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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振海(下):12歲的我被「封」為共產黨?

本文是系列的第3篇,本系列目前有3篇文章,完整系列目錄請按:尤振海
圖一 2004年尤伯伯自費出版了《粗人細語──榮工生涯散記》,將自己以往十數年來所寫並在《榮工報導》刊出的文章,挑出85篇輯錄成書,作為自己人生的一段記錄。
圖一 2004年尤伯伯自費出版了《粗人細語──榮工生涯散記》,將自己以往十數年來所寫並在《榮工報導》刊出的文章,挑出85篇輯錄成書,作為自己人生的一段記錄。

文/尤振海口述、補寫,汪琪、羅國蓮、陳盈汝採訪,羅國蓮整理、編輯[1]
圖/尤振海提供,羅國蓮拍攝 

這樣的改革哪能不失敗?

前面(單元二)提到的抗戰勝利獎金,發放的是老法幣。民國36年(1947)改幣制為金圓券,要求老百姓在一個月內拿黃金去銀行換成金圓券,如果被查到家裡有黃金是犯法要判刑的,但這根本是欺騙老百姓去換金圓券,哪有這樣的政府?

此外,金圓券的輔幣不足夠。在重慶時我管理家中伙食買菜,七口人一個月的伙食錢只要2塊多,但金圓券小面額的只有1塊、5塊、10塊,結果政府後來說抗戰以前的輔幣1分、2分都可以用。有個笑話是改成金圓券後,舊錢幣不值錢,都被拿去玩、到處丟,等到說舊輔幣又可以用,重慶一個乞丐就發財了,因為他存了一大麻袋的舊幣。我也發財了,有一個撲滿存了好多5角、1分錢幣,就找砂土把它們擦亮,試著拿去買燒餅油條,才1分錢一個,請家人吃幾個月燒餅油條都吃不完啊。政府花不起錢做新輔幣,庫房裡又還有好多抗戰以前的輔幣,於是說舊輔幣可以用,但沒有想過民間的有多少啊!哪有這樣子的?你說這樣的改革哪能不失敗?

到我們住在廣州魚珠圩時,民國38年(1949)的端午節過後,市面已是紊亂的無政府狀態。中央銀行的金圓券形同廢紙,市內商店如金銀鋪、酒樓飯店、糧食行等,都自行印刷鈔票,1毫、2毫、5毫以白紙油印,蓋上該商家的印信,就可以和港幣的1角、2角、5角等值通用。

圖二 根據以上二圖內容,可知金圓券發行初期有1元、5元、10元、50元及100元五種主幣券,以及1角、2角二種輔幣券,另原定同時發行以銅、鎳、銀分別鑄造的五種面額金屬輔幣。但因發行期倉促,第一批金圓券實是央行庫存未及發行的小面額法幣;金屬輔幣除了發行12天就因瘋狂擠兌而暫緩兌出的1分銅幣外,其餘也都是舊鑄法幣輔幣。(來源:國家發展委員會檔案管理局;維基共享資源,公有領域)[2]
圖二 根據以上二圖內容,可知金圓券發行初期有1元、5元、10元、50元及100元五種主幣券,以及1角、2角二種輔幣券,另原定同時發行以銅、鎳、銀分別鑄造的五種面額金屬輔幣。但因發行期倉促,第一批金圓券實是央行庫存未及發行的小面額法幣;金屬輔幣除了發行12天就因瘋狂擠兌而暫緩兌出的1分銅幣外,其餘也都是舊鑄法幣輔幣。(來源:維基共享資源,公有領域;國家發展委員會檔案管理局)[2]
那在端午節前的5月,魚珠圩來了一批一兩百人的散兵游勇,向老百姓借鍋做飯。我媽媽好奇當中怎麼有一位三十多歲的女子跟著?原來這位女子是營長太太,但營長和他們失散,部下便帶著她走,對她很敬重、保護,有吃的她先吃,有住的她先住。不過營長太太和我媽媽耳語:「這些兵都是土匪!」這些官兵是從南京撤退過來的,到江蘇鎮江時,公路橋梁已被共軍炸斷。路邊有南京中央銀行的車隊,裝了好幾車的袁大頭;官兵就和押運的憲兵說:「前面過不去了,後面又有共軍在追,你們把這些銀元發給我們吧。」憲兵立刻荷槍實彈大聲說「不准動」,話還沒說完,十幾支槍就對著他,憲兵無奈不再管他們。官兵上車把裝錢的箱子推下地,箱子裂開袁大頭四散,不論軍、民紛紛去搶,個個滿袋而去。由於金圓券已經沒有價值,所以這些官兵到魚珠圩之後,把袁大頭都換成了黃金。

老鄉別打了,過來吃飯吧!

政府在大陸失敗,除了經濟的因素,軍事方面也有問題。我在三軍聯大圖書館工作時,認識了一個黃中校,他說打徐蚌會戰時他是上尉連長,有一天晚上換防才剛到陣地,就聽到對面共產黨在叫「黃某某」。他嚇了一大跳,想自己只是連長,對方不僅知道他的名字,連他什麼時候會來都一清二楚,這可是連自己人都不清楚的訊息;那團長、師長等等級的更不要說了,一定都被敵人摸得清清楚楚,這樣子要怎麼打仗?

黃中校又說,徐蚌會戰打到冬天,他們被包圍,沒有吃的,先殺掉馬來吃,再來吃樹皮、青草,最後連皮帶、皮鞋都煮來吃,肚子餓得要死。上風處的共產黨部隊有飯吃,故意用蒸籠蒸飯、蒸饅頭,讓氣味順風飄去國軍的陣地,並且叫喊:「老鄉呀!不要打了,過來吃飯,繳槍就好了啊!」一夜之間跑掉好多人,連長看到兵跑掉,仗也無法打下去。

共產黨常常說在徐蚌會戰他們是以少勝多,因為國軍80萬人,共軍60萬人。其實是他們會運用章回小說裡講的「大軍未動,糧草先行」,發動老解放區民眾如山東、太行山區、陝北等地,收集當地所有可食用糧食,如米麥、高粱、小米、番薯、馬鈴薯等等,使用所有交通工具,以及騾馬、人力板車、獨輪車、挑背等方法,向徐州戰地運送,動用民工約50萬人。這些民工將糧食運到戰地,共產黨發起宣傳,要民工支援前線到底,每人兩個手榴彈,作軍隊攻擊的先鋒,即所謂「人海戰術」,把國軍戰壕用屍體填滿,共軍再從屍體上衝鋒,獲得勝利。所以徐蚌會戰,共軍實際動用了110萬人;國軍80萬人,又分散多處防守,最後被共軍各個擊破。

圖三 1937年,毛澤東(右起)、朱德、周恩來、博古在陝西延安。(來源:維基共享資源,公有領域)
圖三 1937年,毛澤東(右起)、朱德、周恩來、博古在陝西延安。(來源:維基共享資源,公有領域)

還有老總統是勝也黃埔,敗也黃埔。民國13年(1924)孫中山在廣州成立黃埔軍校,委任老總統當第一任校長,即使學生後來都當了上將、總司令,還是會叫他校長。打徐蚌會戰等三大戰役,老總統在南京指揮,命令一來沒有人敢不遵守,可是前線戰況瞬息萬變,所以國軍失敗。共產黨的毛澤東、朱德、周恩來,都互叫老毛、老朱、老周,相處像兄弟一樣。打徐蚌會戰時,劉伯承、鄧小平、陳毅、粟裕、譚震林五個人在戰場前線,毛澤東在河北西柏坡,距離遙遠,他就說「你們商量看著辦」;這樣才對嘛!中國古代也有「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從」的名言。

圖四 河北省西柏坡紀念館與五大書記銅像,左起為周恩來、劉少奇、毛澤東、朱德、任弼時。中共中央工委、中共中央、解放軍總部於1947年5月至1948年5月間陸續進駐西柏坡,在此地指揮了國共之間的三大戰役(即三大會戰)。(來源:維基共享資源,Fanghong,CC BY-SA 4.0)
圖四 河北省西柏坡紀念館與五大書記銅像,左起為周恩來、劉少奇、毛澤東、朱德、任弼時。中共中央工委、中共中央、解放軍總部於1947年5月至1948年5月間陸續進駐西柏坡,在此地指揮了國共之間的三大戰役(即三大會戰)。(來源:維基共享資源,Fanghong,CC BY-SA 4.0)

徐蚌會戰中共稱為「淮海戰役」,當時中共中央已由陝北遷到河北省的西柏坡村,毛澤東領導中共軍委,原計劃派其新四軍的一個軍長栗裕(雲南少數民族人士),帶領六萬人南下過長江,以牽制國軍,希望國軍分兵南下,保衛南京,以減少徐州戰場共軍壓力。此一戰略規劃,已經毛澤東批准,但栗裕不同意──一個小小軍長,竟敢反對中央!但毛澤東不生氣,要他北上當面說明。他說:「我帶六萬人南下,過長江沿途即被國軍攻擊,預計死傷三萬人;到了江南,另三萬人也無法立足,最後難逃被消滅。最好留在蘇北,此地是新四軍老地盤,消息靈活,六萬人可抵10萬,趁國軍尚未集中,就此發起淮海戰役。」毛回說:「你回去先打個勝仗,我就接受你的建議。」偉哉毛澤東,竟有如此度量,最後終得了勝利。

共產黨的隱形「軟實力」

我12歲時曾被說是共產黨,這是我母親「封」的。當時我們住在重慶,生活比較好。有一戶鄰居很窮,靠打野兔過日子。他們家有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我五、六歲的妹妹常常找她玩。有一天妹妹把小女孩的臉、手摳得流血,她媽媽就帶孩子上門理論:「你小孩把我小孩弄成這樣!」本以為我媽會安慰安慰孩子,擦擦紅藥水,甚至給1、2塊錢;沒想到媽媽說:「你女孩不先惹我女孩,又怎麼會把她摳成這樣?」因為我們跟陸軍大學一起,人家覺得是軍人不敢說什麼只好走了。我就說:「老媽你這樣不對啊,你小孩到人家家裡,把人家小孩弄成這樣,你怎麼還怪他們呢?」我媽臉立刻沉下來,罵我一聲:「共產黨!」那時候共產黨可是要槍斃的!一個不識字、普通工人的妻子,對共產黨的印象是「胳臂向外彎」、「向理不向人」、「大義滅親」,可知當時共產黨的宣傳十分深入民間。如共產黨果真「向理不向人」,其取得天下,自有道理。

圖五 尤振海與大妹、小妹、三嬸(中前)合影。
圖五 尤振海與大妹、小妹、三嬸(中前)合影。

也是在民國38年(1949)端午前後,魚珠圩來了一批數百人的北方難民,其中一家人在我家所居的破石灰窯內住下,打聽之下才知道他們都是傅作義的下級軍官及眷屬。當北平「和平解放」時,共產黨將傅作義部隊的全部士兵編入共軍,下級軍官和眷屬則一率遣送南方。遣送目的主要在增加國府負擔,造成管理困難,還可利用遣返人員之口進行心戰。共產黨為了收買人心,不僅為被遣送者準備車船,供應食宿,還容許攜帶貴重財物;但到最後一站進入國軍勢力範圍,就把貴重財物扣下。這是為了讓人以為沿途各站都很正派,只有最後一站的人壞,這是共產黨最厲害的地方。

北京的國內機場是「南苑機場」,民國38年(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中共感謝國軍華北剿共司令,將機場改為「傅作義機場」,[3]升他為水利部長,明升暗降,奪取軍權。

可惜內戰的時候國軍的宣傳不夠,無法把共產黨的面貌捅破。現在我們台灣要面對同樣的敵人,光說民主自由是打不過他們的,共產黨很有計謀,要想想看怎麼破他們的絕招。

今年是抗戰勝利80週年紀念,我從頭到尾親歷八年抗戰,眼看英、美等國主動廢除在華不平等條約,另訂平等新約;親見日本無條件投降,我們收復所有失土,包括台灣、澎湖,一洗甲午失敗之恥。值此盛大日期,台灣並無任何慶祝活動,把一代偉業豐功,拱手送給對岸。面對強權,無藺相如之材,完璧無法歸趙。

※感謝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中彰榮譽國民之家安排訪談。


注解

[1] (編注)整理本系列文章時,除了尤振海在接受訪談時口述、確認文稿時補寫的內容,本平台編輯亦根據尤振海,《粗人細語──榮工生涯散記》(台北:尤振海,2004)、尤振海〈難忘早年軍中生活〉、《榮民文化網‧口述人‧尤振海》(網頁瀏覽日期皆為20250506)、尤振海〈逃難〉(《聯合報》,2009年3月6日,第E3版,聯合副刊)補充部分內容。

[2] (編注)(1)左圖「金圓券發行辦法」出自1948年8月20日總統府公報第80號。右圖財政部公文出自《金圓券印製發行事宜》,《中央銀行》,國家發展委員會檔案管理局藏,檔號:A347000000N/0037/000308/1。
(2)圖說撰寫參考徐家媛,〈金圓券的發行與流通〉,《檔案樂活情報》第136期、季長佑,《金圓券幣史》(江蘇:江蘇古籍出版社,2001),頁1-2〈序〉、頁37-38〈金屬輔幣的調運〉、頁54-55〈金屬輔幣券〉、頁55-56〈金圓金屬輔幣〉、頁95-96〈金圓券發行辦法和中央銀行公告的差異〉、頁96-100〈金圓金屬輔幣是金圓本位幣的金屬輔幣嗎?〉。
(3)中央銀行發行局1948年9月14日發電字第7078號給財政部的公文,指出金圓輔幣沿用舊鑄發行,且當時各地有舊發輔幣可否流通及收兌等待解決的問題:「此次改革幣制,對於新鑄硬輔幣事前並無準備,本行遵照金圓券發行辦法第四條之規定種類,根據事實情形,沿用舊鑄之一二版一分銅幣,一二版五分、十分、廿分鎳及合金幣,二版半圓合金幣等九種予以發行。茲各地對於硬輔幣之使用,尚有應待解決者,約有下列數端:1舊發一版半分、二版二分銅幣及一分、五分之鋁幣,是否可以流通及收兌,查此項輔幣以前計共發行……現既在金圓券發行辦法規定以外,究應如何辦理,應請迅賜核定。」公文出處同於圖二右圖來源。

[3] (編注)北京南苑機場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機場,抗戰時曾被日軍擴建,更名為南苑兵營。1945年日本投降後,南苑機場成為國民政府和中華民國空軍的重要機場,蔣介石的專機在此降落,傅作義的專機在此起飛。如今該機場仍以「南苑機場」為名。

本系列上下篇
< 尤振海(中):兩個竹箱的鈔票,發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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