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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振海(中):兩個竹箱的鈔票,發財了!

本文是系列的第2篇,本系列目前有3篇文章,完整系列目錄請按:尤振海
圖一 15歲的尤振海(中)當兵去,與大妹、小妹、幼弟合影。
圖一 15歲的尤振海(中)當兵去,與大妹、小妹、幼弟合影。

文/尤振海口述、補寫,汪琪、羅國蓮、陳盈汝採訪,羅國蓮整理、編輯[1]
圖/尤振海提供,羅國蓮拍攝

學校遠足回程一直磕頭

父親失業後曾經短暫在西遷到貴州的浙江大學工作過,又買了石印機想要再次自己做生意,但生病了做不下去。幸好有一個上海的兵工廠要搬到貴州遵義的鄉下,因為那邊有很多天然的山洞,可以把工廠設在洞裡面。他們需要印刷工人,父親前去投考考上了;他把石印機賣給工廠,工程師照著機器再做出幾台,就成立了印刷部。

這個兵工廠是軍政部兵工署第42兵工廠,專門做防毒面具,廠長是軍政部[2]部長陳辭修的弟弟陳正修。那時日本人不遵守國際公約施放毒氣,只要看到他們陣地的上空放出大氣球,代表在看風向,也就知道準備要放毒氣了。不僅人需要防毒面具,馬也是需要的,因為運輸都要靠馬匹。

這個兵工廠的設備是從德國買來的,裡面的工程師也是留德學化學的,他們非常厲害,什麼都會做。除了做防毒面具,還做酒精以及解悶用的香水。防毒面具的活性碳是燜燒牛骨燒成炭,可用來吸附毒氣;香水用桂花、玫瑰蒸餾,再加上酒精製成。

圖二 陳誠(字辭修,中)與胞弟陳源(字正修,右)、陳敏(字勉修,左)合影。(來源:國史館)[3]
圖二 陳誠(字辭修,中)與胞弟陳源(字正修,右)、陳敏(字勉修,左)合影。(來源:國史館)[3]
兵工廠是在遵義縣排軍鄉四面山天台閣,我們安定了下來,度過四年難得的愉快時光。工廠的範圍非常大,裡面有附屬的第12子弟小學,我出門走過去大概要十幾分鐘。廠長陳正修的夫人是子弟小學的校長,他們的女兒是我們的同學,她比我大,我進一年級時,她已經四年級。我今年91歲,好想念他們!

小學是在一座小山上,山坡被推平,有三個階梯,最上面一階是辦公室、禮堂、教師宿舍,第二階是教室,最下面是操場、升旗台;課本、作業本都是爸爸他們印的。我在12子弟小學開始了基礎教育,一年級第一學期是第二名,到第二學期就是第一名了;在大陸上到五年級,我都是第一名、第二名。

有一年3月12日植樹節,我們學校遠足,走到龍尾壩,看到趕集有賣菜的、賣雞鴨豬的、賣藥的,還有耍把戲的,非常熱鬧。以前買賣東西的市集不是天天都有,會規定初一在哪裡,十五在哪裡,平常沒有人市集場地很空曠。老師就安排我們中午去市集吃麵條、發糕等等,我最喜歡吃蕎麥麵條。貴州靠天吃飯,稻子需要水,但蕎麥旱地就可以生長。如果口渴了,我們就去稻田,撥開稻稈、水面上的浮萍趴下喝水,喝的時候還會看到泥鰍、昆蟲之類,仍然照喝不誤。

我們沿著鄉下石板路繼續走,來到山窪處一座年久失修的破廟,瓦片都掉了。推開大門進入大殿,有一個佛祖的大手,我爬上去,那個手就斷掉了!旁邊同學警告:「尤振海你完蛋了,你回不去了,會死在路上!」我嚇得半死,問該怎麼辦?他說:「有一個辦法,看到廟你就要磕頭。」於是回程我是大廟也磕頭小廟也磕頭,一路磕個不停。到了3月29日青年節,學校開慶祝會,一位梁老師說,孫中山先生破除迷信,就像尤振海3月12日把佛祖的手弄斷──沒想到我竟然又變成了破除迷信的英雄!孫中山先生是我這一生最崇拜的人,他曾自稱「中山樵」,所以我的晚字是「山中樵」;只是可惜孫先生的理想一直沒有實現。

圖三 尤振海崇拜孫中山,以「山中樵」作為晚字,他的隸書作品即以此晚字落款。
圖三 尤振海崇拜孫中山,以「山中樵」作為晚字,他的隸書作品即以此晚字落款。

來台之路「匪影」幢幢

我們在遵義一直待在到抗戰勝利,在勝利前一天的晚上,兵工廠的工人們三五成群的聊天,我就在各堆人裡面聽大人講話;這堆人說B-29超級空中堡壘的轟炸機如何如何厲害,那堆人又說原子彈如何如何厲害,沒多久就聽到「抗戰勝利」了!大家買鞭炮,拿個竹竿挑起來放,劈哩啪啦,大街小巷都在放鞭炮慶祝。如果在貴州、四川有人說是「放火炮」那一年生的,就可以知道他是民國34年(1945)抗戰勝利年那一年生的了。

勝利後不再需要防毒面具,兵工廠因此資遣員工。我們家本來有機會發財,因為不但有好幾個月薪餉的資遣費,還有抗戰勝利獎金,以及公家發給每個員工及眷屬的路費,我們家是計算從貴州到北京,包含船、公路、火車的費用。除了我父親是兵工廠的員工,哥哥跟著做小工,也有一份資遣費、抗戰勝利獎金、路費,所以有兩個竹箱子放滿了新鈔票。父親在貴州的徒弟是當地人,曾挽留說:「尤師父你不要走啊,留在這裡,我給你買田地,蓋村莊。」兩箱鈔票夠買兩百畝田,真要蓋個村莊也沒有問題。但父親覺得兵工廠所在地是個鄉下地方,還是決定離開,其實我們在北平連一片瓦都沒有。


影片 尤振海演唱抗戰勝利歌。除了尤伯伯演唱的這首歌曲,大家耳熟能詳的賀年歌曲〈恭喜恭喜〉,1946年創作之初,其實也是為了慶祝抗戰勝利。(羅國蓮錄影)

第一站到達重慶,母親租了一個店面開飯館,請了兩個大師傅,一個紅鍋師傅做炒菜,[4]一個白案師傅做麵食。記得這個餐館是民國35年(1946)5月之前開的,大概開兩三年,37年(1948)錢賠光就關了。那時候錢幣貶值貶得好快啊,月初標一個會的錢可以買一兩黃金,到月底同樣的錢只能買一個溫水瓶,餐館只好一直加資本加到倒閉。

餐館還開的時候,我放學或放假會到店裡幫忙端菜擦桌子,順便看大廚做菜,久了就學會了,我切菜切得比媽媽還要好。後來撤退時無法讀書,家裡就由我炒菜;到上海住在暨南大學,[5]是我到菜市場買菜,到台灣基隆也是如此;還在菜市場撿人家不要的洋蔥,外面剝掉裡面仍然可以吃,我會做「無米之炊」。

民國37年(1948)陸軍大學有一部分的人已經回到南京,還有一部分的人留守在重慶。他們和父親說:「我們現在準備回南京,要不然你們跟著走吧,只要補個名字就可以搭船。」父親想想這樣可以省路費,等到了南京再想辦法回北平吧,那時候共產黨還沒占領北平。

10月我們隨陸大從重慶順長江回到南京,但這時北方共產黨打起來,北平沒辦法回去了。11月徐蚌會戰開打,我們住在孝陵衛,附近有軍用機場明故宮機場,軍機會從這個機場起飛去轟炸或空投糧食,但以後就沒有了。12月底戰況不樂觀,我們開始撤退,從下關坐運煤碳的敞篷火車;南京冬天下雪冷得不得了,我只能靠在一個木箱衣櫃擋風。

民國38年(1949)春節我們到上海等船,春節過後又跟著陸大,坐金剛輪到廣州黃埔島對岸的小鎮魚珠圩;住了大概半年,端午節還在珠江划龍舟,但是沒有吃粽子。也在這裡第一次見到真的大象,牠本身有固定軍糧,每日吃稻草外,還有成筐的高麗菜可吃;43年(1954)我在台北圓山動物院見到的林旺,就是在廣州看到的這頭大象。

38年7月26日傍晚,我們將搭乘祥興輪來台,先乘坐接駁的木船,再由船側的繩梯攀登上甲板,此時江水湍急,如果落水,絕無生還可能。剛到船上還未找到落腳處,就聽到船尾傳來驚呼:「失火了!失火了!」我們急成一團,卻不知可以逃到哪裡。幸而火警沒有擴大成災,只是這火警是真是假,一直沒有弄清楚,聽說是「匪諜」造謠。

在前往台灣途中,因為颱風在汕頭內港躲避兩天。一天一艘小船靠近輪船,一個男子用竹竿頂端的鐵鉤鉤住船舷,人就順竿上到了輪船甲板。他帶著一竹簍的食物,我正準備向他問價,陸大警衛兵已經到達,用步槍指著小販要他下船,因為當時汕頭已經有土共活動,小販身分不明;他只好順竿而下,一簍食物遭到沒收。而31日我們抵達基隆港外,卻不許進港,也是因為聽說有匪諜,好像是保安司令部派人到船上安檢,第二天才准許入港下船。

我的補習老師是高中生

在基隆住了三個月,陸軍大學借用新竹東門國小落腳,印刷所借用南寮一間叫做「義和行」的大房子做廠房,我們家跟著搬到了新竹。因為家裡經濟困難,母親要我跟父親去陸軍大學印刷所當學徒,所以民國39年(1950)4月,還不滿15歲的我,就以最低等的二等兵軍階進入排字房,成為國軍一員,沒辦法繼續讀書。

圖四 位於南寮海濱的「義和行」,曾被陸軍大學印刷所借用做為廠房。(來源:新竹市地方寶藏資料庫,潘國正提供,CC BY-NC 3.0 TW)
圖四 位於南寮海濱的「義和行」,曾被陸軍大學印刷所借用做為廠房。(來源:新竹市地方寶藏資料庫,潘國正提供,CC BY-NC 3.0 TW)

陸大於民國41年(1952)改組為國防大學,次年遷往台北大直。民國42年(1953)的青年節,在營區外看到台大、師大、北一女、北二女、建國中學等好多大學、中學生舉牌子,到大直劍南山植樹。17歲的我想著,他們和我差不多大,他們怎麼這麼幸福,我卻做工做得一手黑?小學三、四年級的導師藍老師,不是曾給我期末評語「再加努力,前途無量」嗎?於是我決定要讀書,參加了蔣經國在軍中舉辦的隨營補習教育。

那時這個補習教育只有發幾本書,沒有老師教,要靠自己讀。我的工作位置上就擺著《開明英語讀本》,利用每天公餘時間複習。有一天上級來視察,一位李上校看到我的讀本,就問我「地理」的英文怎麼唸?我立刻回答「geography」,他聽後給了我一個電話號碼,說有問題可以去找他的兒子。

李上校住在眷村裡,他的兒子在板橋高中上高一,每個禮拜天我們就在一間國小的空教室見面,他拿初中課本幫我補習英文、小代數、平面幾何、理化、生物等五科,國文自修。上課回去要做作業,有不懂的下週問他,接著再上新課程。我當兵有一百多元的薪餉,就買花生、汽水,請他邊吃邊上課。經過這一年的補習,民國46年(1957)我通過了隨營補習初中畢業考,民國49年(1960)通過了高中畢業考,取得同等學力。

圖五 尤振海展示初中同等學力證明書。根據《國軍隨營補習及進修教育實施辦法》最初的發布日期民國42年8月12日,隨營補習教育應是在此後開始舉辦。
圖五 尤振海展示初中同等學力證明書。根據《國軍隨營補習及進修教育實施辦法》最初的發布日期民國42年8月12日,隨營補習教育應是在此後開始舉辦。

我很想要繼續讀書,但當兵才10年還不能退役,民國50年(1961)便請調三軍聯合參謀大學[6]圖書館,可以外出進夜校。隔年我先考入北一工──台北工專夜間部前身──土木科,民國55年(1966)又參加大專夜間部首屆聯考,以第一志願分發到台北工專電機科就讀。

說到大學聯考,考試是有運氣和方法的。由於北一工土木科的課程沒有化學,只有應用物理,大家都會自己去買化學課本來看,但通常不太會看下冊的「有機化學」,我就特別去看,結果那一年考了很多有機化學,很複雜的分子式我也寫得出來。那分子式我是怎麼背的呢?我打赤膊,把自己關在一個庫房裡,買一個鋁鍋,裡面放冰糖水,這就是一天的飲料;一邊看書一邊在白牆上用手指邊寫邊唸。等到聯考時打開試卷,一看到分子式,它們的答案在白紙上就「自動浮現出來」,我的化學分數比國文還高。

民國60年(1971)我退伍後,碰到政府推出十大建設,民國62年(1973)進入了榮工處,參與過北迴鐵路、翡翠水庫的建設,還被派遣至沙烏地阿拉伯海外工區支援。從海外回來後,進入環工處,民國88年(1999)以薦任八職等年功五副工程司退休。很不幸,我的太太在半年前病逝。

圖六 右圖為尤振海的退伍令,左圖為他在翡翠水庫主壩施工現場的留影。
圖六 右圖為尤振海的退伍令,左圖為他在翡翠水庫主壩施工現場的留影。
圖七 尤振海向我們展示他的畫作(左圖)。他退休後開始學習並愛上了畫畫(右圖),曾經在桃園市文化中心開過個展,前年(2023)90歲時也在榮家舉辦過油畫水彩慶生畫展。
圖七 尤振海向我們展示他的畫作(左圖)。他退休後開始學習並愛上了畫畫(右圖),曾經在桃園市文化中心開過個展,前年(2023)90歲時也在榮家舉辦過油畫水彩慶生畫展

※感謝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中彰榮譽國民之家協助安排訪談。


注解

[1] (編注)整理本系列文章時,除了尤振海在接受訪談時口述、確認文稿時補寫的內容,本平台編輯亦根據尤振海,《粗人細語──榮工生涯散記》(台北:尤振海,2004)、尤振海〈難忘早年軍中生活〉、《榮民文化網‧口述人‧尤振海》(網頁瀏覽日期皆為20250506)、尤振海〈逃難〉(《聯合報》,2009年3月6日,第E3版,聯合副刊)補充部分內容。

[2] 當時還沒有國防部,有軍令部是調令打仗的,還有軍政部,簿籍、被服、兵工廠等後勤都屬於軍政部。

[3] (編注)〈陳誠副總統數位照片─綜合照片集(含副總統父、母親珍影)〉,《陳誠副總統文物》,國史館藏,數位典藏號:008-030100-00003-004。

[4] (編注)「紅案」俗稱熱菜,負責肉食類菜餚烹製。內部又分爐子、墩子、冷碟、籠鍋等若干工種,其中爐子上第一火眼或第一面灶的廚師稱為「紅鍋」,俗稱「掌杓」、「掌灶」,也就是主廚,負責烹製筵席菜餚或高檔菜餚。參見《百度百科‧紅白案》。

[5] (編注)暨南大學的前身是1906年最初在南京成立的暨南學堂,1927年改組為國立暨南大學。抗戰期間曾遷至福建,勝利後於1946年遷回上海;1949年8月與復旦大學、交通大學等校合併。1958年暨南大學在廣州重建,文革期間一度停辦,1978年又在廣州復辦至今;1995暨大也在台灣復校,也就是今天位於南投的國立暨南國際大學。

[6] 1952年陸軍大學改制為國防大學,校長侯騰;之後又改制為三軍聯大(三軍聯合參謀大學、三軍聯合大學)、三軍大學,最後又改制為國防大學迄今。

本系列上下篇
< 尤振海(上):撤退路上的木炭車尤振海(下):12歲的我被「封」為共產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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