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摘自李紹新著,《生命歷程回憶錄》,1978年5月初版。

文/李紹新撰寫,晁成婷節錄、校對,羅國蓮、蔡美姿編輯
大女兒全身埋在土裡
船航行到了湖南省的常德縣,我們下了船就是找不到一家旅館。碼頭上大街小巷的住宅中,全駐滿了軍隊,尤其街頭的行人,都是扶老攜幼,前擁後擠,途為之塞,每位行人都恐懼不安。原來是長沙大會戰即將掀幕,所以難民特別增多,軍民人等都來湘西的沅江兩岸一帶避難。

常德市區軍隊調動繁忙,逃難民眾密集,所以造成常德市區的客滿之患,交通工具更是難於尋找,在常德市區就找不到去沅陵的汽車。到沅陵後,方才知道沅陵的各項交通工具更是缺乏。若要想搭乘公路汽車,必須在先一天到路局售票處先行登記,方可依次買到車票,等到三天以後才有車可乘。我們要從沅陵去洞口鎮,洞口是去武岡必經之路,沒有直達武岡的汽車,因此我們只先登記好,暫住旅館等待汽車。
不料意外的災難,就在我們等車的第三天早晨八點多鐘發生了,萬惡的日本飛機來空襲沅陵縣城,共有九架日本飛機排成三隊,侵入沅陵市上空。當緊急警報嗚嗚的響時,我才慌張的抱著孩子,拎著一壺白水,那位隨行的老軍士牽著我的兩個女孩子,匆匆忙忙的逃往郊外山坳的防空洞去。日本飛機低飛往返的投彈,用機槍掃射,經數分之久,飛機彈盡方始飛去。待警報解除,我們躲在防空洞的難友們,全趕快想回到旅館裡去,看看自己的行李物品,再加一大早出來躲空襲,大多數人沒有吃早飯,警報解除已近十點鐘,每個人的肚子餓腸轉轉咕嚕咕嚕;正準備下山往歸途行走時,忽然又拉起緊急警報,嗚嗚的響聲震耳,没奈何一夥避難人又重返回防空洞。這次日本的飛機它是直飛沅陵市區上空,而投的是燒夷彈;日本飛機在市區上空做盤繞飛行,數次低飛投彈,直到午間十二時多,日本飛機才飛離沅陵市區上空而去。
圖三 民國52年(1963)美軍在空軍演習中投擲燒夷彈的畫面。此所投擲的是凝固汽油彈,爆炸時會產生向四周濺射的高溫火焰,並會黏著在目標物體上持續燃燒。(來源:維基共享資源,公有領域)
再一次解除警報,我們躲在防空洞內避難的人,真是狼狽不堪,肚腸饑餓,無力挺起腰來,大家半走半爬的勉强走出防空洞外。當我剛一抬起頭,就看到我的大女孩全身埋在土裡,只有頭部露在土外面,正大聲叫喊媽媽,我急忙爬過去把孩子拉出來。再一抬頭,看到一棵大樹上,掛了一條人的大腿,大腿上綁著軍用綁腿布,那是一支軍人的大腿,我看見那樣一隻脫離人體的大腿,心裡實在感覺得凄凉可怕。左右附近哭叫聲音,亂作一團,那種可怖的情景,實在令人傷心啊。
此次日本飛機是專來炸沅陵市郊山上的高射炮陣地的,在我們避難的防空洞上面,就是我國軍的高射炮陣地,所以日本飛機就在高射炮陣地周圍投下大批炸彈,因此造成大批軍民傷亡。幸慶我和孩子們雖然躲避在高射陣地底下山坳防空洞內,可是並沒有受到炸彈之傷,也可以說是炮火餘生了。待走近市區已經找不到旅館的原址了,旅館已炸成一片廢墟,木造樓房,遭受到燒夷彈焚燒後由一片火海而變成灰塵。我所有的財物行李都隨火神升天而去,我已成為真正的赤貧如洗了,身無長物,只餘下一個活的軀體生命,和三個嗷嗷待哺的幼兒。我的心情苦悶空虛,無法發洩,就坐在大路旁,放聲大哭一場,以解喉頭的哽塞和心胸的悵悶。
正好旁邊有一位旅客,是同我們在一個防空洞內躲避空襲的難友,他非常同情我的遭遇,當時看到我赤貧如洗的狼狽情形,就伸出援救之手,送給我五元銀元,告訴我說:「快拿著給孩子們先買些食物吃吧。肚子空了一整天,再不補充些食物,孩子們恐怕要生病了,那後果更不堪設想,趕快拿著吧。」我一點也沒有客氣,拿著五元銀元站起身來,想去買食物給孩子們吃,哪裡想到整個沅陵江東的汽車站一條大街,已變成廢墟了,哪裡還有什麽賣食物的呢!
![圖四 國軍高射炮部隊,民國39年(1950)蔣中正於屏東校閱。高射炮又稱防空炮,主要是從地面對空中目標射擊的火炮。(來源:國史館)[1]](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562-4.jpg)
受之有愧的七十五元銀元
我的兩個女孩子,在飛機轟炸後,驚恐之狀,滿面愁容,眼含淚水,餓著肚腹,睡在野地,已成驚弓之鳥。
在悲傷中,我在亂墟內找到兩塊沒有燒盡的木板,斜靠在被燒燬的破牆傍,搭蓋成為一個小蓬,地上舖了一塊軍氈(這條氈子,是空襲警報時,我拿它包著小孩子用的,所以留有這塊氈子),把兩個大女孩子就擺在臨時的窩裡,叫她們先躺下休息睡一會。那位隨行的老軍士坐在兩個孩子身傍,有氣無力的看著天空,不知何所適從。我呢,就拜託那位幫助我五塊銀元那位難友先生,引導我過沅江西岸的市區去。
在寒風撲面冷氣凄凉的晚上,我呀,餓著肚子,抱著孩子,倉倉惶惶走到江邊,找到艘小渡船,過江到難友的家去(此人家住沅江西岸市區的西郊)。而後那位難友先生領著我去西郊的山坡上,那裡有他們銀行的臨江辦公處;此時已九點多鐘,銀行早已下班,大門已經關上,我們又叫開銀行的大門。進去後,那位難友給我介紹銀行裡的一位負責人,我見過那位負責人後,就把我如何來到沅陵經過,以及今天被日本飛機光臨沅陵上空的轟炸慘狀,並且把一切行李物品等等完全被燒夷彈焚盡,身無分文亦無親友還有三個幼兒,如果沒人相助,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絕路一條。那位負責先生聽完後很表同情,當即約請他們銀行裡數位工作同仁共同商議結果,每人拿出數元或十餘元銀元不等,共凑足了七十五元銀元,作為幫助我去武岡尋夫的旅費,在那艱苦困難時期,我只有受之有愧了。我接過了錢,抱起孩子,謝過諸銀行工作先生們,走出了銀行,下了山坡,直奔往江邊;又找到小渡船,渡過沅江東岸,仍舊回到被日本飛機轟炸成了廢墟的旅館旁邊。
到了斷牆殘瓦中的旅館遺址旁,找到了我用破木板搭成的小窩蓬,也就是我在沅陵被飛機炸後的臨時家舍呀!我看到兩個孩子睡在地上,兩眼含著淚水可憐的樣子,使我心如刀割難過已極。那位目不識丁的老軍士呢?他呀,呆坐一傍,目不旁視,口不語言,如在夢境中。可憐他老軍士一整天水米沒進口,仍舊坐在孩子身邊,眼睛望著天空,若有所思。
我自己坐在黑夜中好好的想通了,我和三個孩子及一位老軍士到沅陵,雖然經過日本飛機飛臨沅陵上空的轟炸,但是我們並沒有被燒夷彈焚燒炸燬而葬身於火海中,還留有完全的軀體,亦沒有受到傷殘,仍健在人世間,我們應當慶幸炮火餘生才對。所以我回過頭來對老軍士說:「別想了,財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我們經過這樣大的災難,仍然活在這世界上,我想我們自有生存的本能。從今而後,我們要振作起來,衝過一切艱險,繼續的生活下去。」老軍士聽我說過後,方才轉過頭來,站起身來活動活動。
我們從洞口到武岡去,整整走了兩天的旱路,方才到了武岡縣城,在城內一家旅館中尋到了外子。此時他已在軍校受訓完了,是被分發到江西省的瑞金縣去的,瑞金縣是中央軍校第三分校所在地。

因為等待我們母子的來臨,外子暫時居住在旅館中。當外子看見我和孩子們走上旅館的樓梯時,他卻急急忙忙往樓下跑;我看他急忙的動作向他說:「你這樣忙迫的下樓做什麽去?」他答說:「下樓拿我們的行李箱籠等物去。」我即告訴外子說:「我們家中的一切物品,此次我在沅陵等汽車時,遇到日本飛機的空襲轟炸,已經全部被炸燒燬化作灰塵了,還有什麽行李呀!現在只剩我和三個孩子的四條活命了,除此而外身無他物,可以說是窮得一乾二淨,所以行動起來特別簡單輕便,也可以說人走家搬,乾淨俐落,沒有一絲牽掛,哪裡還有什麽行李箱籠呢?」
外子聽到我告訴他,我們此次遭遇空襲轟炸後的情形,他啊,即刻沒精打采的唉聲嘆氣,好不懊傷!而後轉身上樓來,嘴內不停的說:「可惜我們的衣物、行李,就這樣全部的損失了,以後我們怎麽辦呢!」我看他那樣為了失去財物的損失,嘆惜苦悶的狀態,我又接著跟他說:「你在武岡接受軍訓,軍校供給你們衣食住行,每天按規律作課目,生活有規律,飲食有定時,睡眠有宿舍,難道說你就沒有想我和孩子們,在這一個月之中,我們是生活在驚險的炮火襲擊下,居無定所,食無定時,奔走勞碌,還要遭受日本的飛機突襲轟炸,在險難中度著生活;還好託上天賜福,我們沒有死在敵人飛機的轟炸之下,已經是萬幸了,又何必心痛那些物質呢?從今而後,我們能夠平靜的活下去,我於願已足矣!」外子聽我說這些話後,他看看孩子們,又想了想,也就恢復原狀了。
遠方山巔的三座頭顱骨塔
由大庾去瑞金要經過贛州,贛州也就是贛縣,贛縣是江西省南部的重要城市,是行政專署所在地,自從民國二十六年蔣經國先生主持專署,江西的省政一切都革新進步了。我們到達贛縣時,看到贛縣街市清潔整齊,行人走路左右分清,上行下行不紊亂、不擁擠、不喧嘩、沒噪音,上下車船不必預先登記,車船皆按定時開行,地方物價平穩,看起來有北平氣象。

瑞金縣是共產黨建為老巢的根據地,所以遭受的破壞特別深,整個瑞金縣城皆是斷牆破瓦,很少完整的房屋。但是瑞金在沒有遭受共黨的破壞以前,所有建築物材料,除房頂是瓦片外,其餘牆壁多半是三合土築成的,堅固耐久,而且把牆壁打磨得很光亮,房屋雖被破壞掉,但是四周牆壁卻是完好如舊,仍然保持精光平滑的樣子。
瑞金縣究竟為什麽遭受如此的破壞呢?那要追溯到民國二十二年至二十三年的時期,那時共產黨竊據了瑞金時,對瑞金境內的居民揭起清算鬥爭的法寶,大事殺害居民,燒燬房舍,破壞文物,把整個瑞金縣,攪的鷄犬不寧,逼迫居民走死逃亡,因此瑞金縣便成為荒凉地方了。
共產黨殺害百姓的方法令人想不到的可怕,它把人民殺死還不夠滿足它們的野心,而利用殺死的人頭骨顱當作磚瓦,在瑞金的東北方山巔上建築了三個高塔,塔的外表砌上了許多死人的頭顱骨,成為人頭骨築成的高塔。就是我們住在市區的人,若登上了房頂,往遠方看見山巔上那三個頭顱骨塔,它聳立高山之巔,巍巍乎陰寒之極,那塔上有千萬顆善良人民的頭骨,它常年都在風吹雨打太陽晒,它永留山巔是誰的傑作呢?啊!是那些高呼美麗謊言,一切為人民一切為百姓的共產黨,用恐怖的手段慘殺無辜生靈鐵石一般的證明!

瑞金還留有古老的風俗,那就是人們有病時,大多數是以叫魂為治病良丹。也不論大人或孩子,若是患有疾病,不趕快請醫生診治,而是先拜神燒香,而後在夜間叫魂治病。差不多每當夜間人靜時,就可以聽到大街小巷中,有婦人高聲大叫病人乳名,譬如說:「小福子哪!你歸休!歸來休安息!夜了!」就這樣的大聲喊叫不停,此起彼落的叫喊不停,直到後半夜才聽不到這樣聲音。瑞金的婦女們如此的虔誠信賴神佛,以叫魂為治病良法,是否能夠治癒疾病,那就不得而知了。然而我在瑞金居住一年多時光,對瑞金縣婦女叫魂的風俗,給我的印象太深刻了,是因為她們叫魂的次數太多了也太普遍了,令我難於忘掉。
我們居住瑞金一年多的時光,雖然有時日本飛機過境偵察,由空中飛掠而過,但是沒有投過炸彈,我住瑞金時只躲三次空襲警報。在瑞金時我正好懷孕,民國三十年的冬天十一月間,我的第四個男孩子在江西省的瑞金縣誕生了。當孩子出生時,嬰兒的一切應用物品皆未準備齊全,這又應當歸過於民國二十八年的秋季在湖南的沅陵縣時,被日本飛機的轟炸慘狀所造成。可恨日本飛機轟炸,它燒燬了我全部的財物,而造成我一家人成了吉普賽人一樣,除了身上穿的,肚內吃的以外,真是身無外物,赤貧如洗。
注解
[1] (編注)〈蔣中正總統底片(2701-2980)〉,《蔣中正總統文物》,國史館藏,數位典藏號:002-120000-00065-1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