尾翹修理好，並前往苗栗街日石礦業所購買8罐機油補充。不過，試俥時時仍然運轉不順，細查後發現固定螺旋槳的螺栓斷裂1根。因無法現地購買，只能電請遞信部協助，返航只好再延。[19]
意外反成嘉年華
楊清溪駕機緊急降落訊息，早已傳遍週邊村落。18日一早，二哥楊仲鯨抵達，群眾蜂擁前來觀看明星人物及「高雄號」，學校老師也帶學生們前來，近距離目睹飛機。海水域場熱鬧非凡，連小販都來設攤。村民也積極參與，在周圍灑水，並用帆布覆蓋機身，防止引擎被細沙吹入。[20]
19日放晴，看熱鬧群眾超過萬人，比前一天更加熱情。「高雄號」更換螺栓之後，引擎運轉順利，準備北返。青年團、憲警分批與楊清溪及飛機合影，接著大家在機前舉杯向楊清溪預祝飛行順利。最後村民贈禮，紀念這次緊急降落事件；此意外事件成為當地民眾的歷史記憶。[21]
上午9點多，群眾聚集，有生第一次觀看飛機起飛。楊清溪在歡呼聲中駕機騰空，在250公尺高度，繞行通霄海岸向群眾致謝後北飛。抵達台北練兵場上空時盤旋一周，向前來接機的官員、仕紳、市民致意，上午10時半降落台北練兵場。
台中、鹿港訪問飛行
此後楊清溪受到各界的歡迎，訪問及招待宴會。10月28日上午，楊清溪駕駛「高雄號」、彭金國同乘，從台北練兵場起飛，將近10時抵達台中市，在市區低空繞行3周，完成奉納飛行。[22]降落台中練兵場後，受到台中後援會楊肇嘉、曾根原市尹，松崗富雄等人的歡迎。
下午4時半，楊、彭兩人飛赴鹿港飛行場。次日，為楊肇嘉父女、佐藤、澁豆兩位巡查、西村船長等官員政要仕紳，舉辦試乘飛行，晚間並出席鹿港人士歡迎會。30日上午8時許飛離鹿港，9時在台中上空遙拜台灣神社後，返回台北練兵場。[23]
11月3日上午，楊清溪啟動順時針方向繞行台灣的環島飛行。不到7時，在天空烏雲遮蔽的氣候下，他駕駛「高雄號」、武內機關士同乘，離開臺北練兵場飛往花蓮。但至北宜交界上空時，天候愈差，能見度更低，楊清溪乃打消續行念頭，約半小時後折返台北練兵場。[24]
當天是日本明治節，原來就有各項體育活動。楊清溪想讓後援會的支持者體驗飛行樂趣，8時多，先載台中富紳鄧錫明，飛臨台北帝大操場，繞行2週後著陸。
不幸墜機罹難
接著又搭載大稻埕正米市場組合老闆王德福，於8時19分騰空，盤旋2圈欲返航著陸時，可能因為角度偏差，認為會碰撞新店溪堤坊，而急速往右旋升，結果飛機從50公尺高度墜落，倒栽蔥立於台北練兵場附近菜園。楊清溪不幸當場殞命，成為第一位罹難的台籍飛行士。乘客王德福被夾在後發動機和油箱之間，送往醫院途中去世。提及墜落原因，竹內機關士事後表示，可能是機軸故障想要降落，卻受側風影響而失事。[25]
各報都以號外報導此噩耗。後援會長貝山良美、樂滿副市長趕到現場，在台北練兵場的草坪上，由親友主持楊清溪的納棺式，遺骸置於大稻埕稻江會館，菅野外科醫師為他整理傷口，晚上由朋友們守靈，大稻埕青年團也前來悼念。[26]
次日上午，楊家親屬在稻江會館上香後，由陳清波、貝山好美兩位後援會長、岡山郡守島浦精一等人陪同，前往事故現場，將飛機殘骸火化，以表哀悼。[27]兩位兄長特留下編號J-BEQF的機身部分留念，至今仍懸掛在右昌老家。
7日下午，後援會在稻江會館舉辦告別式，除楊清溪家族成員及好友之外，還有總督府總務長官平塚廣義、交通局長堀田鼎、高雄州知事野口敏治等500餘人出席。先由圓山臨濟寺僧侶誦經，治喪委員會會長陳清波、交通局長堀田鼎等人分別致詞後舉行儀式。當晚，楊清溪遺體在親屬陪伴下，搭火車南返高雄。次日上午抵達後，遺體先送至右昌老家，並在下午3點移往元帥廟舉行葬禮。[28]
為感念楊清溪生前功績，日本民航主管遞信省大臣床次竹二郎，特令追贈楊清溪為「一等飛行士」。張清溪的墳墓被建成「高雄號」模樣，以資紀念。螺旋槳上書寫「故一等飛行士楊清溪之墓」，機身側面則是「高雄」及「J-BEQF」編號，經網路查詢，楊清溪的「飛機墓」應該是全世界絕無僅有的一座。
飛機造型的墓塚與紀念碑
年底，楊清溪台中後援會長楊肇嘉，建議在其墜機點（今華中河濱公園）建碑紀念；紀念碑於他周年忌日時舉行揭幕式。[29]此碑原為直立式，[30]後被改為現在的飛機模型式樣，也可呼應其「飛機墓」。
當年的國際民航已逐漸成熟，各國飛行士也都以遠航為主，進行跨洋、跨洲、環球等飛行；歐洲殖民國家也想開闢與殖民地間的航線，來達到擴張勢力之目的。楊清溪在完成台北、屏東的鄉土訪問飛行時曾表示，世界上的飛行家，都將目標放在高難度的英、澳間，1萬2千英里的遠距跨洲飛行，不知何時自己才能「插上一足」，飛完這段航程？[31]隨著楊清溪27歲英年早逝，他留下壯志未酬、永遠無法實現的心願。
注解
[1] 當時台籍人士取得日本免許狀（飛行執照）的有謝文達、徐雄成（一說其為韓籍）、陳金水、彭金國、楊清溪、賴春貴、黃慶、張坤燦。（戴寶村〈日治時期殞落的臺灣飛行士：楊清溪(1908-1934)〉，《臺灣學通訊81期》2014年5月14日，頁8，國立臺灣圖書館-臺灣學研究中心）
[3] 莊永明書房〈台灣第一位空難者：楊清溪〉。
[4] 1922年，日本陸軍設立立川飛行場，成為陸軍第5大隊基地，後成軍民共用機場。1923年，日本飛行機學校在立川開校。
[5] 1933年5月6日《台灣日日新報》第4版，二等飛行士 島人青年 楊清溪君歸臺。
[6] 1933 年8月11日《台灣日日新報》第8版，本島飛行士楊君歸臺。
[7] 1933 年12月6日《台灣日日新報》第4版，飛行家楊淸溪君 欲經由內鮮滿華歸臺灣 作歸省飛行壯擧。
[8] 莊永明書房〈台灣第一位空難者：楊清溪〉。
[9] 請參見本系列第3篇〈有志難伸的「台灣首位飛行士」謝文達〉。
[10] 1934年9月29日《台灣日日新報》，第4版，楊飛行士後援會。
[11] 《青年飛行士楊清溪後援會回章》LJK_07_03_0040507，六然居典藏史料，台灣史檔案資源系統，中研院台史所。
[12] 1933 年10月12日《台灣日日新報》第4版，楊飛行士 全島一週 開紹介會。
[13] 大竹文甫《台灣航空發達史》頁505。
[14] 1934 年10月7日《台灣日日新報》第4版，楊飛行士鄉里右沖計畫歡迎方法。
[15] 大竹文甫《台灣航空發達史》頁505。戴寶村〈日治時期殞落的臺灣飛行士：楊清溪(1908-1934)〉，《臺灣學通訊81期》2014年5月14日，頁8-9，國立臺灣圖書館-臺灣學研究中心。
[16] 《一等飛行士故楊清溪君鄉土訪問飛行紀念寫真帖》LJK_08_01_0122048，六然居典藏史料，台灣史檔案資源系統，中研院台史所。
[17] 1934年10月19日《台灣日日新報》第4版 高雄號不時著 通霄海水浴場 後車輪小破楊君無事。
[18] 1934年10月19日《台灣日日新報》第8版 警官壯丁團員徹宵護衛。
[19] 1934年10月19日《台灣日日新報》第8版 不時著高雄號 本早飛行返北。
[20] 大竹文甫《台灣航空發達史》，頁506。
[21] 同上，頁507。
[22] 「奉納」是指將財物或物品奉獻給神社、寺廟或其他宗教場所，以表達對神明的敬意、感謝，或為祈求庇佑和保護。
[23] 1934年11月1日《台灣日日新報》，第8版，鹿港街有志人士歡迎楊飛行士。
[24] 1934年11月5日《台灣日日新報》第8版，楊飛行士墜落慘死三日於臺北式飛行中同乘王氏未幾繼亡。
[25] 同上。
[26] 大竹文甫《台灣航空發達史》，頁508。
[27] 同上，頁509。
[28] 同上，頁510。
[29] 1934年11月4日《台灣日日新報》號外，第88a版，故楊氏告別式七日午後四時稻江會館に於て後援會主催にて。同上，鄉里で本葬 八日午後二時から 左營公學校にて。
[30] 《故楊清溪飛行士遭難紀念碑設計圖》LJK_07_03_0200523，六然居典藏史料，台灣史檔案資源系統，中研院台史所。參見《陳澄波與友人前往楊清溪遇難紀念碑憑弔合影》照片。
[31] 莊永明書房〈台灣第一位空難者：楊清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