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莊：王澤濬的最後一仗

【原稿檔案】：王纘緒檔案2024/12

文／王復加原稿，羅國蓮節錄、整理
圖／王復加提供

十萬軍民只能靠一座鐵橋移防[1]

1946年5月31日戰後，第44軍因損失慘重取消番號，王澤濬由軍長改任第44師中將師長，下轄編第150旅和第162旅。1947年恢復44軍番號，依次恢復第149師、第150師、第161師、162師，王澤濬仍任軍長，第44軍先後調至皖南和蘇北地區。[2]自抗戰勝利後，蔣介石在華中所占南京、上海、徐州、蚌埠等諸多城市，以寧滬、津浦、隴海等鐵路線，分割新4軍在華中、山東兩地。共軍為粉碎蔣之計畫，決以華中野戰軍第4、6、8、9縱隊、特縱1隊，以及第6軍分區各部武裝，與山東魯南、濱海兩軍配合發起對隴海路的戰役。王澤濬所率第44軍首當其衝，於1946年1月11日隴海路東段戰役，向共軍猛烈出擊，經兩晝夜激戰，占領了隴海沿線各地，破壞大許莊至白塔埠鐵路，割斷山東與華中兩大解放區聯合行動。接著蔣介石特派王澤濬參加漣水戰役；華中野戰軍在江蘇省漣水地進行防禦作戰，又與王澤濬第44軍在江蘇阜甯益林進行重大的攻堅戰。[3]

1948年3月，為應對國共內戰，蔣介石特在連雲港成立第9兵團，任命李延年為司令，王澤濬為副司令兼44軍軍長，責令44軍駐守連雲港、海州等地。連雲港是重要港口城市，西邊大鎮海州地處隴海鐵路東端起點，是江蘇和山東門戶，為最主要出海口，其戰略地位十分重要。

11月徐蚌會戰爆發，駐守在連雲港、海州的44軍成為共軍此戰消滅目標。在會戰開打前，蔣介石的戰略是依託徐州與共軍決戰，要直接放棄海州，故命44軍海運南撤，移轉徐州、蚌埠戰鬥，以44軍保障徐、蚌之鐵路暢通的重要任務；但11月5日下令王澤濬率軍速歸入黃百韜第7兵團，並要求黃兵團務必等44軍到達後，再一同向徐州撤退。

第44軍臨時被規劃黃百韜第7兵團序列，來不及組織鐵路撤離行動，只能攜帶部隊各種輜重物資步行。而國民黨重要軍隊一旦從某地撤離，就會使當地民眾產生恐慌情緒，44軍的撤離即造成海州當地巨大動盪，大量機關公務員裹挾民眾、學生等非戰鬥人員跟隨軍隊，拖慢了行軍時間，致使在新安等候兩天的黃百韜兵團，失去撤退先機。但在等待44軍到來之前，黃兵團未擴建撤軍道路，致使十幾萬軍民只能從一座運河鐵橋通過，因人滿為患整個兵團行動不利，被共軍追上，邊打邊撤損失不少兵力[4]。

就在黃兵團的緊要關頭，第3綏靖區兩個副司令何基灃、張克俠，卻都是中共地下黨，整個綏靖區突然「起義」，黃兵團因而在距離徐州60公里處的碾莊圩，被華野軍與「起義」部隊形成包圍之勢，黃百韜下令剩餘的四個軍背靠背布防，形成團型防禦體系作戰。

這是邱清泉援軍派來的坦克車？[7]

王澤濬率44軍歷盡艱苦奔赴戰場，奉令堅守碾莊圩時，指揮第150師為右翼守備大王莊一線，師部位於暖水井，距碾莊圩車站西側500公尺；指揮第162師為左翼守備大張莊一線，師部位於小張莊，距車站東側1,000公尺；44軍軍部雖位於碾莊圩車站，卻也始終在與共軍作戰之中。11月10日下午，蔣介石專用飛機給王軍長投下親筆信寫道：「澤濬軍長：此次徐州會戰，關係黨國存亡，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地形、工事、兵力，我部優越，勝利在望。激勵將士，以盡全功。」[8]

11月11日44軍戰鬥至隔日拂曉，第一陣地被突破，在傷亡慘重的情況下，仍持續戰鬥至晚上。共軍炮火猛烈，半夜通信聯絡中斷，150師參謀長李鼎重傷，守備軍部的450團全部被殲，團長楊南邨被捕。王澤濬軍長一直在碾莊圩車站房頂，觀察軍情指揮，呼叫150師卻無有回報；162師則全線崩潰，轉向黃灘作戰。黃百韜派參謀前來，傳令44軍死守閻窩子及前黃灘、後黃灘陣地，等待邱清泉第2兵團前來解圍。王軍長向全軍下道命令：擅自逃跑，以軍法處置；趙壁光150師死守閻窩子，162師死守前黃灘和後黃灘，其他部隊駐守原地，不准後退一步。

44軍進行抵抗作戰到11月15日，在碾莊圩火車站已戰鬥10日未曾停戰。該軍也出現共軍臥底，軍情早已洩漏，150師師長趙璧光師長率2,500官兵向華野6縱「投誠起義」。16日共軍駕六輛由濟南戰役繳獲的坦克發起衝鋒，6縱17師師長梁金華偽裝為國軍軍官，命令坦克開到44軍150師449團前沿陣地；其中三輛坦克毫無抵抗的開到陣地前30公尺高喊：「我們是第2兵團的，來和司令長官聯絡，你們的兵團部在哪裡？」所有官兵從戰壕站起，這時張啟漢營長大聲喊道：「情況不明快進戰壕！」[9]接著坦克連發炮彈打死一片，便開到44軍後黃灘指揮所，與蕭德宣449團形成三角配合戰勢，切斷軍部指揮所和二師的聯繫。在激烈戰鬥中，黃百韜卻令44軍將十幾門大炮交於兵團使用。

44軍傷兵慘重，顧不上搶救，多數官兵呻吟不息的死去。17日共軍對44軍發起第三次總攻，一面以坦克直搗後黃灘軍部，一面圍攻前黃灘。王澤濬為掩護同兵團陳士章第25軍撤退，率軍與共軍激戰不休。晚上12時華野6縱集合所有坦克大炮對準44軍猛轟。

經激戰到18日晨，44軍幾乎全滅，共軍向其指揮部攻擊，王軍長臨危不懼，儘管戰至一人，仍輪番操作七架機槍阻截進攻。當共軍多發炮彈打過來後，他因頭部被彈片擊中暈倒在地，埋沒於炮火轟埸之中。第二天清晨共軍清理戰場，發現土堆露出軍大衣一角，刨出來後見是身著將級軍官黃呢制服者，昏迷未死。

王澤濬是共軍在徐蚌會戰俘虜的第一個中將級大官，中共司令員王必成、副司令員皮定均、政治委員江渭清均與之見面，並告訴他，黃百韜兵團北面已無任何軍事反抗的可能，華東野戰軍主力長驅直入。還向王澤濬宣布，其部下第449團團長蕭德宣是共產黨員，早期一直潛伏在29集團軍；由於他不斷向中共傳遞情報，又說服150師師長趙璧光率部投誠，使得44軍遭到致命打擊。44軍未曾投誠者全滅，軍長王澤濬和162師參謀長邱正民、484團團長馮國典、485團團長康即戎等十二多名校級軍官被捕入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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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解

[1] （編注）關於黃百韜第7兵團撤退徐州，可參閱陳士章〈第七兵團的毀滅〉（抗戰平台最後瀏覽日期20240926），收於《淮海戰役親歷記（原國民黨將領的回憶）》（北京：文史資料出版社，1983），頁190-194。陳士章時為第7兵團第25軍軍長。

[2] （編注）若根據以下國史館資料，44軍取消番號之因，或許應為國民政府整編全國軍隊，且整44師恢復44軍番號之時間，應在1948年3月後：
(1)1946年4月2日，〈一般資料—民國三十五年（三）〉，《蔣中正總統文物》，國史館藏，數位典藏號：002-080200-00306-007：「茲為獲得美方好感，督促中共部隊整編，及節省經費計，在不減少作戰實力之原則下，擬將現有兩師制之軍，按新編制（14,000人），提前整編為師，……其餘7A（徐啟明，蚌埠）……24A（劉文輝，西康）、44A（王澤濬，安徽貴池）……等八個軍，擬即下令實施整編，限五月底以前整編完成。」
(2)1947年7月11日，〈一般資料—呈表彙集 （一一二）〉，《蔣中正總統文物》，國史館藏，數位典藏號：002-080200-00539-028，王澤濬向蔣中正呈報44軍遵令改編各情形。
(3)1948年3月8日，〈一般資料—呈表彙集（一一六）〉，《蔣中正總統文物》，國史館藏，002-080200-00543-158，「陳誠核轉蔣中正報告李樹衢張彝鼎等軍職任免表」，王澤濬任第9綏靖區中將副司令官仍兼整44師師長。

[3] （編注）漣水戰役發生於1946年10月至12月；1948年2月至3月則有益林戰役，為華東野戰軍蘇北兵團發動的攻堅戰。

[4] （編注）44軍歸入後，加上原本的25軍、63軍、64軍、100軍，第7兵團共有五個軍。然後在渡河過程中，63軍被共軍消滅，軍長身亡；100軍則因25軍工兵誤炸鐵橋，致使其44師的二團未渡河，隨即被滅。

[5] （編注）〈武裝叛國（一七○）〉，《蔣中正總統文物》，國史館藏，數位典藏號：002-090300-00193-114。

[6] （編注）〈武裝叛國（一七○）〉，《蔣中正總統文物》，國史館藏，數位典藏號：002-090300-00193-102。

[7] （編注）關於徐蚌會戰之碾莊戰役的內容，可參閱李穠〈第四十四軍被殲紀要〉、蕭德宣〈碾莊圩戰役親歷記〉、王澤濬〈第四十四軍碾莊圩被殲記〉（抗戰平台最後瀏覽日期20240215）。以上三文收於《淮海戰役親歷記（原國民黨將領的回憶）》，頁213-214、206-212、195-202。

[8] （編注）蔣介石空投親筆信一事，亦可見於李穠〈第四十四軍被殲紀要〉、蕭德宣〈碾莊圩戰役親歷記〉。李穠時為44軍162師師長及代軍參謀長，蕭德宣為150師449團團長。

[9] （編注）共軍假冒邱清泉兵團一事，亦可見於蕭德宣〈碾莊圩戰役親歷記〉。

[10] （編注）(1)以下關於1948年11月18日王澤濬被俘過程的文字，摘錄自王澤濬〈第四十四軍碾莊圩被殲記〉，王文為事後書寫之回憶，或許受到書寫環境的影響，故而內容有所不同：「十八日拂曉前，第四十四軍的掩蔽部被解放軍的戰車轟毀，我幾乎被活埋在裡面。因為全部通信遭到破壞，同各方面連絡斷絕，乃隻身逃到附近第四八五團指揮所，團長康即戎不在那裡，……。此時解放軍從四面八方逼近，炮兵沒法射擊，但又無處可以轉移，只有一個炮兵排長（姓名忘記）在我身旁，要我快想辦法離開。我對那排長說：『我就在此地，你們不要管我。最好你去找你的連長，叫他自打主意，突圍逃命也好，在此繼續抵抗也好，投降共軍也好，我都不管。』那排長馬上跑去找他的連長，不到十分鐘回來說：『共軍已解除了我們的武器，要我們去集合，你最好不要暴露，也同我們去把。』當那排長說完時，解放軍的幹部和戰士已出現在我面前。清查人數時，一位幹部問我：『你是什麼人？』我答：『我是一個排長。』於是他即指定一個戰士看守著我在工事內躲著，並一再關照要躲好，免被炮火傷害，把其他的人全部帶走了。約半小時之久，大概是清掃戰場完畢，來了一位解放軍的幹部，據看守我的戰士說是他們的連長。他似早就了解我的身分，故意問我：『你究竟是什麼人？』我即向其坦白了。因天已大亮，我雖穿上一件士兵棉大衣，而裡面卻是黃色毛織將官服和中將的肩領章，這是無法蒙混過關的。」
(2)除了上述差異，山砲被黃百韜收回一事，王澤濬〈第四十四軍碾莊圩被殲記〉寫在11月12日早上，說44軍直屬山炮營炮彈耗盡，無法補充，黃百韜命將11門山炮交予兵團部，爾後由兵團部的榴彈炮營支援作戰，王澤濬認為由此可見黃對他的猜疑很深。另外提到150師、449團撤退的原因，王澤濬文中說13日共軍已迫近車站，他觀察軍情時被流彈破片炸傷左腿，負傷到車站底下休；因為天氣寒冷，汽車駕駛為了溫暖汽缸發動馬達，靠近車站的150師師部及449團主力聽到馬達聲，以為軍部指揮所撤退，也就棄守陣地逃亡。又，此文未提及蔣介石空投親筆信、共軍假冒邱清泉兵團之事。

本系列上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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