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一 宗世超民國15年(1926)年出生在山東蓬萊縣[1]的鄉下。將近80年之後,他終於說出當年不得已逃兵的過往。(王惠美攝)](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557-1.jpg)
編按
宗世超國共內戰時期遭到共產黨誣陷,被迫揮別親人,逃離家鄉。為求庇護加入國軍,卻又發現軍紀敗壞而選擇當逃兵。
另一方面,宗世超也幸運,他擠上撤退來台灣的船,再度加入國軍到退伍。如今在太太與孫子的陪伴下,坐在自己家裡的客廳談年幼時在中國大陸的陳年往事,讓宗世超格外珍惜當前的幸福生活。(王惠美)
文/宗世超口述,王惠美採訪、整理及編輯
我家裡的小孩除了我,還有一個弟弟。我家裡是務農的,父親早期曾受雇到當時東北丹東(舊稱安東)地區的綢緞莊做生意,賺錢來補貼家用,後來才回到家鄉專心務農。
遭誣陷踏上從軍路
我上小學的時候,中國的時局已經很混亂,我們鄉下每天都有人來亂,一開始是軍閥來亂;然後是共產黨員來鬧,他們每天輪流騷擾村民,大家都活得很恐懼。
民國26年(1937)發生七七事變,中國全面開始對日抗戰,蓬萊市區當時已經被日本偽軍佔領。記得那時候,日本的軍機每天飛來轟炸[2],我當時大概只有11、12歲,小孩子連戰爭是什麼都不懂,頭一次看到飛機飛來我們上頭,還高興地歡呼:「飛機來了!」結果沒想到迎來的卻是一顆炸彈,把房屋炸得滿目瘡痍。除此之外,我們村子每天不是這個部隊來,就是那個部隊來,一遍又一遍,週而復始,簡直亂七八糟。
我的學校因此開開關關,上學也是有一天沒一天的,我就這樣斷斷續續讀完小學。進入中學後,課程沒有上幾天,因為日軍飛機一天到晚轟炸,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好一段時間,而且地面還有軍閥、共匪和偽軍部隊不斷擾民,整個社會都不安穩,最後學校的師長都跑掉了,我連書也讀不成了。
雖然日本在1945年投降了,但中國老百姓根本不得喘息,馬上又有軍閥和共產黨部隊強壓人民。說老實話,我這條命本來應該沒了,今天能有命在這裡說話,還真的是運氣。當時我家被共產黨鬥爭,家產遭到充公,共產黨把我們鬥垮、流放到另外的地方。更糟糕的是,共產黨竟然誣陷我向人投毒,要把我抓起來活埋,我不得已開始逃亡,白天躲在山裡,到了半夜偷偷回家吃幾口飯,然後又逃回山裡躲避。最後我躲不住了,沒有辦法之下,我逃到蓬萊市城裡,找朋友家躲起來。當時正好國軍的第八軍到蓬萊市接收投降的日軍,我眼看家也回不去了,國民政府軍又在這裡,我想乾脆加入他們比較好,於是在1947年,我加入軍隊,開啟第一次的軍旅生活。

這樣的部隊怎麼打仗?
我被編入第八軍團166旅,由於我從小就被父母訓練心算,度量衡換算能力強,部隊看我這個運算專長很適合擔任補給業務,就讓我負責每天分發士兵的補給物資。我們部隊的伙食,講起來真難為情,雖然每天給我們吃大米,這種大米比蓬萊米好吃,但是每位士兵一天只分得27兩大米,根本吃不飽,而且還沒有配菜,只有發一碗清湯,上面飄著幾條便宜的豆芽當作配菜。吃這樣的菜色,部隊怎麼有力氣打仗?我敢講,那時我們部隊一點戰鬥力也沒有,國軍怎麼能不垮?
當時我的補給官是湖北人,他是被抓來當兵的,已經回不了家,資深一點的士兵,都是從四川抓來當兵的,也都回不去家鄉,真的很辛酸。那時國軍的軍紀壞得很,有時候士兵跑去偷摘老百姓種的青菜,老百姓因此對國軍的印象變得很差。一個軍隊失去民心就很危險,老百姓信任度大大降低,不支持國軍,反而去掩護共產黨的軍隊,讓共產黨有機可趁,壯大勢力。
一到冬天,中國北方天寒地凍,百姓人人都穿起棉襖,我們部隊冬天的軍服卻遲遲沒有發下來,因為交通不方便,冬衣無法運送到部隊,士兵個個冷得瑟瑟發抖,能穿的都往身上套,大家穿得簡直像叫化子一樣。我看那個樣子心想:這種部隊怎麼能打仗啊?
聽說打徐蚌會戰大家逃兵
其實我們的部隊從頭到尾沒有打過仗,那時日本投降不久,共產黨的軍隊還都是游擊隊,我們國軍外出去掃蕩的時候,一個共產黨員也看不到,都不知道跑去哪裡,國軍出去晃一晃,回來也沒有事做。慢慢地,共產黨組成部隊,每天開始到處擾亂,做的不是打兩槍,就是放兩砲的小伎倆,然後就跑掉了,就這樣擾亂軍民。
當時東北的局勢緊張,上面長官把我們部隊調到東北去支援,我們就從蓬萊縣移防到外海的一個島上,等待船隻到東北。我們到葫蘆島下船,接著再到遼寧的錦州。當時掌控東北部隊的是傅作義[3],是東北的軍閥,我們到達時連仗都還沒打,就聽到傅作義已經投共,我們部隊只得趕緊回防青島,那時的情勢簡直一塌糊塗。

撤回青島之後,我們部隊被中央要求準備加入徐蚌會戰[4]。當知道要參加徐蚌會戰後,國軍好幾個兵團都逃跑了,連兵團的團長也跑了,我們部隊的士兵也有好多人逃兵,我眼見個個都逃了,我能不跑嗎?於是,趁著幫部隊外出買菜的機會,我也溜了。
我逃到青島市區的朋友家去躲,脫下身上破爛的軍服,穿起平民的衣服,當回老百姓。我並不怕被軍方抓到,因為當時太多人逃兵,尤其我們都身在異鄉,部隊要抓也抓不到。國民黨在中國大陸會垮掉,第一個原因就是,軍隊根本沒有訓練,他們四處抓些老百姓,也沒有經過軍事訓練,要他們怎麼打仗?其次就是,當時中國大陸每一區都有軍閥佔據,他們根本不聽中央政府指揮,國軍只能一直撤退,共產黨步步蠶食鯨吞,最後像山西的閻錫山,最後也撤到台灣來,連最好的黃杰部隊最後也撤退到越南,被集中到富國島,然後送到台灣。
我逃兵成為平民之後,不久國軍也放棄青島,準備大撤退,當地老百姓以及難民們一聽到這消息,擠到青島碼頭,想要跟著離開。我和幾個朋友就混進軍隊裡上船,當時有不少老百姓攜家帶眷,還帶一大堆家當要上船,卻被軍隊士兵下令不准帶行李上船,我眼見許多老百姓將一堆堆一包包的行李,往船下丟,不肯丟行李的,也被士兵搶來往海裡丟,幾乎所有人都是孓然一身地來到台灣。

為生存二次入伍
初來台灣,人生地不熟,又找不到工作,我看到海軍好像待遇還不錯,於是我跑到高雄左營海軍報名,開始第二次從軍。我被派到海軍咸陽艦上服役,靠著我自己的努力學習,通過數次的考試,從下士晉陞中士,再從中士晉陞上士,期間獲得無數獎章,最後以海軍上士光榮退役。
在海軍服役期間,我結婚了。退役之後,朋友雇我到他的自助餐廳工作,讓我除了退職金外,還能有額外的薪水養家。然而我有高血壓,經常感到頭暈,於是向朋友請辭,打算去商船當船員。當所有文件都辦齊了,朋友卻來勸退我,他告訴我說,有家室的人不適合跑船,於是我改到楠梓加工區的遠東紡織子公司,管理公司的所有空調設備,清潔空調的濾網。因為我表現良好,備受上司肯定,改派我到管理公司的大型倉庫,我把物品整理的井然有序,讓會計師抽查時都能立刻找出貨品型號,讓上層找不出缺點。

我在這家公司做到55歲,待遇很不錯,最後因為沒有勞保,公司無法續聘我而辦理退休。但是我依舊需要錢養家,孩子仍在就學,家庭負擔重,後來我找到一家公司,幫台電公司維護機器、保養草坪和室內地板打蠟,雖然工作量繁重,我依舊工作表現良好,後來被升遷作為領班,工作到民國82(1993)年,67歲時退休。
自從和大陸家人一別,從此渺無音訊,一直到大陸開放探親,我才第一次回到家鄉,見到久違的家人,可是我的父親早已去世,當時還見到母親和弟弟,相比其他的榮民老兵,我實在幸運多了。我的退休俸不多,但是我親眼見到當時中國大陸人民的生活,真的無法單單以貧窮來形容。第二次我偕同妻子回去見母親,不久我母親就去世,我便再也不回去了。
回首我這一生,小小年紀為了逃命,揮別父母和手足,為了保命我當逃兵,在青島碼頭的逃難船上,看盡士兵和百姓流離失所,現在我有妻有兒,三代同堂,還能含飴弄孫,這條命真的撿回來的,除了珍惜現在的生活,我夫復何求?
*感謝高雄榮民服務處協助安排採訪。
注解
[1] (編注)蓬萊為山東省煙台市的一個市轄區,位於渤海和黃海的交界之處。城區西北方為蓬萊港,「八仙過海」的神話傳說,便發生在這裡。1938年抗日戰爭時期,蓬萊曾建立過抗日民主政府,歸膠東行署北海區管理。(來源:維基百科)(閱覽日期20251006)
[2] (編注)山東淪陷後,被代理人偽軍佔領,但是日本對山東的軍事行動並未停止,除了地面部隊的行動,日軍還對山東進行轟炸,包括對城市和交通線的戰略轟炸。 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學者李恩涵於1995年六月在《中央研究院近代研究所集刊》第24期〈日軍在山東的「掃蕩戰」與「三光作戰」(1937-1945)〉一文第783頁中提到:「……在陸路進攻之先,則先用大批飛機轟炸國府山東省政府所在地東里店、國軍魯蘇戰區總部駐地沂水上高湖……」。(來源:中研院近史所)(瀏覽日期20251012)
[3] (編注)傅作義(1895年6月27日—1974年4月19日),山西榮河人,屬於山西晉系的軍事名將,曾率國軍抗日有功,國共第二次內戰曾擔任國軍華北剿匪總司令,1949年1月時為中華民國陸軍二級上將,卻協助中國人民解放軍和平進入並解放北平,並於後來擔任中華人民共和國首任水利部部長。晚年,傅作義任中共全國政協副主席。(來源:維基百科)(閱覽日期20251007)
[4] (編注)徐蚌會戰是第二次國共內戰中的「三大戰役」之一,由中國人民解放軍進攻中華民國國軍徐州剿匪總司令部防區。由1948年11月6日開始,1949年1月10日結束,歷時66天。(來源:維基百科)(閱覽日期20251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