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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護國丸:被遺忘的二戰臺籍海軍史》
摘錄範圍:頁185-201,原篇名〈護國丸事故〉
作者:陳柏棕
出版日期:月熊出版社2018年出版。

編按
護國丸,是太平洋戰爭時期日本海軍的一艘「特設巡洋艦」,主要於南太平洋、印度洋等海域進行巡視任務,以鞏固當時日本控制海域。民國32年(1943)年後則以各項軍事物資、人員輸送為主要工作。
民國33年(1944)11月10日,護國丸在九州外海遭美軍潛艦魮魚號(Barb)擊沉,造成300餘人死亡,當中包括212名臺籍「海軍特別志願兵」。這是二戰中臺籍海軍犧牲人數最多的事件;也是「海軍特別志願兵」最驚心動魄的一天。(吳昱佑)
文/陳柏棕撰寫,陳奕廷編版
圖/原刊於《護國丸:被遺忘的二戰臺籍海軍史》,陳奕廷翻拍
一九四四年九月二十日,航經澎湖海域的護國丸,遭受同盟國B-25轟炸機攻擊,遂放棄原先返航福岡門司港的計劃,而是前往基隆港進行應急維修。十一月六日,300名臺籍「海軍特別志願兵」登船,並於隔日在驅逐艦響的護航下啟航前往廣島。
護航中斷,獨自航行
十一月八日上午十點,驅逐艦響突然打出手旗信號通知護國丸,表示在船內出現許多感染赤痢患者,疫情尚有擴大的跡象,無法繼續護航,準備先行航往佐世保軍港,並會通知海軍派遣其他護衛艦接替任務,旋即加速離去。護國丸在沒有護航的情況下獨自航行,到隔日正午,指揮官接獲一則特殊警告訊息,情報顯示一架由北向南飛行的日本海軍偵察機,於當日稍早在濟州島與朝鮮之間發現有敵軍潛艦出沒,這艘潛艦就是後來擊沉護國丸的USSR Barb(編號SS-220,以下簡稱Barb)。
水野指揮官[1]收取相關情報後,隨即下令變更護國丸的航行路線,改由通過濟州島以北與五列島以南間的狹長通道,前往佐世保。此時,接替響的護衛艦仍未抵達。直到下午兩點,前來接替護航任務的第一六八號驅潛特務艦,才在五島列島、濟州島中央海面與護國丸會合。
隨後,護國丸接收到另外兩艘驅潛特務艦發出信號,表明也將前來護航。接近傍晚六點進入視野的只有第八七號驅潛特務艦一艘。受限於艦艇的性能,一六八號、八七號航行速度均不及護國丸,致使護國丸甚至得減低航速,才能勉強維持與兩艘護衛艦共同航行。即便如此,一六八號、八七號驅潛特務艦最終還是在晚間十點左右,一起消失在護國丸的視線。

遭受第一波攻擊
再度失去護衛艦的護國丸,繼續單獨航行。
一九四四年十一月九日晚間,美軍潛艦Barb進入佐世保航線,展開它第十次巡邏任務。十一點五十四分,Barb接近古志岐島 附近海域,這時候古岐島燈塔突然間開啟,而航道指引燈開啟的主要目的是引導船舶通行,正在這片海域搜尋攻擊目標的Barb因而提升警戒狀態,將追蹤設備就位,以右滿舵,全速前進。
另一方面,護國丸在十一月十日凌晨兩點三十三分,獨自航行至距古志岐島燈塔十海里處,將進入前往佐世保的航道。兩點四十五分,Barb艦長Fluckey透過潛望鏡,發現了這艘沒有護航、以「之」字運動沿著海岸加速航行的大型船,正以最高速度穩定地朝右舷杆方向前進,而且船艏正朝向九十度轉向,並持續增加角度,即將進入航道。在入航道前必須先行減速,他們判斷護國丸當時的航速只有十五節,Fluckey艦長決意在護國丸轉進航道前攔截到它。

此時,Barb艦內所有人員已就戰鬥位置,然後備好魚雷。凌晨三點三十四分,利用護國丸在轉進航道前減速的時間點,Barb將艦橋淨空,下潛準備的喇叭鳴響四起。潛入海面下之後,將魚雷深度設為八呎,同時開啟所有魚雷管的外門,Barb降下它的潛望鏡,慢慢接近護國丸,瞄準左舷,在靠近它約二千三百公尺的位置發動第一波攻擊。
清晨三點三十九分,護國丸的聲納員向指揮官報告,聲納偵測到有魚雷從左舷靠近;在甲板上左舷的守望員同時間也以肉眼發現,在距離一千公尺的海面上有四枚魚雷接近。獲報後,指揮官水野孝吉緊急命令全員就戰鬥位置,船艏及左舷大砲就位,並採取左滿舵欲全力轉向,閃避魚雷。其中兩枚魚雷由護國丸右舷側通過,另外兩枚則順勢命中機械室及第二、三號艙,甲板上有十八名守望員在爆炸瞬間落海。
當時仍在船艙內酣睡的海軍志願兵們,立刻感受到劇烈搖晃,船身急遽往左傾斜三十度,緩慢地向右方滑去。同時聽到震耳的聲響,據說極像火車鐵軌切換時所發出的尖銳摩擦噪音,如鞭炮煙似的濃煙也灌進了艙內。由於機械室被魚雷炸毀,發電機停止運轉,船艙內的電燈立刻熄滅,頓時陷入一片暗黑。而且船內的隔版四處飛散,使得移動變得極為困難。水野指揮官試圖對外發出緊急求救訊號,偏偏天線掉落損毀,而徒勞無功。護國丸的左舷引擎室受到破壞,水密門被炸開、發電機進水,所有引擎皆停擺。沒有電力、照明、電話通訊,加上無法快速止水,使得損害控制工作變得更加困難。這時候船內漸漸進水,開始下沉。
當察知無論採取任何應變措施皆無法避免船隻沉沒後,水野下令首席信號手和首席通訊士將機密紀錄和密碼鎖進保密儲藏室,同時交代林治一少尉帶領四名船員快速到船艉,拆卸裝備好的四枚深水炸彈,再從船緣拋擲其他十六枚。正因為即時拆除船上備妥的炸彈,才免除了可能發生的毀滅性災禍。水野指揮官這時候要求全員上到甲板,海軍志願兵們才依循著命令從床艙離開。但是,有些人卻因為艙內的揚聲器損毀,沒有聽見命令,不敢咨意移動,未能及時逃生而溺斃在床艙內。
第二波重擊,護國丸沉沒
發射魚雷後的Barb,在距離護國丸一千四百公尺的海面上浮。一面看著它逐漸下沉,一面以最快速度離開它的射擊範圍。

艦長Fluckey在回憶錄寫道:
眼見目標敵艦搖搖晃晃的可笑景象,一股怒火油然而生。敵艦艦橋傳來閃光信號AA—「來者何船?」的國際代碼,讓我一笑,心中的憤怒也隨之消散。
在護國丸甲板上的人員這時也發現距船艏一千公尺處上浮的Barb艦橋。時任護國丸第二、三分隊分隊士的林治一少尉與砲手試著反擊,卻因為距離過近,船上裝備的機槍無法調整到能夠射擊的角度,而打算將機槍拆卸下來使用。Barb趁隙發動攻擊,此時,從護國丸船艏方向至右舷側,出現兩枚並行的魚雷,水野指揮官與幕僚立刻衝上甲板,靠近圍欄看著兩枚魚雷擦過船側。
由於未能對護國丸造成致命打擊,Fluckey艦長馬上檢視艦橋兩側,按了兩次潛水示警鈴,催促在艦橋上的人回到船艙。隨著一聲巨響,壓載艙的出水口打開,Barb這時開始下潛,再度潛入海中,趁著護國丸從右舷側吊下橡皮製救生艇,準備逃生之際,在距它五百公尺的距離發射魚雷。這枚魚雷命中了護國丸第四號艙前部,這致命一擊,使得船體傾斜下沉幅度加大,護國丸在此時已回天乏術。
水野指揮官站在羅經甲板上,看見了這一幕,下令全員穿上救生衣、並降下在船上全部救生艇。清晨四點零四分,隨著在甲板上近百名士官兵三聲響亮的「萬歲!」後,水野正式下達撤離命令。這時候船艉逐漸下沉,許多人跌跌撞撞地跑向揚起側,就這樣從護國丸上跌進海裡。有數十名幸運者及時坐上從船上投入海中的救生艇,其餘多數人因為船隻下沉速度越來越快,不是墜入甲板間隙,就是緊急由右舷側跳入海裡。而在撤退過程中,水野指揮官仍英勇地站立在船橋,語氣沉著地指揮人員逃生。
四點零六分,這艘特設巡洋艦船艉朝下,船艏筆直地指向即將破曉的天空,迅速下沉。而決心與護國丸共存亡的指揮官水野孝吉,以及來不及逃生的臺灣海軍志願兵與船組員,便跟著船隻一起消失在十一月的暗黑海面。這艘一九四二年以來被日本海軍徵用,服役期間完成多次成功的運輸任務,總重達一○四三八噸的特設巡洋艦護國丸,終於在這一刻走到了盡頭。
驚滔駭浪,死裡逃生
落海的組員當中,有人順勢攀上了救生艇;也有人捲入船隻沉沒時湧起的漩渦裡,暈頭轉向,吃了幾口海水,然後在布滿重油的海面浮起。在船舶的甲板上,置有許多竹筏、杉木,護國丸也不例外,當它沉船後,多數的落海者就攀抱這些從船上散落、漂浮在海面的竹筏和杉木求生。
在凌晨四點多鐘,天色依然暗黑,四散著載浮載沉、從護國丸上跳下來的人。而在漆黑的海上此刻傳來陣陣軍歌合唱,這是為了要提升士氣、擊退心理恐懼,同時鼓勵彼此切勿失去求生意志。不過歌聲受到海浪的阻隔時大時小,終究逐漸停止,已有為數不少人呈倒趴狀死去,或是體力不繼沒入深海……
到了清晨七點左右,由林治一少尉領頭的救生艇,順風漂往五島列島東北端的宇久島(今屬長崎縣佐世保市)方向,隨後被先前與護國丸離散的第一六八號驅潛特務艦搭救。離譜的是,他們反倒為了調查巨大的爆炸聲響而來到現場,這才獲悉護國丸遇襲沉沒的慘事。
接近正午時分,又有第二○○號驅潛特務艦前來協力救援。兩船在護國丸遇難的海域詳加搜索,搭救在海上漂流近十四小時的生還者。這些落海者被救上船後,船員就脫掉他們身上濕漉漉、沾滿油漬而結成團塊的衣褲,全身僅剩一小塊兜襠布,為了避免出現失溫現象,再發給每人一件毛毯包裹身體。被救上來的人滿臉烏黑油垢,認不出誰是誰了,但現在所有人精疲力竭,相視而無言,或躺或臥地在船內歇息。
兩艘特務艦在下午一點左右暫泊於宇久島。一點四十四分,林治一少尉宣布搜尋護國丸生還者的任務結束,清點船員名單後,公布行蹤不明者有:包含指揮官水野孝吉在內的四十七名士官兵、六十名船員、兩名軍人、三名軍屬,以及二一二名臺灣海軍志願兵,共計三百二十四人。
其後,被救起的人轉乘二○○號自宇久島出發,傍晚六點抵達佐世保。倖存的臺灣海軍志願兵們,在佐世保海軍軍需部稍事休息,隨即有軍用卡車將他們載往佐世保海兵團收容,至十三日再分別前往所屬的海軍學校報到。經歷這場浩劫過後,原有三百人的海軍志願兵,僅有八十八人倖存下來。
殞落的殖民地軍事菁英
這群萬中選一,準備送往海軍學校培育的第一、二期臺灣海軍志願兵菁英,卻被安排搭乘因空襲受損,停泊於基隆港修繕未妥的特設巡洋艦護國丸,足見軍方對人員輸送的安全考量過於輕率。另外,擔綱護航任務的護衛艦同樣是臨時調派,讓正在基隆待修、船上載有傷、病患,導致最後必須中途提早與護國丸分離的結果。日本海軍沒有預先訂定周詳的運輸船和護航計畫,僅視實際情況而臨時調集,才導致後續問題叢生。
護國丸的遇難,對當時的日本海軍而言,既是折損了一艘大型且精良的運輸船,更在兵源日枯的情況下,喪失了一批尚未投入戰場之用,即在中途平白犧牲的臺灣海軍志願兵。這群來自殖民地的優秀青年,為這場戰爭付出了極為慘痛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