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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柏棕:戰後的「特別志願兵」

本文是系列的第3篇,本系列目前有3篇文章,完整系列目錄請按:補綴歷史的人.陳柏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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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 陳柏棕先生在臺中好民文化行動協會的講座。
圖一 陳柏棕先生在臺中好民文化行動協會的講座。

文/陳柏棕口述,吳昱佑採訪、整理及編版
圖/陳柏棕提供

「志願兵」的戰後認同

普遍認為,曾接受過日軍正規軍事教育及訓練,而成為帝國體制正式軍人的「特別志願兵」,在戰後面對中華民國政府時,可能會遭遇較嚴重的認同困境。然而,就我的訪談與觀察經驗,相較於戰後中華民國政府對包含「特別志願兵」在內的臺籍日本兵抱持著高度戒心,在戰後初期這些「特別志願兵」並非所有人皆對新政權表現出排斥心態,反倒展現出一定的接受程度。

出身淡水的盧金水先生(1925-2021)便是其中一例。他曾是「海軍特別志願兵」一員,並在「護國丸」沉船事件中倖存。盧先生回想戰爭剛結束的那段時間,自己與一群志同道合的青年在淡水組織了「青年隊」,秉持在日本統治時代培養的「奉公」精神,主動協助維持地方秩序,期望能在政權轉換之際協助新政府順利接收。淡水青年隊成員不僅積極維持地方秩序,也努力適應新政權的語言與思想,一方面學習國語,一方面集體閱讀《三民主義》、《建國方略》,期望將原本對天皇的忠誠轉化為對中國、對三民主主義理念的認同,展現出強烈的順應意願與主動參與態度。

圖二 1947年,臺灣各縣市首長在二二八事件期間與處理委員會、駐軍的互動狀況圖示(來源: KOKUYO,維基共享資源,CC BY-SA 4.0)
圖二 1947年,臺灣各縣市首長在二二八事件期間與處理委員會、駐軍的互動狀況圖示(來源: KOKUYO,維基共享資源,CC BY-SA 4.0)

這樣的努力在1947年二二八事件爆發時,卻遭遇重大挫折。當時,青年隊試圖接收國軍武裝,希望防止不必要的衝突與傷亡,卻因此被軍方視為圖謀不軌。行動不但以失敗收場,成員更遭誣指為叛亂份子。他們為了躲避國軍追捕,緊急銷毀名冊,紛紛藏身於山區。而盧金水先生的好友,同時也是淡水青年隊的要角吳有德,堅信自己並無不法,不願逃避,最終遭到逮捕槍決。而青年隊其他成員直到風聲稍歇、局勢趨緩,政府開放人員辦理「自新」,才陸續下山,回歸日常。[1] 盧金水先生的經歷,呈現部分「特別志願兵」在戰後面對政權轉換雖積極正面回應,仍難以在動盪的局勢中倖免。

在二二八事件期間,這些在日本時代的從軍者反應各異,主動或被動捲入了這場衝突,因而在事後遭受官方的清算整肅,造成他們長期懷抱著恐懼、憂鬱與不安。多數人因此主動銷毀個人資料,並且不輕易對外透露從軍經歷。如此一來,使得之後在探討相關議題時面臨資料缺乏、記憶斷層等問題,為今日的研究留下難題。

二二八事件過後,國共內戰迅速升溫,孫立人將軍一度將曾受過日軍訓練,並擁有實際作戰經驗者視為可利用的即戰力,依地區編組,在鳳山進行組訓。然而這股軍事力量最終未被投入國共戰事,留下的編組資料反倒成為政府對其進行長期監控的依據,從檔案中,甚至還可見情治單位在1980 年代的監控紀錄。

圖三 孫立人將軍。(維基共享資源,公有領域)[2]
圖三 孫立人將軍。(來源:維基共享資源,公有領域)[2]
歷經二二八事件後,許多臺籍日本兵退回到由戰友間組成的戰友聯誼會,尋求情感與認同的依託,「特別志願兵」亦是如此。而這些戰友會與日本的個別戰友或戰友會間長年保持聯繫關係,是否因此存在某種國族認同?在我看來,這樣的傾向也許可從「集體記憶的延續」與「策略性的認同運用」兩個層面理解。首先,臺籍日本兵與日籍戰友擁有相近的戰爭經驗與創傷記憶,儘管身處殖民地的他們在制度與待遇上與日本人有所不同,但在回顧戰爭的歷程,仍能從日本戰友身上尋得情感共鳴。其次,所謂的「認同」也可能是為因應現實處境所採取的策略性選擇。

1952年,隨著由美國主導的駐日盟軍總司令部(GHQ)結束對日本的佔領,日本國內的退役軍人開始組織爭取自身權益的運動。由原日軍成員組成的「日本戰友聯盟」隨之成立,積極推動戰死與戰傷補償、恢復退役軍人年金等訴求。然而,當年的臺籍日本兵已不具日本國籍,遭排除於相關補償對象之外。作為戰勝國且為不同陣營的中華民國政府則對此問題態度消極,既無外交介入,也未提供任何替代補償方案,使得臺籍日本兵在戰後陷入孤立處境,成為無所依附的「戰後孤兒」。

面對被雙方政府忽視的困境,臺灣的戰友會選擇以與日方戰友會建立聯繫的方式,試圖喚起昔日戰友間的情感記憶,激發共情與理解,藉此爭取援助與聲援。這種策略性認同的行動,一方面反映出他們對日本政府補償政策的怨懟與失望,另一方面也展現出實用理性的運作方式,最終在實踐上取得了某些成果。例如,臺籍老兵透過日方戰友會的協助與串聯,促使「臺籍日本兵補償問題思考會」等團體出面聲援,進而對日本政府施加輿論壓力,使得當局不得不正視這一歷史課題。

此外,在戰歿者慰靈方面,臺日雙方戰友會也曾合作投入資源,共同籌建多座紀念設施。例如,臺中寶覺禪寺的「靈安故鄉碑」與「和平英魂觀音亭與聖觀音像」、屏東恆春潮音寺的「第二次世界大戰日本海軍巴士海峽戰歿者慰靈碑」等,皆是在臺灣本土為戰歿者設立的憑弔之地。這些紀念空間不僅是歷史記憶的實體象徵,也反映出戰後民間自力救濟、彌補「國家」失能的努力。

圖四 立有紀念台籍日本兵慰靈碑的台中寶覺禪寺舊殿。(來源:Outlookxp,維基共享資源,CC BY-SA 4.0)
圖四 立有紀念台籍日本兵慰靈碑的台中寶覺禪寺舊殿。(來源:Outlookxp,維基共享資源,CC BY-SA 4.0)

臺灣人的戰爭責任

長年以來,在臺灣社會漠視臺籍日本兵的存在,加以中華民國以「戰勝國」之姿接收臺灣,使得關於戰爭責任的討論長期被邊緣化,缺乏必要的社會反思。而探討戰爭責任並非易事,當中牽涉層層歷史現實、制度壓力與道德困境。

對於臺籍日本兵而言,他們的「原罪」是──作為殖民地出身者,從志願或受徵召入伍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捲入了一場「不正義」的侵略戰爭。在日本殖民統治的體制下,臺灣人缺乏真正的選擇權,對於許多當年被動員的臺灣人來說,他們的選擇與行動,是在殖民統治、戰時氛圍與生存需求交織下的結果。若將戰爭責任立足在這個「原罪」之上,或是提出後見之明式的見解,這樣的反思是否有意義?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共有 173名臺灣人因涉入戰爭罪行遭軍事審判,其中 21 人被處決,林金隆(1924-1946)便是其中一人。林金隆是派駐於菲律賓甲萬那端(Cabanatuan)戰俘收容所的戰俘監視員,因槍殺一名企圖由營區逃遁的美軍戰俘,戰後遭盟軍軍事法庭判處絞刑。[3] 從結果來看,這是一個悲劇性的案例,回到當下情境,林金隆作為一名連「軍人」身分都夠不上的軍隊底層階級(軍屬),依命令行事,我們是能否以「把槍口抬高一公分」這種帶有強烈後設性的道德標準,來討論林金隆當下的抉擇?

戰爭罪行的加害者理應受到追究,多數人也確實在戰後軍事審判中付出了代價,例如林金隆。然而,若僅從後設角度,將責任簡化為人性或道德選擇,便容易忽略更深層的歷史脈絡與結構性壓力。對當時的歷史當事人而言,身處戰場這一極端環境,面對突發情勢,往往缺乏選擇餘地,甚至無法思考後果。若未能回到當時的時空脈絡,恐怕只淪為空泛的道德審判,唯有貼近他們在特定結構下的處境與抉擇,方能進行更具同理與批判深度的反思,對於戰爭責任的討論才可能真正具有歷史意義與啟發性。

歷史推廣與和解共生

我認為,推廣歷史知識的核心在於一種「轉譯」能力──如何將冰冷、艱澀的史料,轉化為具有可讀性、易於理解的語言,使一般大眾也能親近歷史。然而,這並不意味著可以犧牲對基礎史實的準確掌握。即使某些歷史基本概念略顯枯燥乏味,在轉譯過程中仍應保留,否則便容易落入過度簡化或錯誤詮釋的陷阱,最終造成以訛傳訛的現象,使歷史普及失去其應有的價值與意義。

以臺籍日本兵為例,若欲開展相關討論,首先必須釐清其在日本軍隊體制下所處的身分類別。在當時的軍隊體系中,「軍夫」、「軍屬」與「軍人」分別代表不同層次與性質的從屬關係。軍夫指的是受雇於軍隊,從事勞務與雜役工作的非正式人員;軍屬則是受雇從事文書、技術或其他專業性工作的人員,具備一定專長,但並非編制內的軍人;至於軍人,則是編列於正規軍隊中的一員,接受軍事訓練與指揮,並擁有相應的階級與職責。三者在組織內的軍隊中的地位、待遇與徵召方式均有明顯差異。唯有在進行歷史轉譯的同時,準確掌握這些基本概念與制度背景,才能避免誤導讀者,也才能在此基礎上深入討論臺灣人在日本軍隊中所扮演的各種角色,進一步理解其歷史經驗的複雜性與多樣性。

長期置身於學術環境,研究者的文字往往過於艱澀、專業,難以為大眾所理解。對於青年學者而言,嘗試將自身研究成果「社群化」或許是一種有效的練習。把研究內容轉換為適合在個人社群平台發表的文章,藉由更易讀、更貼近生活的文字,讓研究不再只是冷冰冰的知識,而能保有溫度與親近感。進一步而言,研究者若能與藝文界、影視圈等跨領域合作,將研究成果「轉譯」為文學作品、戲劇、紀錄片、電影等形式,更能擴大研究的影響力,讓更多原本對此議題陌生或抱持成見的大眾,有機會主動接觸、理解,進而開啟跨群體對話。這種轉譯不僅能讓研究走出學術象牙塔,也能使歷史、文化或社會議題的討論觸及更廣泛的公共空間。

回想去年十月,我受邀於至臺中參與由好民文化行動協會舉辦的講座。當時,因電視影集《聽海湧》的熱播,吸引了許多年輕觀眾關注此議題,也因此讓講座現場湧入大批青年朋友到場聆聽。那次經驗令我印象深刻,讓我意識到,學者長期埋首於研究,雖能在知識體系內產出成果,但要促使歷史議題走向更廣泛的大眾理解,影視文化所發揮的影響力更能突破傳統學術研究傳播的侷限,將原本冷門、艱澀的歷史議題帶入公共視野,吸引更多人對歷史產生關注,進而有對話的可能性。

不過,歷史知識的轉譯與推廣,能否就順利增進社會的「相互理解」與「和解共生」,仍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誠如張茂桂老師所言:「和解共生的前提是,對方必須願意與你和解共生。」換言之,歷史學者所能做到的是,盡可能還原史實,將所知傳遞給願意打開心房的人,而非與立場先行、意識形態鮮明的人爭辯。當前臺灣社會,仍有部分人面對這類歷史議題時,只願聽取自己想聽的敘事,甚至刻意將其政治化,藉此批判與自身記憶不同的群體。這樣的態度,不僅無助於對話,反而進一步擴大了不同記憶群體之間的鴻溝。作為歷史研究者的一份子,我期許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持續耕耘、推廣歷史知識,努力讓更多人理解多元歷史經驗與記憶的存在價值,才可能為未來的和解與共生創造空間。


注解

[1] 陳柏棕,〈狂飆青春:盧金水先生訪問紀錄〉,《臺灣文獻》73:3(2022年9月),頁249-280。

[2] (編註)公有領域,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633028,擷取時間:20250725。

[3] (編註)陳柏棕,〈菲律賓俘虜收容所與臺灣人監視員〉,《臺灣學通訊》第99期(2017年5月),頁28-29。


延伸閱讀

陳柏棕,〈狂飆青春:盧金水先生訪問紀錄〉,《臺灣文獻》73:3(2022年9月),頁249-280。

陳柏棕,〈若櫻的戰爭足跡:臺灣海軍特別志願兵之部署與戰後復員(1944-46)〉,《臺灣國際研究季刊》8:2期(2012年夏季號),頁35-67。

陳柏棕,〈菲律賓俘虜收容所與臺灣人監視員〉,《臺灣學通訊》第99期(2017年5月),頁28-29。

Victor Louzon, “From Japanese Soldiers to Chinese Rebels: Colonial Hegemony, War Experience, and Spontaneous Remobilization during the 1947 Taiwanese Rebellion,” The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Vol. 77, No. 1 (FEBRUARY 2018.)

本系列上下篇
< 陳柏棕:找回被遺忘的「特別志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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