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按
炎熱的夏天裡,一項在桃園舉辦的「吳呈祥:百歲素人的書畫展」吸引了我們的注意。
台灣每年舉辦的書畫展不可勝數,但這次活動有點特別;這位書法家不但書畫才情俱全、高壽,而且年輕時歷經軍旅的戰亂歲月來到台灣,退伍後才開始學習書法。
不單如此,在已經不十分講究孝道的今天,這次展覽還是子女為慶祝老人百歲生日做出的獻禮!
當我們的車子開到吳老師家門口的時候,吳先生的女兒已經在烈日下等候,幫忙指引停車。進到不很大的屋裡,吳老師,師母和另一位女兒熱烈地招呼我們。
老人家的聽力和記憶有些困難,說得不多;但是我們不清楚的地方──例如摩斯密碼,家人一起加入討論找答案;溫馨而充滿關愛的家庭,讓我們印象特別深刻。(汪琪)
本文寫作亦參考吳呈祥先生提供之回憶錄和口述資料。[1]
文/吳呈祥口述,汪琪、江紀良訪談,江紀良整理、編版
圖/吳呈祥提供

老家
我的故鄉在廣東省梅縣,父親吳玉浩,字衛中,在廣東省松口鎮到車村教書,和我母親廖秀珍結婚。聽家中老族叔說,民國15年(1926),我出生不久,父親便離開家到廣州軍中任職駁殻槍隊連長,但我小學時曾在家中書櫃中看到一封沒有寄出的信,開頭有「劍英團長英鑒」的幾個字,才判斷說我父親可能因為與葉劍英都是梅州市東山中學同學的關係,決定參加孫中山先生在廣州黃埔成立的軍校,後來參加東征之役,因為傷病去世。1939年,我親自撿骨葬在老家附近的山邊,改革開放後第一件事就是由台返家祭祖墳,祭拜我父親和祖母。
因為父親早逝,母親回外婆家後改嫁,留下我這孤兒,由祖母、堂兄嫂撫養長大。自九歲開始在家鄉德化小學上學。因為家裡沒有錢,需要在幫忙整理田園,學習經常中輟,幸好在南洋做生意的姑母願意慷慨資助我,在老家的松江中學繼續升學。
然而好景不常,民國26年(1937)日軍侵華,潮汕各地難民湧進老家梅縣,物價日益飛漲。戰爭爆發後姑母外匯中斷,家中經濟陷於枯竭,在姑母的同意下,初中二年級輟學,在家幫忙耕田。無奈家中田地過薄,只能以根葉、雜糧為生,生活艱苦,三餐難以為繼,於是萌生離鄉外出就業的念頭。
遇見「國母」
民國31年(1942)年夏初,在湖南從軍的堂兄吳建祥返鄉省親,我和同學沈煥文主動請纓,請求他帶我們也去湖南從軍。於是端午節後不久,堂兄就帶著他的妻舅、親友和我們共七人,從松口鎮坐船一天,到梅縣城投宿。隔天早上,一行人揹著行囊走路到韶關,行經興寧、龍川、河源,沿途高山小徑,路旁涵洞散佈白骨屍骸,我們深怕遭遇劫匪;日機臨空,也只能急忙在山溝躲避。幸好堂兄從軍已經有幾年經歷,官拜上尉書記,安撫大家要堅苦耐勞。經過十三天後,我們終於安全抵達韶關。
在韶關的客棧中,偶遇在廣東從軍的族侄吳相元,他在第七戰區兼十二集團軍總司令余漢謀的直屬單位「通信兵團」部擔任軍需軍士,負責糧秣補給工作。吳相元勸我和沈煥文兩人到他的單位去從軍,因為手上的現金已經不多,我們便隨著運糧船到了他服務的單位。

到團部後,我留在團本部做雜務,例如在書記處負責傳送文卷、接聽電話、日本軍機來時發警報,以及油印書表等等。通信兵團團長孫乾少將,是孫中山先生長兄孫眉的孫子;孫中山先生的元配夫人盧慕貞,由團長夫人等照顧日常生活,因此官兵也常見到她,都稱她「國太」或「國母」。國母慈祥溫厚,住的公館、房舍都是官兵建造的草屋,也沒有怨言。團長常在晨間和團部官佐打排球,球藝精湛,殺球猛準、快速,無人可擋!

通信兵架線
在書記處工作兩年後,我因為感染瘧疾錯過無線電兵考試。到民國33年(1944)3月,我報考本團教導隊通信軍士訓練班第一期,接受半年多的有線電專長訓練。同年10月中旬結業後,原本要分發到江西龍南本團第五連,但是因為交通不便,延後報到,留隊待命,再奉命支援本團有線電營第三連,往始興縣與江西虔南山區架設一條八號鉛線[2],作為第七戰區轉進虔南繼續作戰指揮的通信任務,我便由此開始了抗日戰爭的行動。
民國33年(1944)冬到隔年春節,我在江西虔南山區架設通信線路,由連長李福清少校帶領百餘位官兵,從廣東曲江第十二集團軍總部接到虔南。在全無車馬載運器材、工具和糧秣的情況下,連長帶領我們餐宿在高山偏鄉,每天早出晚歸,數月來在荒山野嶺隨著士兵們就地砍伐、抬運電線杆、挖洞、埋杆,架設最粗重的八號鉛線,多位年約17、18歲的同袍難堪負荷,突感悲憐;但「國破家何在」,個人犧牲奉獻,達成任務就是軍人的天職!
民國33年(1944)冬天,日軍由廣州北進,總部由韶關轉進贛南。在山區作業的官兵,遠遠已經聽到日軍進犯虔南外郊的砲聲,線路也因為山區降雪而斷折,我們只能後撤。撤退途中,夜宿在民宅,農曆初一早上,有民眾自村外來告知日軍動向,我們立刻撤離,逃過被擄殺一劫!轉進的過程當中,我還見到有友軍用擔架抬著受傷流血的日軍向醫療單位求救,表現出國軍的「人道」之舉。
隨後我從虔南途經龍南、定南,再轉進江西尋鄔縣公平村駐防、整補。因為教導隊無線電報務班重新招訓,原來的隊部文書響應「十萬青年十萬軍」而離隊,由我接任文書工作。開訓途中的一晚,隊職官忽然在無線電機裡收聽到「日本天皇宣布無條件投降的新聞」,隨即在寢室宣布日軍投降,官兵們在夢中驚醒,興奮若狂!隔天一早,村中百姓也聽到日軍投降,萬民歡呼,鞭炮聲、鑼鼓聲不絕於耳!
民國34年(1945)秋,部隊復員,學生中途解訓還鄉,而本團由贛返粵進駐曲江進行裁編,成為獨立第十四營。我聽到孫乾團長返回中山縣當縣長,國母也由團護送帶回鄉安頓。官員接收日軍的通信鴿、狼犬及馬匹,同學劉劍因為熟諳日語,被派任翻譯官培訓工作,為國舉才。
隨軍來台
民國35年(1946),我仍然留在軍中擔任上士文書。內戰爆發後,先被派到浙江衢州駐防,1948年調升駐青島第三連電報所準尉通信員,負責將部隊接收的加密摩斯密碼電文,用密碼本[3]轉譯成部隊要執行的命令。

民國38年(1949)共軍渡江,南京、上海、杭州相繼易手,青島情況危急,在6月2日隨十一綏區司令部撤離,8月15日編為第21兵團部通信營無線電連准尉通信員,該兵團奉令於1949年12月遷台整訓。

在基隆港登陸後,我因為隸屬陸軍總司令部通訊單位,旋即被調往海南島駐防半年,直到1950年3月17日進入高雄鳳山陸軍第四軍官訓練班受訓,5月海南島戰役,我曾經搭飛機要在海南島執行任務,但是因為國軍撤退,飛機沒有降落就折返,海南島隨即陷落。1952年奉調無線電及通信大隊少尉台長。
民國50年(1961)年受階少校,任職龍潭陸軍總司令部通信電子資訊處,並接受跳傘訓練,最後在1979年以中校軍階退伍,生活重心投身家庭。


民國54年(1965),我與來自南投草屯的客家姑娘范淑妹小姐結婚,至今已經六十周年。婚後有一子四女,在台灣落地生根,成為吳家在台始祖,建立屬於自己的家園。

注解
[1] (編注)吳呈祥,《自傳》,1953;吳呈祥、吳千祥口述、趙華執筆,《我的抗戰》,2015。
[2] (編注)鉛皮電纜曾經是電信線路的主力電纜,鉛皮電纜所用的鉛是品銻、錫、碲的合金,目前己被塑膠被覆的鋼帶鋁帶塑膠電纜所取代。詳見電信數位博物館網站:https://telecom.nstm.gov.tw/ArtifactDetail.aspx?sid=2265
[3] (編注)密碼本與代碼表:由於中文不易直接用摩爾斯電碼表示,常透過「中文電碼」或「代碼本」將漢字轉換為數字或拼音,再用摩爾斯電碼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