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摘自李紹新著,《生命歷程回憶錄》,1978年5月初版。

文/李紹新撰寫,晁成婷節錄、校對,羅國蓮、鍾孟穎編輯
沒人敢為大哥收屍
三十六年春天,外子隨部隊去長春市,我和孩子們留在瀋陽市,在家中過平靜的日子。我心意中本想能夠回到老家去看看,看望一別十餘年的家人和親友,無奈國軍部隊在東北地區只接收幾個大都市,至於邊遠的縣市全沒有接收。那些地方沒有國軍部隊,仍舊在土八路的破壞狀態下,對於家鄉正像隔著一層鐵幕,不能自由來往,我真覺得遺憾。
東北數省雖然讓日本軍佔據,但是彼時東北各省尚未曾出現共匪的踪跡,地方治安良好。我的年邁老母,因家鄉不寧,承受不了共匪土八路的擄索和迫害,只好去東北吉林省九台縣與小弟及弟婦共居。我的小弟將老母接去九台縣共住一起,也少去了懷念老母在家鄉受土八路擄索的苦悶心情。
![圖二 民國34年(1945)9月11日,蔣中正電行政院長宋子文,國軍急待運往東北各省接防,以免蘇聯藉口撤兵,讓共產黨占領東北;速向美國洽商船舶,以備東北部隊運輸之用。(來源:國史館)[1]](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564-2.jpg)
居住九台縣的大姐和四姐,接到我寄的信後,得知我在八年抗戰過程中,還健在人間,並且有四個子女,平安的返回東北瀋陽市了,他們非常欣喜歡樂;不顧東北酷寒的氣候,一同來到瀋陽市,看望我的一家人。
我們姐妹三人,久別重逢,手足情深,悲喜交集,更令我悲傷鼻酸的一件不幸事件,乃是我的長兄他死得凄慘。大姐告訴我說:「大哥是受不了共匪土八路的擄索,共匪的幹部到家裡向大哥不是要糧就是要錢,再不就是使用清算鬪爭手段,使大哥實在沒法活下去,所以在某一天的夜晚,大哥偷偷溜出家門,想逃往九台縣去。剛剛走出村子不遠地方,不巧被共匪土八路發現捉回村子裡去;經公審鬪爭後,被匪徒們用大石塊給活活打死,頭部被擊破七八個洞,死後面目全非凄慘萬分。家裡沒人敢去收屍,任憑共匪土八路處理了。」我聽大姐說完,感到周身毛骨悚然,半晌答不出話來。
已經落過三枚砲彈
我的小弟,原來在吉林省九台縣的營城四礦公司供職,任礦區的總務主管;共匪竄到九台縣後就捕捉小弟,他被迫逃到長春市去。不久長春市亦被共匪圍困,與外界斷絕交通,市區居民逐漸缺少食糧,民眾感到糧荒,米價一日數次上漲,到後來漲到一塊銀元才買到一支煮熟的高梁穗子。長春的民眾為了免去餓死在市區內,大夥紛紛逃出被圍困的市區,我的小弟也跟隨眾人逃出了長春市。
可憐長春的民眾,冒著共匪的炮火,等在封鎖線的邊緣,畫夜的排成長龍似隊形,等待共匪數日一次的放行通過;忍饑受寒,風吹日曬,盼望共匪快點放行,好逃出長春那個可憐悲慘人間地獄的斷城。一旦得到放行,人們如同大赦放出囚籠一樣,心情鬆快的徒步走到瀋陽市,小弟隨眾人到瀋陽後,再乘飛機來到了錦州縣。
整個東北九省戰事失利,錦州的四周也給共匪圍困,對外交通全被共匪破壞,只靠空中飛機運輸和外界連絡了。到民國三十七年的十月,錦州西邊的飛機場,遭受共匪的大炮轟擊,已被炸毀多處,城內各級學校完全停課,行政機關亦無法上班辦公。錦州四郊戰事迫急,逐漸聽到機關槍聲與迫擊炮聲此起彼落,轟隆之聲震耳,蔓延錦州城區近郊,我家住的錦州城外市區,已經在共匪炮火射程之內。
三十七年十月十日晚八時許,外子從他服務的機關返回家來,告訴我說:「戰事已接近市區不遠,我必須跟從工作崗位一同進退。當戰事未告一段落前,我是不可能再回家來,也許隨部隊突圍衝出錦州去,亦可能要與守土共存亡。我不能照顧家事和家人,希望你帶四個孩子,要有勇氣的活下去,不要以我為念。」說過此話後,外子就和另三位同仁匆匆離去,趕赴他們聯勤補給機構崗位去了。

三十七年十月十三日的午夜,錦州縣四郊的戰火已經臨到市區,槍炮射擊聲更加激烈,大炮彈已經射進城裡市區住宅或大街小巷中。就以我們避難的宅院中來說吧,已經落過三枚炮彈,房主的老爺子背部被炮片擊中,血流如注,另外還有同時避難的一位男子腳後跟也被炮皮炸傷。在一個院子內避難的人,大家看到生死關頭,就同心合力的在院子中央空地上挖個大壕溝,利用門板和棉被蓋在溝上面,然後再把挖出的新土堆在壕溝上面;沒有半天時間,大家合夥築成能容三十多人的地下掩避洞。全院子的避難人都進到掩避洞內去,而免被共匪的炮彈炸死,做那無謂的犧牲者。
「說!你是哪個大官的太太?」
一天一夜不停的槍炮聲,使我們一群躲在掩避洞的避難人震得頭暈目眩。十月間的東北氣候已是天寒地凍,屈居地洞內不能自由移動,肚內缺少食物,體外受到冷氣吹襲;在饑寒交迫下,每個人的心靈上,全如同鐘錶一般的「低答低答」的跳動感受,一分一秒的度著。
沒有多久,忽然有人走近壕溝外面,大聲叫著說:「裡面的人全出來!全部出來!一個也不許留在裡邊,快點出來!舉起雙手來,都蹲在壕溝上面,不准動,不許講話,等候檢查!」我們一夥避在壕溝裡的落難人,有氣無力的爬出了掩避洞,依照外面喊話人的指示照樣做了。
大夥人蹲在掩避洞外掩體上靜待發配,當時天空有點微明的月色,借著月光我曾看到有數名兵士,手拿大槍注目逼視著我們,並且用手電筒照視著我們每一個人的行動!啊!我明白了,他們就是共匪的野戰軍啊!看到他們所穿的軍服是粗糙而笨重土產布製成的,在每個士兵的左臂上還結有一條白色毛巾,這是他們特別的記號。

在東北地區,十月的氣候已進入寒冬季節。幾天以來大炮的轟擊與槍彈的射擊,響聲震耳,大夥避在壕溝內的避難人,失去了冷與熱的反應,在夜半星稀的月光微照下爬出壕溝,被寒風一吹不覺的全身發抖,而且是不停的抖一直的抖成一團,外加驚恐膽怯,饑餓心虛,愈發抖得可憐。事實上也沒有人可憐我們,幾個拿大槍的匪兵站在我們大夥人的面前,另有兩個拿手槍的匪兵走來,這兩個匪兵走到我們身傍逐個檢查。這時我方才看清他們左臂上綁的那條白色毛巾,正是代表他們是共匪軍隊的標幟。
當兩個拿手槍的匪兵檢查到我的面前,對我聲嚴色厲的大聲叫著說:「說實話!你是哪個大官的太太?如果說假話,你看這個,沒有你的命!」說著拿著手槍對我面前晃了晃。我呢,一句假話沒敢說,據實的告訴他們,我是國軍眷屬,可是匪兵他們不相信我的話,叫我即刻拿出外子的照片給他們看。在數天的炮火打仗期中,家裡照片在什麼地方我根本沒法找到;況且我的心情正在驚恐的時候,手忙腳亂,翻箱倒籠,也找不到外子照片,我真的記不得在何處了,頭腦中一片混亂模糊,任何事情也搞不清楚。但是站在我身傍的匪兵們仍威嚇著說:「快找,趕快找!」我的兩個小孩子被恐嚇的哭啼求告,跪在地上懇求匪兵,不要殺死他們的媽媽。幾個槍兵把我帶到他們軍隊的指揮部,經過匪軍指揮部的高級官長詳細的查問後,確實認為我不是某大官的太太,不過是一個普通軍人的家屬而已,也就把我釋放了。我仍舊回到我原來住的北門內大街一家藥店的院子裡,也是我們在錦州戰役中臨時避難的窩。
我走到大街看看戰後錦州市區的情形,舉目所見到處破瓦殘磚,被炮彈擊落的電線木杆等亂七八糟,零亂的散滿街道;各種商店門窗戶壁斜傾倒歪,滿地的破碎玻璃、紙屑木片;門窗牆壁上彈痕斑斑比比皆是,彈頭、彈殼散落街道路傍兩側。我國軍戰士的屍體隨處現在眼前,我親眼看到那死狀極為淒慘保國衛民的戰士們,真是傷心慘目!
餓了一天也不能離開等船隊伍
自從遼寧省西部錦州的戰爭開始,而至我一行人到達山海關止,約有三個星期的光景。這短暫的時期在我的內心中,好像是經過了一個世紀那樣長久,驚險的生死關頭如被擄架走、逃脫魔掌、夜行關山、大海小舟等,一切苦痛悲憤完全嘗到。
民國三十七年的年底,北寧鐵路火車的行程,只餘下幾個區間像山海關至秦皇島段、唐山至天津段、天津至北平段,也不一定全程無阻;其餘的各段鐵路行程,因為隨時有被共匪扒破鐵軌的勾當,行車時刻沒有準確時間,鐵路有受共匪襲擊切斷路軌的可能,所以想乘火車是非常困難的事。我們一行逃到山海關,沒有受到苦等火車的煩惱,應當感謝駐守山海關的國軍部隊長官的協助,我們永銘肺腑。
我們一行難友們,擠上了由山海關開往秦皇島的一列火車。火車超載過重,行駛特別慢,火車到達秦皇島時已是午後三時許了。秦皇島的碼頭停有兩艘軍艦,全是直開大沽口的運輸艦,要裝很多軍用品後,方才許可人員登艦。等候乘軍艦的人,必須站在碼頭傍排隊等候;因為在碼頭等上軍艦的人太多了,擁擠的程度近乎紊亂。我們自離開山海關後,接近一整天沒有吃飯和飲水,因為船沒有一定時間開航,我們也不能離開排隊的位置;如果離開位置就會被後來的人佔上去,那麽還要倒退到隊伍的後邊再去排隊。總之,船少人多!又有誰願意排到最後的隊尾呢?大家全恐怕上不去船,留在秦皇島隨時會有情況發生;大家精神都注意上船的事,肚子反而不覺饑餓,嘴也不感到渴。
到晚間十時左右,大群人才開始上船,等到等船的全體人全上了船,我找到船上有空隙的角落坐下後,本來應當心平氣和的坐在船上,輕鬆愉快才對,其實不然。此時肚子感覺到饑腸轉轉,想吃食物了;孩子更饑餓難挨,餓與渴再加上寒冷,孩子們臉色蒼白,嘴唇焦乾,全身打抖;實在支持不住,倒臥在甲板上,嘴內發出呻吟的聲音。艦上好心的官員看見,送來開水和饅頭,讓孩子們吃暫充饑渴。孩子們喝過水吃過饅頭後,肚內不空虛,體內有了暖意,神智也逐漸清醒了。

夜暗星稀,寒風撲面,海浪洶濤,渤海灣內一艘艦艇滿載物資和人員,從秦皇島的碼頭開航,來到了河北省的大沽口港灣,待船靠近碼頭,乘船的人群紛紛下船。我的一家人隨著人群走下艦艇,來到塘沽街上,找到一家糕店的小樓上,作為臨時休息所。在塘沽街上,遇到幾位在瀋陽居住時的友好們,他們所行經的路線,是從瀋陽到熱河的朝陽縣,再轉入萬里長城的各關隘,如界嶺口、冷口、喜峯口、九門口等。大家全是步行走路,將近二千餘里的跋涉,冒風雪、忍饑寒、晝夜趕路、受盡寒苦的逃脫人間地獄——瀋陽市。
注解
[1] (編注)〈阻擾接收東北 (一)〉,《蔣中正總統文物》,國史館藏,數位典藏號:002-090400-0000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