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摘自李紹新著，《生命歷程回憶錄》，1978年5月初版。
文／李紹新撰寫，晁成婷、汪琪節錄、校對，汪琪、蔡美姿、鍾孟穎編輯
從東北各省市逃出的軍民人等，集中在塘沽的街頭無計其數，商店的走廊，倉庫的屋簷下，各住戶的門洞過廳中，全住滿逃難的人群。駐防塘沽的國軍部隊，負責收容由東北撒來的國軍官兵；外子服務的機關從錦州也撤抵塘沽，經負責收容單位的安排，給分發到天津市區警備總部去工作，參加保衛天津市的戰鬪任務。
這些部隊是？
天津市的四郊，戰事正在激烈的進行中，外子因工作的需要，曾經數度去前方火線區輸送補給品，因而在右手背部負了槍傷，傷勢雖不嚴重，但是不能再去前線擔任運輸的任務，所以又奉派擔任天津市的一臨時軍醫院院長職務。臨時醫院除了收容天津市郊戰鬥部隊的傷患外，也收容從東北各省市逃出的傷患官兵。
我和四個孩子暫時住在天津市城內鼓樓西大街天興號的棺材店內。數天後，兩個大女孩子，到天津市一所臨時中學校，與大多數青年學子共同去避難，兩個年小的男孩就和我同住在天興號的棺材店裡。
不過三兩天的時光，天津市郊的戰火更加激烈進行，市區施行戒嚴，街上不准行人，我們住在市區內，已能清楚的聽到打仗的槍砲聲了。到晚間槍砲聲更密集激烈，由槍砲聲的遠近，可以判斷出來自四郊的戰火已經鄰近市區了。在大街的行人中，也找不到從鄉間來的人影子了，並且街上行人幾乎絕跡，戰局的惡化可想而知。
就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間，步槍和機關槍的響聲愈加迫近，如爆竹般的密集掃射聲一刻不停的響著，砰砰的震耳。住在棺材店的人們，不分男女老幼，為了躲避槍砲火力的傷害，全體進到後院的地下室去，直到深夜槍聲由遠而近，忽然亂作一團，一切都在混戰中。
天將破曉時聲音稍停，聽不到大砲聲，只有槍聲斷斷續續的響著，待天色將亮時，只聽到零星的一槍槍聲音，棺材店的夥計們啟開店門往外面一看，大街馬路兩旁有排成整齊隊形的武裝軍隊，靜靜的順著馬路兩側的人行道上通過。他們行走的動作特別安靜，店中的夥計很奇怪的詳細看看才弄明白，共匪已經攻進天津市區，這種武裝軍隊的服裝都不是國軍的樣子，完全是共匪的野戰軍隊的裝備，服裝槍械是那樣的陳舊，可是共匪的士兵年歲卻很年青，全是二十上下歲的小夥子，在馬路的中間是我國軍被解除武裝的戰士們，也排成整齊的隊形緩慢走在馬路中間，他們都是垂頭喪氣的無精打彩，好似夢遊的人走過街頭。
外子負責一個臨時軍醫院的職責，雖然共匪攻進天津市，他因為責任的關係，不能離開傷患人員。共匪進到天津市後，對傷兵醫院的官兵們加以管制，不許傷患官兵自由行動，所以外子被管制在傷兵醫院裡，沒有自由行動的可能，他與我們母子女等互不通消息，誰的生死傷亡全在未知中，只好聽天由命罷了。
共匪進入天津市的第二天上午，我的大女孩從臨時中學返回我們住的棺材店來，看看我們留在棺材店的家人如何，慶幸我和兩個小弟弟安然無恙，平安的度過一次激烈戰爭險境。她欣喜之後，又去天津市的臨時醫院，探望她的爸爸是否安全，因為共匪對青年學生們，許可他們自由在大街上通行不加留難。
她通過警戒檢查的崗位進到臨時醫院，看見她爸爸仍舊在醫院裡，為國軍的傷患們忙東忙西，精神如常，她很高興，趕快返回棺材店告訴我爸爸也平安。不過共匪是不准醫院的人員自由行動，醫院裡缺少醫藥，沒有給養，伙食不濟，傷患人員肚子饑餓，大家就在醫院各處找點殘餘食物充饑，可敬的傷患官兵們，他們無可奈何，靜候當地共匪當局的處理善後了。
天津市的戰爭前後進退打了將近一個月的時光，我們一家人並沒有受到砲火的傷害，而且還健康如常，可以說不幸中之大幸了，那時唯一不能解決的問題，是我們已經面臨絕糧斷炊之慮矣。我的兩個女兒想到把我家暫時穿不著的衣服等物拿到大街去出賣，把賣衣物的匪幣換來大餅饅頭戰先充饑，填飽肚子免去飢餓的痛苦。
豬肉！
天津市的戰局告一段落，就到了民國三十七年農曆年關了。在年末的三十日，也就是除夕日了，承蒙棺材店的老闆送來一塊年糕，幾斤豬肉，另外還有些錢，給我們過年時加菜用。我實在不好意思接受老闆的贈與，看我有難於接受的意思，店老闆壓低聲音說，「收下吧，不要在意，這是什麼時代，什麼社會，我也和你們一樣的朝不保夕，做給孩子們吃了再講吧，不要想以後的生活如何了」，老闆說完話後，把物品放在桌上很幽默的現出苦笑面容。
我聽完老闆的話，也感覺在天津市如此的環境下，確實是活一天是一天了，我謝過老闆不客氣的把物品收下，以這批年貨做為我們一家六口人民國三十七年農曆年的年貨。這年的除夕夜，我們一家人就在天津市的天星號棺材店內，一間沒有窗只有門的小屋裡度過的。
裝運豬隻般的船
國共和談，是怎麽樣進行我們一無所知，因為我們住在天津市的人看不到新聞報導。在大街馬路旁的佈告欄内看到的消息，全是共匪一方面公佈的不正確報導，我們真是悶在五里霧中。直到農曆正月初十日以後，共匪才開始遣送困在平津地區的國軍官兵南下，外子所帶領的傷患官兵，是最先被遣送的對象。我們一家人也加入傷患團體內，隨著傷患官兵集體行動，共匪命令集中在塘沽碼頭，等待共匪遣送南去。
![圖三 民國38年（1949）1月16日，蔣中正電華北剿匪宗司令傅作義，如果天津失陷，則應准令塘沽部隊撤退。11月29日國共三大會戰之一的「平津會戰」爆發，隔年1月15日天津失守，傅作義與共軍達成「和平解放」北平的協議。（來源：國史館）[1]](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565-3.jpg)
我們從塘沽乘的木造船是專航行渤海灣內特造船，製造的型式很特殊，船的底艙特別深，一艘船的深度比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還深而且還很陡，船艙完全浸入海水內。露在海水上面的是一片平滑的船板，在船的後尾部有露出水面木蓬，那是預備給撐舵人撐舵的所在處，其他的船面一概是平滑的甲板。每艘木船有五個船艙，每個船艙裡也只能坐五六個人。這種船艙本是裝運糧米或者豬羊等運貨的船舶，不是載客船；船艙的構造好似大木櫃，沒有上下扶梯，人乘坐這種船，跳進艙裡容易，想出來就困難，需要蹬著其它的木凳或貨物捆包才能就高爬上艙，要不就是人頂人才可出船艙，不然就悶在船艙裡。共匪給分配每個船艙裡乘坐六個人，所以就分成六人為一組同坐一個艙內；六個人進入船艙裡就一點空隙没有了，就像裝運豬隻差不多。還好我們一家正好六口人，分到了一個艙位，我們是父母子女一家人共乘一個船艙，堪稱滿意；因為身體疲倦了，可以互相輪流睡上一覺。如果是和其他人雜住一個船艙時，那個場面有多麽尷尬？我實在感謝上帝的恩慧，在戰亂無法無紀的時期，我們一家人能夠分配到一個船艙，那豈不是上帝賜給我們的福分嗎？
木船在渤海灣内航行了三個晝夜，我曾經看到黃河入海的水流。黃河的水色深黃帶有混濁的黃泥狀，從山東省的北部滾滾的流入渤海；渤海的海水淡潔而透藍，與黃河的水交流在一起，深淺分明各不相混。看到兩種不同的水流，在渤海的海面上涇渭分明的合流漂動，真是奇觀。
誰指使小販哄抬價格？
從虎頭崖到青島市這段路程是沿著膠東半島從北往南的縱貫公路上行走，不過共匪方面硬性規定每天的行程必須走四十里路，才可以住宿休息。不准自由停止或住宿，也不許借住民房，共匪安排的有一定住宿地點，全是廟宇或是破舊無人住的民房。在住宿的地方周圍有共匪派人把守街門，不准和本地居民交談或來往。我們到達每一住宿地方時，在路口有共匪派人接待，帶到住宿所在地方去，並且指示給大家應當遵守共匪訂定的公約：不能自由行動，不能隨便談話；不到離開住宿地時，不准走出街門外去。如果有人不遵守這些公約自由行動時，共匪方面就不負安全責任。講完後就有人送來幾桶白開水，發給每個人一個大窩頭和一塊鹹紅蘿蔔作為晚餐，全是免費供應，吃否任憑尊便。
不久有小販來，挑著擔子出售白麵燒餅及蒸紅薯，還有專賣麵條兒的，但是售價奇貴，一塊銀元才買八個燒餅。據小販們偷偷告訴我們說，食物賣的貴是共匪指示小販們的，價錢高些多賺點錢，要分給匪共們。這件事豈不是怪事奇聞？由此我們也可以想到在共匪佔據的地區内，黑暗事故是千奇百怪的。
離開虎頭崖往南方走，經過平度縣境，大家明白要到青島市了。民國三十八年的二月間，青島市還是我國軍部隊駐守，從華北平津一帶南下的軍民人等，大多數是從青島上船到上海，走這條路線比較安全方便。駐守青島市的國軍設有接待站，安排住宿和食用，然後用大型海輪運往上海，所以從平津兩市逃出的軍民，到了青島市都能受到駐守青島的國軍部隊接待照顧。
我們一夥傷患官兵和眷屬等，從虎頭崖下船後，在山東半島整整步行七天的途程，才到達了青島市郊區的南城陽鎮暫時停居，等候船舶去上海。
當我們大群人走到了共匪控制的最後一段地方時，可以從遠方望見南城陽鎮的街道。南城陽鎮靠左邊是座小山坡，山坡有我國軍守衛的崗哨，大家自遠方看到守衛的戰士荷槍站立山坡上，全不約而同的大聲高呼：「中華民國萬歲，中華民國萬歲！」連跑帶跳的跑上山坡。在每個人的臉上露出了天真的憨笑，就像出嫁的女兒回到娘家一樣那樣的親熱歡樂，把坐在如同裝豬的木舟與在山東半島縱貫路上，受那種苦難奔勞的痛苦完全忘得一乾二淨，而且每個人的全身都表現出輕鬆愉快的活力來。
到達南城陽鎮後，駐守國軍給安排臨時住宿處，又發給白米與菜金。大家領到米和錢，就三五一夥，借用居民的爐灶，煮飯燒菜。領的雖然是糙米，可是當我把飯做好吃到嘴裡時，覺得香噴噴的輕鬆可口好吃極了，因為我們一家人，自從錦州大戰後，有三個多月沒有好好的圍著桌子吃飯了。到了南城陽鎮國軍駐守地區，能夠一家人圍在一起自由自在的吃著香噴噴的白米飯，還有可口的菜餚，我們是戰後餘生最幸運人了。
海上漂流的三千多名傷患
民國三十八年三月留居在南城陽鎮的國軍傷患人員和眷屬們，大家接到通知到青島市的碼頭集中，準備上船前往上海。國防部以一艘已經停在青島港灣碼頭豪華客輪「景星號」，預備給傷患人員乘坐；我的一家人隨著乘船的人群搭上了「景星輪」，這艘輪船是直開上海市的。
三千多傷患官兵預定搭船到上海市，再乘火車轉往南京，到首都南京後聽候政府的處理安排。不料「景星輪」剛剛航進吳淞口，南京戰局惡化，輪船不能航進長江，政府正準備遷移他處，所以把傷患官兵轉乘「江平輪」，開往浙江省的寧波去。可是停留在船上的傷患官兵們，飲食不方便，沒有醫護人員，缺乏藥材，有不少傷患官兵的傷口發炎，痛苦呻吟，並且還有死亡的人。
外子和數位負責人，實在不忍心看到傷患官兵的痛苦，就下船請示上級准許「江平輪」駛返上海，在上海補充食物和醫藥。蒙上级允准「江平輪」返航回上海黃浦碼頭暫停，並且允許給補充食物及醫藥等。回到上海後，政府負責人又令傷患官兵下船，另換一艘「海湘輪」，同時給補充食物醫藥及夏季服裝；又另派來幾位醫護人員，為傷患官兵醫治病痛，而後令船開航直駛福州。
乘「海湘輪」的除傷患官兵外，就是眷屬婦女兒童。在上海從「江平輪」改來「海湘輪」時，全體並沒有下船，是用小擺渡接運上下船，乘船的人沒有走上陸地。當大家在「景星輪」船上的時候，已經有一星期沒吃到飯食，全是吃大餅麵包充饑，更不要說吃菜了，連喝水都受到限制，不能自由飲用，一個客輪乘坐三千多人，對飲水確實成了嚴重問題。
誰能想像當「海湘輪」航離上海不遠，就在收音機的廣播裡，聽到在寧波外圍戰況急迫。「海湘輪」不能航駛寧波了，只有暫停寧波港口外圍，由寧波地方機關派人上船，送來米、油、鹽、菜等給傷患官兵加餐；可是三千多人員留在船上，要想做飯吃談何容易，船上炊具設備無法供應眾多人口需要。後來大家討論結果，請出三十多位年青傷勢已漸癒的官兵人員來，下船去岸上鄉村民宅，借用民間鍋灶用具煮飯燒菜，做好後分批送上船來，供全體人員食用。
乘船的傷患官兵獲得飽餐一頓，飯後即刻精神振奮有說有笑。這不是笑話也非傳言，實在是因為三千多傷患官兵們，自從青島市上船以來，有十餘天沒嚐到米飯了。
注解
[1] （編注）〈一般資料—民國三十八年 （二）〉，《蔣中正總統文物》，國史館藏，數位典藏號：002-080200-00339-0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