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牟迎馨[1]
圖/成功大學博物館及成功大學機械系陳重德教授授權使用
最近美國鄉村音樂歌手Preston Copper唱響〈如果這張桌子會說話〉(If This Table Could Talk),娓娓道來一張老祖母的桌子,桌間叨絮流轉人生悲喜和戰爭往事。1949年的大撤退潮,航空研究院帶了一批製圖桌來到台灣,它們又訴說了什麼故事?
走過不少顛簸路,如今三張桌子靜靜站在漢翔航空公司總部[2],像是被歲月淘洗遺忘的碑石。事實上它們標註了近代航空工業的夢想座標,和民國第一代航空工程師王助有深刻的連結。

波音首位工程師回到中國
王助一生不斷捲入時代迭替亂流,他成長於清末民初的中國,23歲那一年取得美國麻省理工學院航空工程碩士學位後,被延攬為波音公司[3]第一位航空工程師。他將原先B&W型飛機,更改設計為雙浮筒雙翼水上飛機,取名為C型機(Model C),美國海軍一口氣下訂超過50架,這架飛機為波音拿下第一筆訂單,也幫波音賺進加速發展的第一桶金。

然而,返鄉造飛機的夢想,始終盤旋在心頭,1917年底,王助決定回到中國。在北洋政府資助下,他和巴玉藻、王孝豐、曾詒經在福建馬尾創建中國第一家飛機製造廠,共同設計中國第一架水上飛機「甲型一號」,完成全球第一個水上浮動機庫,馬尾也成了中國航空工業的搖籃。
對日抗戰的起風時刻,國民政府的航空委員會及所屬各單位相繼西移,空軍經常使用的航空器材仰賴外國輸入,卻不時出現緊迫缺口。在王助倡議下,1939年7月於成都成立航空研究所,他接下副所長職責,兩年後又擴編為航空研究院,打破過往先有籌備期的慣例,從成立之初就積極推動研究和自造工作,作為空軍的強力後援。
這張桌子催生獨門飛機
這段時期王助帶領團隊利用國產材料,研制出各種航空器材和零件,例如竹料層板、竹質油箱、木竹質螺旋槳等等。他也親自參與飛機設計工作,幾乎每天都要到設計部門來,而且必定到每一張繪圖桌看看問問。當年他還特別請試造廠的木工單位打造2張大型製圖桌,桌面尺寸是4呎乘8呎,以川產杉木為板材,其中一張就放在他自己的辦公室內,最後審圖和設計就在這張桌子上彙整完成。[4]

這些圖桌閱歷了一張張飛機結構的草圖,王助板起臉孔嚴肅討論,工程師們你來我往磋議、和不斷修正重繪的場景,也見證了自製飛機──好比「研教二式」(XT-2)教練機的誕生。
當時王助辦公室的大長桌就放著一張1:5比例的研教二式側視圖,這是世界首創竹木結構的飛機,除了蒙皮採用層竹外,其餘架構全是竹木結構,試飛成功後,最後卻因為乏足夠的外購發動機、起落架、儀表等航材,加上承攬生產的飛機製造廠被裁撤,研教二式無緣投產服役。

從成都到寶島的遷徙之路
抗戰勝利後,航空研究院遷往江西南昌,這批圖桌連同其他器材打包送至四川岷江碼頭,沿岷江走水路到宜昌,再換乘大船,沿長江直驅鄱陽湖,到了南昌新址後,由於研製工作暫停,圖桌像是被廢了武功,但桌邊還是有講不完的時代故事。
1948年國共戰局風雲變色,11月國民政府下令航空研究院搬遷到台灣,隔年這幾張圖桌跟著飄洋過海,輾轉落腳台中。隨著組織改組和擴編,航空研究院先後改隸空軍航空工業局、航空工業發展中心、中山科學研究院等單位,圖桌也一路被帶著走,參加了「虹翔」、「雷鳴」、「鷹揚」(IDF經國號戰機)等軍機研發計畫。而今3張成都時期的圖桌陳放在漢翔航空公司,其中兩張是4呎乘8呎的特製長桌,但到底哪一張是當年王助專用的圖桌,已經無法從相關資料和人員回憶,找出答案。
而王助本人1947年在中航擔任了三年行政工作後,在台南賦閒了兩三年,到1955年才轉入成功大學機械系,教授航空工程課程,直到1965年病逝,長眠台南。

如今王助在中國啟動航空工業的故事逐漸被人淡忘,但是美國西雅圖飛行博物館 (The Museum of Flight),曾是波音公司總部的紅穀倉(William E. Boeing Red Barn)裡,他的肖像浮雕吸引參觀者的目光,下方文字刻寫著:「波音第一位工程師,C型機的設計者」(Boeing’s Very First Engineer, Designer of Model C)。

今天這些窺見中國航空先行者馭風而行的勇氣和夢想的老圖桌依然安在。80年來,它們親歷航空工業在困頓中起飛,因時局陷入停滯,再隨地緣政治而發展。只是當年的製圖桌表面加裝了保麗板,掩蓋了原本的木桌面貌;如果桌子會說話,或許脫口會先是一聲嘆息吧!
注解
[1] 本文根據《王助傳記》改寫,此書為成功大學機械工程學系之研究報告,由褚晴暉教授擔任計畫主持人。
[2] 漢翔公司前身是空軍航空工業局,1996年改組為經濟部管轄的漢翔公司,2014年轉型為民營企業。
[3] 波音公司(The Boeing Company)1916年初創時名為「太平洋航空器材公司」,隔年以創辦人威廉・波音(William E. Boeing)為名,改名為波音飛機公司。
[4]李適彰先生文章〈一次難得的文化資產饗宴:最具歷史的圖桌〉,原文刊載於《漢翔月刊》(第75期,P.34-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