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惠民撰寫，汪琪編版
圖／周惠民攝
國共內戰，中華民國政府遷台之後，兩岸交鋒從未停歇。中共派遣大量工作人員入台，從事諜報戰。許多人都還能記得各種公共場合都漆上「保密防諜人人有責」的標語，風聲鶴唳。前些年，大陸拍攝一部電視劇「潛伏」，演繹這段諜報戰史，因劇中人物並沒有真名實姓，一般也就當作「長江一號」之類的中日戰爭諜報劇續集看待。今年9月底，大陸再度推出諜報大戲「沈默的榮耀」，卻是指名道姓，講述吳石的故事，這就相當不尋常了。
吳石不僅真有其人，而且兩岸有不同形式的紀念：在台灣，吳石是「白色恐怖」的受難者，在大陸，吳石卻是「革命烈士」，還為其在北京西山公園無名英雄廣場上樹立石像紀念。吳石究竟是受難者？匪諜？還是烈士？
戰功彪炳
吳石是福州人，1894年出生，武昌起義時參加福州北伐學生軍。後進入武昌陸軍中學就讀。1914年，吳石就讀保定陸軍軍官學校砲兵科，1916年畢業，比同為保定軍校畢業的陳誠副總統還要高好幾期。
1929年，吳石前往日本，進入砲兵學校，37歲時又考入日本陸軍大學。1934年，他從日本陸軍大學畢業，立即返國，進入國民革命軍參謀本部任職，頗受重用，43歲便因戰功，昇任少將，48歲晉升中將。吳石曾參與長沙與湘桂會戰。1940年5月，吳石奉調任第四戰區參謀長，實際負責崑崙關戰役，戰果輝煌。抗日勝利後，吳石也因累積戰功，頗受表彰。
1947年，中共積極與吳石接觸，吳石受其同鄉好友何遂的影響，加入中國共產黨，並經常提供中共各種戰略情報。1948年徐蚌會戰前，吳石所交付的「淮海戰場形勢圖」就影響戰事發展甚鉅。1949年，吳石駐防福州，任福州綏靖公署中將副主任，將福建沿海軍事布署及兵力配置等情報交給中共。後來奉命撤往臺北，出任國防部中將參謀次長；中共則賦予代號「密使一號」，說明對其重視的程度。
1949年底，共軍先後發動對金門和舟山群島戰事，均因不熟悉地形，屢嚐敗績，乃聯繫吳石，盼其出手，又派遣朱楓(又名朱諶之)來臺，擔任「交通」，負責與吳石接觸，傳遞情資。期間吳石透過朱楓轉交的情報資料包括《臺灣戰區戰略防禦圖》、《海防前線陣地兵力、火器配置圖》、各防區的《敵我態勢圖》以及臺灣海峽、臺灣海區的海流資料、臺灣島各戰略登陸點地理資料，甚至還有海空軍基地部署情況等各種重要軍事秘密。
事跡敗露
根據《歷年辦理匪案彙編》記載，1950年3月，中共｢臺灣省工作委員會｣負責人蔡孝乾被捕，供出許多在臺特工，包括東南長官公署科長聶曦與朱楓等人，並循線查獲吳石涉案。《蔣中正年譜長編》記載：1950年2月27日，「情報局局長毛人鳳報告國防部參謀次長吳石通匪有據，公令即逮捕究辦。」政府另根據蔡孝乾提供的資料，一舉逮捕四百餘人，而當時除吳石等人外，另外還有李朋與洪國式兩個「匪諜案」。
蔣中正對吳石涉案相當震驚，更令他感覺「匪諜嚴密、精明、可畏」。案發後，他先後召見情報局局長毛人鳳，外交部人員沈覲鼎與警備總部彭孟緝等人，聽取吳石案內容，並指示處理原則。蔣隨即指派戰略顧問二級上將蔣鼎文為審判長，戰略顧問韓德勤、劉詠堯為審判官，負責審判。
4月初，偵訊終結；5月底，國防部判決吳石、陳寶倉、聶曦｢共同將軍事上之秘密文書圖表交付叛徒，各處死刑，各褫奪公權終身。｣朱楓（諶之）則因「意圖破壞國體，竊據國土」而被判死刑。本案還有其他人員涉案，刑期不等。負責審理的蔣鼎文等三人卻將被告在法庭陳述的懺悔言詞轉報蔣中正，為其求情。蔣中正不禁震怒，認為這三人「殊為不法之至」，指示將三人革職，氣稍平後，才改為記過處分。
吳石等於1950年6月10日在馬場町刑場[1]處決。吳石的妻子王碧奎同案被捕，經過4個多月的羈押偵訊，後經國防部判決無罪開釋。其家屬則於2012年向「戒嚴時期不當叛亂暨匪諜審判案件補償基金會」申請賠償，獲得通過、補償。
此後數十年間，我國長期處於戒嚴體制，對匪諜案均諱莫如深，直到2019年，監察委員高鳳仙調查此案，才糾舉國防部。根據高鳳仙的意見，國防部破獲吳石案，確實有助於穩定臺海局勢，維護國家安全。但「高等軍法會審庭」在原審判之前，即請示蔣中正後才判決，明顯於法不合。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促轉會)也沒有撤銷他們的判決處分。這下子，吳石案的當事人一方面是白色恐怖受難者，促轉會卻又認定他們是「匪諜」無誤。這筆帳該從何算起？
匪諜？受難者？烈士？
2003年，幾位立法委員提議政府應為「白色恐怖時期受難者」立碑紀念。2008年，紀念碑竣工，碑上鐫有受難者名單，碑文指出：「戒嚴期間，許多仁人志士遭逮捕、羈押或槍殺，形成恐怖氣氛，影響社會發展至深且巨。為保障人權，追求社會公平正義，立碑紀念。」吳石案的4人也在名單之中。
孰料，2013年時，中共中央軍委政治工作部聯絡局在北京的西山國家森林公園修建「無名英雄廣場」，並在花崗岩牆鐫上洪國式等846名被國民黨處決的「隱蔽戰線烈士」。銘文記載曰：「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大批無名英雄為國家統一、人民解放秘密赴台灣執行任務，犧牲於台灣馬場町一帶。」廣場上還有吳石、陳寶倉等人的石雕像，以為代表。顯然，吳石等人便是當時企圖解放台灣的「革命烈士」。
白色恐怖受難者中，固然有許多是主張台獨，與中共無關者，也有受到誣告、株連而受難者。但比對西山與介壽公園兩處的受難者名單，重複頗多，顯示「受難者」同時具有「革命烈士」身份，就頗耐人尋味了。
注解
[1] 馬場町就是今天台北青年公園旁的馬場町紀念公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