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元慶撰寫、編版
圖/鄭元慶提供

1943年12月某日下午3點多,宜蘭市尹明知延佳傳喚23歲的保正李坤辛到市役所。市長表示,軍方要將保內(南僑里周邊)土地改編為「公用地」徵收(建宜蘭南機場),令李坤辛告知庄民配合。李坤辛返家後即請各甲長召集村民,公布軍方命令;村民雖慌,但知無法反抗。軍方次日即開始工作,不到3天定界完成。
1944年初,市役所建設課對徵收的房屋地產、地政課對徵收的田園分別估價,每分地補償約400圓、房屋約5000圓,比5、6年前興建宜蘭飛行場(後稱北機場)條件還好,足夠到他處購買同面積的房、地,甚至還有剩餘。市役所通知居民領錢、準備施工。[1]
公工奉仕蓋機場

1936年,宜蘭市街長樋口要司以「宜蘭飛行場建設基金」名義,向民眾課稅興建宜蘭飛行場;1944年加蓋宜蘭南、西機場,則是要民眾以奉仕(義務勞動)的方式完成。日本為確立戰時物資、人力的管制與徵用,在1938年5月通過「國家總動員法」,興建南、西機場,即依據此法徵用民力。日本對外侵略,使台灣無辜的民眾成為被剝削的受害者。
家住礁溪鄉匏崙村的藍金興表示,他高等科畢業後擔任書記(村幹事),曾協助南機場及海邊碉堡公工的徵調。軍方通知派出所需要公工的人數,由警察知會各保造名冊,送到總部隊徵調,最後由保正通知公工報到的地點、時間和工作天數。
工期長短不同,大致分成3天、10天和100天3類別。工地若在住家附近,公工可以回家過夜,若工作地點離家遠,就需早出晚歸,單趟甚至要走2、3個鐘頭。如果是10天或百天的公工,就須住在工地。宜蘭民眾受徵調的頻率甚高,謝阿同回憶,每隔一陣子就被調去做工一星期,日本戰敗前又被調到台北公館100天。[2]公工們上工需自備工具、自理餐食。

免費勞力 民眾受苦
曾被徵調在南機場工作,家住宜蘭市菜園里的郭祈川表示,現場日本憲兵採「責任制」分配工作,做完才能下工,否則要額外加班。但若能在期限內完成,也可提早回家。例如2天內要將農地填平,公工們會想用1天或1天半做完,其餘時間可以休息所。
員山鄉湖西村的曾金塗也有相同經驗,他和同村20幾人到南機場做公工,借宿佛祖廟。隊長是員山公學校的日籍老師、小隊長是村裡的簡仁土。隊長說只要工作完成,就可提前回家。那一期預計15天,大家合力在4天內結案。[3]
長期在南機場擔任公工的黃金傳,熟悉當時作業:確定興建後不久,房屋遭拆除、樹木被砍伐,從外圍和排水開始施工,工程靠全人力,初期多由宜蘭公工擔任,每天投入約5千名公工。到了1944下半年,進行機場內的鋪面工程,還從外地加派人手,連鋪設水泥跑道的技術工等,每日將近萬人。[4]

當時修築一條鐵路到員山鄉再連堤防,將附近大石塊運至工地旁,再由公工們搬運至現場,鋪設停機坪和跑道地基。完成後由清水組的技術工人接手跑道、連接道路、飛機掩體等工事。[5]板本中尉為工程總監,之下有車田總監工和經理部人員督導,車田總監工還隨身攜帶竹鞭子,若發現公工有怠惰或錯誤,就會鞭打公工。[6]
外地公工鬧事 「歌仔」餘興
公工們白天由日軍管理,下工之後呢﹖郭祈川表示,外地公工晚上常結伴外出,有時仗人多看霸王電影,或吃女生豆腐。陳田補充,從九份、新莊、三重埔徵調來的公工多住在學校,離酒樓聚集的康樂街不遠,彼此因喝酒搶女人而打架,後來誤打到宜蘭人激起眾怒。在地人綁頭巾為記,有位牛車駕駛拿棍子要跟他們拼命,鬧成一團,後來晚上就限制外地公工的行動。[7]
曾經是壯丁團團員林爐香回憶,面對這種情況,身為公工總召集人、宜蘭街協議會員、台北州會議員的黃再壽,決定籌組歌仔戲團,慰勞外地的公工。曾學唱過「歌仔」的林爐香,與團員每周輪流在中山公園、擺厘學校等地演出,每場2小時,可以吃到4塊豬肉、6塊豆干,又有工資4圓,待遇很好。也是歌仔戲班成員的陳旺欉,曾演戲慰勞文山郡及海山郡的公工。他覺得演唱歌仔戲那段時間較輕鬆,免去公工派遣、也沒有被徵兵。[8]
那時還是學生的沈阿綢,在老師帶領下,曾與同學到南機場搬磚塊及運土。她表示,大家都打赤腳,但不覺得辛苦,反而覺得熱鬧、好玩。[9]

宜蘭原已有飛行場了,為何還要快速興建另2座機場﹖
南進轉守勢
1941年底,日本一方面偷襲珍珠港,一方面在亞洲同步襲擊菲律賓、香港及東南亞各國。起初攻勢進展順利,台灣西、南部的各飛行場,成為日本「南進」以及對華南攻擊的主要基地。宜蘭飛行場因為地理位置關係,並非作戰主力。
1942年6月,日軍在中途島海戰損失4艘航母和許多菁英飛行員,戰局逐漸逆轉。1942年11月的瓜達康納爾島戰役,日本再受重創,被迫改採守勢。臺灣轉為防禦之後,空防部署仍以西、南、中、北部為主;東部只有一個教育飛行隊分駐宜蘭與花蓮港飛行場,戰力相對較弱。
當日本在太平洋戰爭中節節敗退,快要丟掉菲律賓之際,為固守「絕對國防圈」,於1944年初發布「航空基地整備要綱」。[10]3月,因應台灣可能成為盟軍下個攻擊目標,大本營頒布「十號作戰準備要綱」,臺灣進入戰備狀態,以完備航空作戰能力為首要。宜蘭、花蓮港、屏東等3座飛行場,被選為「根據地航空要塞」,宜蘭需快速加蓋南、西2機場,轉為大型航空基地。[11]

3機場築成「航空要塞」
「航空要塞」的概念,是日本參謀本部作戰課長服部卓四郎所提。他經由空拍照片發現,美軍在巴紐的「飛行場群」,具有防衛、指揮、補給等功能,且較能抵禦空中的攻擊,於是提出由數個飛行場整合成一個「航空要塞」的構想。該要塞由數個飛行場組成,飛行場間相距3至5公里,彼此以滑行道連接。一個地方也可有多個飛行場群,相隔10至15公里,需有道路相通。
一個「航空要塞」要能容納一個飛行師團的配備,具備鋼筋水泥掩體、通信設施、補給倉庫、防空兵器、滑行道連通等,即使其中之一被破壞,立即可轉用鄰近機場。[12]宜蘭原來的飛行場(北),為符合上述要求,需即刻趕建南、西機場。
宜蘭「航空要塞」工程預定於1944年7月完工,但當獨立104教育飛行團長星駒太郎大佐在6月視察時,卻發覺工程延宕,必須更為積極才是。[13]南機場有2條1500公尺長的跑道,呈V字型、40座掩體及10公里長的疏散道,全部建設最後在11月完成。另為因應台灣可能成為戰場,在8月頒布「臺灣島築城計畫大要」,加強陸上防衛。[14]

「台灣沖空戰」戰力士氣受創
就在南機廠即將完工前,美軍為了反攻菲律賓,由第3艦隊轄下的第38特遣隊軍機,從10月12日起至17日對台進行轟炸,以阻斷駐台日軍對菲律賓的支援。
「台灣沖空戰」空戰首日,當傳來空襲訊息時,派駐在宜蘭飛行場陸軍飛行第11戰隊的27架中島四式「疾風」戰機,卻因烏雲密布而被困在基地;後來戰隊長金谷祥弘少佐決定冒著惡劣天氣出擊。他帶領僚機沿海岸向北飛行,逐漸爬升高度。出雲層之後,發現美機正在攻擊基隆港內船舶。11戰隊為護衛港內艦艇,在1500公尺上空與美F6F「地獄貓」戰機接戰。因宜蘭飛行場遭美軍轟炸,致跑道受創,11戰隊各機只好轉降新竹、台北等地加油;金谷戰隊長在新竹機場補給油彈後重返基隆上空,繼續與美機纏鬥。[15]

第二中隊長四至本廣之大尉回憶當日空戰時表示,他繞到一架艦載轟炸機後方位置發動攻擊,該機揚起濃煙墜海。但稍後自己卻被美機F6F擊中,致機翼油箱起火,幸好跳傘安全降落在基隆附近丘陵。[16]
其他的隊友就沒有這麼幸運,因中島四式戰機,在速度、爬升和加速方面皆不如F6F,在當天地攻擊中,11戰隊損失了包括戰隊長金谷少佐、第一中隊長大沼國夫大尉、第三中隊長松本三郎大尉在內的中、高階隊職官,及多位飛行員,戰力大幅下降、士氣大受影響。到10月17日空戰結束為止,27架戰機只剩10架。[17]
宜蘭大爆擊
1945年1月至7月,時值美軍反攻呂宋島及沖繩戰役期間,為防止日本特攻戰術,並阻斷日軍從台灣支援,盟軍對台進行長達7個月的密集轟炸。

由於宜蘭並無糖廠、酒精工廠,也不生產戰略物資,被炸目標主要為機場、生產事業、交通設施等。以台灣總督府警務局防空課的統計資料,1945年1月,宜蘭在3、9、15、21等日被炸。台灣化成蘇澳工廠(黏土礦砂儲存場、乾燥室、燒成窯)、台灣興業羅東工廠(製品工廠、事務所、倉庫)、蘇澳造船會社(製造廠、鍛冶廠、事務所、材料倉庫、宿舍)、台灣煉瓦宜蘭工廠(鍋爐、事務所、廠房)等生產事業受損嚴重。交通方面:宜蘭火車站辦公室毀壞,7輛客、貨列車遭爆擊;電信局、變電所輕微受損;蘇澳港燈塔受損停止運作:港內葉山丸沉沒、福山丸中度受損。[18]
讓宜蘭民眾記憶較深刻的是5月31日的「宜蘭大爆擊」。當天美國第5航空軍出動3波6架次的B-25轟炸機,對宜蘭市區進行密集炸射,導致140位民眾死亡、182棟房屋全毀、180棟受損。美軍的空襲,主要目標是宜蘭「根據地航空要塞」的特攻機隊,但是B-25高空投彈欠準頭,無法避免給民眾帶來傷害。但即使成為重災區,因防空警報的設置,及一般民眾早已「疏開」到鄉下,民眾傷亡相對有限。倒是美軍的轟炸,削減了民眾長久以來對日本殖民的向心力,而產生消極的「抗日情緒」。[19]

「壯烈玉碎」的特攻出航
宜蘭「根據地航空要塞」當時駐紮了陸軍第八飛行師團(北、西機場)轄下的飛行第19、20、105戰隊、誠第26戰隊,配備一式、三式戰鬥機;海軍第一航空艦隊(南機場)轄下的第205、765航空隊,配備零式戰機和九九、九六式爆撃機,[20]這些軍機當然也是美軍欲除之而後快的目標,前後總共被炸20天,[21]但由於隱密得當,並沒有太多損傷。
南機場跑道之一為東北、西南走向,正對著龜山島。以當地的盛行風而言,起飛後越過龜山島,就是往沖繩方向。根據「台灣各獨立飛行中隊航進津針路基準」,宜蘭、花蓮港、台東起飛的戰機,大多先經過與那國島、石桓島、宮古島南部,再飛到沖繩。[22]

沖繩戰役期間,1945年從4月6日至7月中旬,日軍共執行12次的特攻作戰,海軍代號為「菊水作戰」、陸軍稱「航空總攻擊」。從台灣出發前往沖繩攻擊美艦的特攻隊,陸軍八飛師出動「誠」字代號的特攻隊共20批、165架次,戰損142架、陣亡149人。海軍一航艦出動勇武、忠誠、歸一、振天、大義等代號的特攻隊共23批、99架次,損失85架、陣亡138人。[23]其中從宜蘭南、北機場出擊,前往沖繩攻擊美艦的特攻隊員,陸軍八飛師陣亡24人、海軍一航艦31人。[24]
由於台灣從1945年1月起,連續受到盟軍轟炸,周邊海域也被盟軍封鎖,駐台陸海軍航空隊無法從日本獲得補給,只能將殘餘戰機拼裝,或利用教練機,當成特別攻擊用機。而特攻飛行員僅幾十個小時的訓練,缺乏實戰經驗,攻擊美軍可說是以卵擊石。

二戰軍事遺構
民力築成的「航空要塞」,並沒發揮太大功能;反而使宜蘭「懷璧其罪」,招致盟軍爆擊。
二戰結束後,北機場由軍方持續使用至今,現為金六結營區。西機場土地回歸民用,部分成為金車噶瑪蘭酒廠範圍。南機場部分回歸民用,另為宜蘭運動公園、宜蘭科學園區、國立宜蘭大學城南校區等用地,至今仍能在土地上辨識跑道、疏散道方向紋理。跑道旁有座泥土建造的八角型建築,係導引軍機起降的「抗炸指揮所」,現名為「八角塔台」。
此外,南機場還保存防空洞、通信所、彈藥庫、油庫、風向帶等建築。值得一提的是,宜蘭各機場至今留下14座機堡,這些為供軍機停放的鋼筋混泥土掩體,十分堅固,已被登錄為歷史建築。
80年前,這些機堡和軍事設施,都是在日本殖民統治下,由宜蘭地區民眾的雙手所興建。這些遺構見證台灣經歷太平洋戰爭的歷史,也提醒人類不要再犯錯。

注解
[1] 林惠玉《宜蘭耆老談日治下的軍事與教育 宜蘭文獻叢刊9》,頁47-49。
[2] 林惠玉《宜蘭耆老談日治下的軍事與教育 宜蘭文獻叢刊9》,頁61-62。
[3] 林惠玉《宜蘭耆老談日治下的軍事與教育 宜蘭文獻叢刊9》,頁51、58。
[4] 林清文、張瑞昇《宜蘭縣日治時期軍事設施第一階段調查計畫,財團法人蘭陽文教基金會》,頁 211、245。
[5] 同上,頁212。
[6] 蔡舒珊《日本時代宜蘭三座飛行場的軍事紋理變遷與都市治理》,頁35。
[7] 林惠玉《宜蘭耆老談日治下的軍事與教育 宜蘭文獻叢刊9》,頁53、65。
[8] 同上,頁50。
[9] 林惠玉《宜蘭耆老談日治下的軍事與教育 宜蘭文獻叢刊9》,頁55、53。
[10] 大陸指第千八百十九號「航空基地整備要綱」,頁166-174。
[11] 第2章 10号作戦準備(自昭和19年3月下旬至昭和19年7月中旬)/其の6 作戦準備。
[12] 《日本戰史叢書 大本營陸軍部(7)昭和十八年十二月專之まで,昭和四十八年七月(1973),朝雲新聞社》,頁673-674。
[13] 《戰史叢書:沖繩‧臺灣‧硫黃島方面陸軍航空作戰》,頁48-49。
[14] JACAR(アジア歴史資料センター)Ref.C11110357800、別冊其の2 台湾島築城計画の大要(防衛省防衛研究所)。
[15] 防衛省防衛研究所《戰史叢書:沖繩、臺灣、硫磺島方面作戰:陸軍航空作戰,朝雲新聞社》,頁206。
[16] 同上,頁207。
[17] 同上,頁208。
[18] 「昭和20年1月中 台湾空襲状況集計」JACAR(アジア歴史資料センター)Ref.C11110408500、台湾空襲状況集計 昭和20年1月~8月(防衛省防衛研究所)。
[19] 蘭博電子報《日治時期軍事遺構調查—美軍空襲宜蘭(三)》第161期,2024年2月號。
[20] 許進發《臺灣風物 宜蘭的戰爭遺址和特攻隊故事》, 頁9-14。57卷3期(2007)。
[21] 鍾堅《台灣航空決戰 美日二次大戰中的第三者戰場》,頁301-303。
[22] 防衛省防衛研究所《戰史叢書:沖繩、臺灣、硫磺島方面作戰:陸軍航空作戰,朝雲新聞社》,頁534。
[23] 鍾堅《台灣航空決戰 美日二次大戰中的第三者戰場》,頁213。
[24] 鍾堅《台灣航空決戰 美日二次大戰中的第三者戰場》,頁2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