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按
浙江省舟山群島的登步島戰役沒有金門古寧頭戰役有名,卻也是國共內戰最後階段,國軍兩次重要的勝仗之一。
民國38年,20歲的李廉決定投軍報國。十多天訓練後,他打了人生的第一場、也是最後一場戰役:登步島大捷。
散發溫文儒風的李廉,生動地描述他的戰爭見聞與親身經歷,以及他築夢踏實,步步實現被戰爭耽擱的人生清單。李廉多才多藝,愛唱歌、會作曲、會設計壁報、能烹飪、會做生意、出版客語教材、嘗試寫個人回憶錄,並且數度獲選善心楷模。儘管人生上半場因戰爭遭受波折,或許因為客家硬頸苦幹的精神,他成功翻轉命運,讓人生下半場向上提升,苦盡甘來。(王惠美、汪琪)
文/李廉口述,王惠美採訪、整理、編版
圖/李廉提供,王惠美翻拍、攝影
我1929年出生,有兩個哥哥,一個姊姊,我排行老么,家裡務農,田地很多,我是廣東省梅縣客家人。[1]客家人以前是「女耕男讀」,就是女性負責種田,男性上學讀書。
我也是國父孫文的徒子徒孫。國父也講客家話,來自香山縣翠亨村,那也是廣東客家聚落之一。
日本軍機盤旋
我們梅縣在抗日戰爭期間沒有打過仗,因為中央部隊都在主要戰場,像長沙會戰、徐州會戰,廣東沒有軍隊,只有鄉民自組的保安隊。日軍收買一些會說日文的不肖漢奸,計畫在我們村子裡的井水下毒,我們趕快把村子的水井加上蓋子,讓漢奸的計畫未能得逞。那時候廣東很多地方像汕頭,都被日本人打下了,我們嘉應州[2]只有保安隊,日本雖然有陸軍、海軍、空軍和戰車,但他們怎麼也攻不下我們客家人,所以我們一直到1949年都掛中華民國國旗。
我小時候(當時李清廉約8歲)日子真的很舒服,要怎麼玩就怎麼玩,我們住的房子是樓房,[3]裡面十幾戶人家,有很多小孩。我們的小學可是一流的,有運動場、籃球場,我在那裡讀完6年小學,那時候小學從早上就沒有電燈,上課約一個半鐘頭,老師就喊我們放學回家,6年的小學實際上學只有4年。
抗日戰爭時期,每天早上8點和下午兩點,日本都有大約16架轟炸機,從我們小學的上空經過,但是沒有丟炸彈。小學每天只能上不到兩個小時的課,我們回家後,父母將做好的糕餅給小孩子,我們帶著糕餅和水跑到山裡去避難,一直到下午4點才回家。我們家鄉有一條梅江(位於廣東的東部,是韓江的支流),日本海軍想利用梅江進來,可是梅江數千年來都沒有人清理過,江裡淤泥很多,日本海軍進不來,所以改利用空軍襲擊。
梅江邊的一座小廟,旁邊有棵大榕樹,有一次我們保安隊員爬到大榕樹上,朝日本軍機開槍,正好打到軍機腹部的油箱,飛機漏油,飛行員朝江上迫降,他不知道江裡很多沙,結果卡住了。當時日本在廣東汕頭有機場,他們要求汕頭派水上飛機來營救,結果水上飛機一來,同樣也卡在梅江。
日軍飛機的4位機組員帶著乾糧、槍枝和小刀,朝東邊的汕頭方向逃跑,可是當時不像現在有馬路,他們不知道路怎麼走,保安隊去包圍,但還是被他們跑掉了。我們村裡面有幾戶人家住在山丘頂,那些日本兵白天躲起來,晚上出來在這些百姓家找東西吃。 那些日本兵很好色,見到女人就把他們強拉進房侵犯,事後還朝私密部位插上刀子,導致女人死亡。我有親戚也住在那裏,他們下山來到村子,哭訴他們的遭遇,我們聽了都非常憤恨,但是保安隊始終沒有找到這四個日本兵的下落。

舟山群島大捷
民國38年我20歲,共匪全面叛亂,那時整個大陸差不多都淪陷了,時局混亂;可是為了要保住中華民國,嘉應州[4]在各省的將軍們,包括余漢謀、薛岳、柯遠芬、羅友倫等,回到家鄉會商。當時嘉應州包括縣市長、保甲長、校長、老師、社區熱血青年都是國父的徒子徒孫,大家響應前往汕頭大井集合,我也在那時加入了軍隊。
我們山裡面來了一些土共,一見到鄉民就拿棍子把人打到死,讓鄉民聽到共產黨就害怕,我們也沒有辦法,為了要保住中華民國,必須離開自己的父母,勇敢去從軍。當年為了加入軍隊,我偷拿了母親的耳環拿去變賣,換得的錢買一件新衣服和一雙鞋子,穿去汕頭。
到達汕頭第二天,劉廉一與何世統兩位將軍歡迎我們嘉應州熱血青年,加入第67軍67師,我們在汕頭大廣場排成10個連隊,每隊派一位官員,手上拿一本空白冊,詢問志士們的名字、年齡與籍貫,再把我帶到42砲兵連,換上夏季軍服和軍帽,發給每人一圓。
第三天,上級看我們個子比較矮小,選出我和另外26名士兵成立60砲兵營。營長是高東方少校、排長是郭榮福少尉,另外還有十多位士兵,都是河南人,他們都講河南方言,不會講國語,我們也不懂國語,後來營長找到一位會講國語的人,教我們半小時之後,我們因為是客家人,講文言文,很快就能講國語,但河南人都改不過來。
到了第四天,執星官宣布部隊行軍到三號碼頭上船,經過7天航行,到達浙江省定海縣碼頭下船,再步行至小沙鄉暫借住民房。然後又開始軍事訓練十幾天。執星官宣布再次移防,行軍走了6天,到達定海碼頭報到。

民國38年11月3日,共產黨發動上萬名士兵要攻打舟山群島,目的是先拿下舟山群島,再計畫攻佔台灣。共軍在定海、舟山周邊沿線與國軍對峙,距離國軍1200公尺,都在砲兵射程內。國軍的守軍危急,11月初天氣惡劣,空軍無法活動,敵方21軍砲兵在11月3日16時向登步島的國軍67師轟擊,[5]我們67軍部隊奉上級命令馳援舟山群島。
舟山群島分兩個重要目標:一是岱山,因為那裡有機場,二是流水岩,那裡有定海縣唯一的海港。舟山島的山高數百公尺,斜度很大,易守難攻。我們第一階段是搶灘登陸,戰況非常慘烈,等我們成功搶灘上岸,問留守的211師(欠四營)的守軍,發現我方守軍已經陣亡超過百人,只剩下不到10名國軍。隔天11月4日的黎明,我軍攻下流水岩五分之三,我偶然看到飛機在營上空轉圈,立即大叫另一名士兵拿布板來掩護,[6]他立即把布板換上,飛機才飛向匪區,若不是我的反應快,匪軍機投下一顆汽油燃燒彈,整個營的官兵全部變成人乾。後來匪軍就在桃花島投下燃燒彈,將地面上的自家人燒成人乾,三棟老百姓的房子,裡裡外外都有屍體堆疊。
雖然敵我人數比例懸殊,我們卻能以寡敵眾,[7]把共軍打到跑,打到害怕,指揮官是石覺將軍、朱至一將軍,劉廉一將軍,何世統將軍督戰。他們身穿軍裝跟著我們士兵一起在前線作戰,我國軍第一天開始往上攻,共軍居高臨下,看我軍清清楚楚,我軍則看不到共軍,流水岩一戰,第一營損失很大,將軍們命令部隊暫時停留在原地,不向上攻,改為夜間攻擊,長官讓我們大家手臂上綁一條白色毛巾,以此來區分敵我,看到臂上有白色毛巾,就是自己人,這一波進攻果然奏效。

國軍200團用散兵攻擊前進,非常成功。201兵團以散兵方法進攻,那座山高數百公尺,194團支援流水岩,攻勢停頓下來,師長命令199團超越201團向野豬塘山攻擊,摧毀敵方的組織。激戰到11月6日一時,我們攻下天后宮以南地區。4點30分軍隊全部成功抵達舟山群島的南方。到了7點,除了少數共軍乘船逃至海外,全部被我方的海軍殲滅,一艘接著一艘船隻沉入海底,國軍大獲全勝,俘虜了很多共軍,他們稱我們是「初生之虎」,那時我們的想法很簡單,就是要保住中華民國,不知道死活、危險是什麼。舟山群島歷經三天三夜的浴血苦戰,沒有水喝,沒有吃飯,擊退共軍,穩定局勢,保住了中華民國台澎金馬。
登步島作戰大勝之後,上級命令我們士兵清理戰場,整個山坡上都是屍橫遍野,無論是我軍或共軍的遺體,我們一併全部推進山溝之中,海灘上也是躺著滿滿的屍體,全數丟進海中,滿坑滿谷的屍體,還有海上載浮載沉的屍體,實在讓人怵目驚心,不忍直視。
民國38年我隨軍隊坐船來到台灣,在基隆3號碼頭下船,蔣夫人宋美齡女士親自到下船處迎接我們登步國軍,給我們每人一袋麵包和水果,我們搭車一路來到淡水英專的禮堂紮營,沿途百姓站在路上兩側,夾道揮舞小國旗歡迎我們,他們都知道我們是在登步島打勝仗的英雄,學校禮堂當時還是木造房子,我們白天出操,晚上回到禮堂的營房,附近學校還有老師前來我們營區,教我們唱<台灣好>,對於台灣民眾的熱烈歡迎我們,讓我們看了非常感動。

檢舉匪諜遭上級否定
老蔣總統是陸軍砲兵出身,我當時也在砲兵連,每年冬天老蔣總統會來我們砲兵連視察我們的爆破演習。他每一次都會點名年紀最小的我問:你的目標方向多少?我看瞄準器回答說:方向0。老蔣總統一看瞄準器的水平,果然是在0,還有一次老蔣總統問我什麼叫做米位(亦稱密位)?我也正確回答一個圓周角用毫弧度來表示正好為6400,所以老蔣總統對我非常有印象,後來有次過年,我還收到他寄給我的春節禮金。

政府遷到台灣後,有非常多匪諜潛伏在軍隊和政府各單位。我的連上有四名匪諜,他們成功請調到水鬼隊,水鬼隊有四人快艇,匪諜隨時可以跑回廈門。民國40年我人在馬祖,馬祖防區進行火砲試射,不知道南竿、北竿的砲仰度定錯,射出的炮彈落在虎凹半山帳篷裡,其中一名匪諜黃勳遭炸死,其他三名匪諜要為黃勳造墓,來找我做花圈,我回說,馬祖沒有產竹子,要如何做。名王姓匪諜說,他去買兩張藍色紙,要我在紙中間畫一朵梅花,代表花圈。另一位顏姓匪諜則說「時間來不及,改明天黃昏到廈門上岸」,我不知道他們是否故意說給我聽,他們還跟蹤我、威脅說,若舉報會殺掉我。我向有關單位檢舉,但上級都不相信我,罵我年紀輕,不懂什麼叫匪諜,對我的舉報置之不理。
民國41年我調回台灣,部隊駐在桃園的時候,匪諜經常在半夜兩點後,派戰友到砲排房區放兩槍後就跑走,目的是擾亂軍心,那時砲排有一位南投縣籍排長,匪諜很怕台籍人當兵,台籍兵員多了,匪諜要策動兵變,難度就增加,便到處造謠砲排排長不負責任。
郭廷亮匪諜案[8]爆發後,那三名匪諜逃回廈門,上級才知道我的舉報是真的,卻連個嘉獎都沒有給我,那時天天叫「檢舉匪諜,人人有責」這口號,真是諷刺。
客家苦幹精神
當時國防部缺10位打字員,委託陸總向陸軍要上士文書人員,我把握機會到陸總人事署報到,我們被帶到台北市長沙街國光打字行訓練,四個月後發結業證書,上級帶10位打字員交給國防部,國防部卻說要長相美美的,長頭髮的。上級很不高興,將我們帶回陸總,對我們說,你們願意當老師的,到板橋的專科班上一年課,才能當老師。國民黨、金融機構、中興公司等單位,你們要去的,百分之百送你們進去。我決定要開創自己的事業,上級一勸再勸,最後替我辦退伍。

1959年12月31日我以陸軍上士退伍,1960年1月我到北投亞洲製衣廠工作,廠長讓我管理員工,月薪400元,我教工廠員工剪掉衣服的線頭。員工不滿煮飯阿姨的菜色,希望我來煮,廠長同意我兼廚師,加薪到每月600元,一年後,因身體無法負荷,我向廠長請辭。
1962年我開始創業,向製衣廠批發成人上衣以及童裝,在台南的眷區租下店面,另外買腳踏車,載衣服到傳統市場賣,為此我還學一些台語,叫賣著「一件10摳(元)」,兩個月就賣完。後來我請木工到店裡做貨架,在眷村經營服裝店。我一個人忙不過來,聘請一位店員,後來她成為我的妻子。1967年結婚,育有一子一女。
服裝店經營日益困難,為了養活一家四口,我改行到台南警局謀工友一職,白天在警局擔任工友,早上去送報,晚上在台南市的夜市管理交通,兼職三份工作。子女都學業優秀,畢業後也事業有成,順利成家立業,小孫子出生,三代同堂。
我一直希望繼續讀書,於是買書研讀,參加學力測驗,考取高中職同等學力證書,最後考上普考,在戶政事務所委任三職等。民國83年(1994)調到台南安順國中任幹事,負責整修體育場跑道、游泳池、興建停車場等。我對校長說,建築經費一億元我不碰,全校師生稱我是清廉的公務員。民國85年在退休歡送會上,老師辦桌宴請,送我刻有「功在順中」紀念幣,學生上台獻花,我繞行順中一圈,師學生在門口歡送我退休。
退休後我常買花木種在公園,黎明時間慢跑數千公尺,也打籃球,平日看報紙,練習寫書法,閱讀書籍,到歐洲旅遊。政府開放大陸探親後,我終於回到廣東梅縣的出生地,為父母重新做墓,如今兒女都在國外生活,我獨居在家感覺無味,民國106年決定到屏東榮家居住。

我花了許多時間回顧這一生走過的來時路,從軍、創業、成家、考上普考、出任公務員……,將這些經歷集結成一本回憶錄《走完八千里路雲和月》,希望以後子孫能夠了解我那段抗共的歷史真相,以及客家子弟為保護中華民國所做的付出犧牲。
*感謝屏東榮民之家協助採訪
注解
[1] 粵東靠近閩西地區主要為客家族群集居的聚落,那裡是著名的「僑鄉」。據李廉解釋,孫文出生的村子原本不叫「翠亨村」,而是「種菜村」,當年這裡種的菜都賣到香港去,後來才改為「翠亨村」。
[2] 當時粵東設有嘉應州,涵蓋八個縣,包括梅縣、蕉領縣、平遠縣、興寧縣、五華縣、豐順縣、大埔縣、永定縣,這裡清一色是客家人,2000年來此處的客家文化與風俗都未曾改變。
[3] 編注:客家樓房俗稱圍龍屋或四角樓,內部有庭院、廚房、大客廳、多間臥房,外觀利於防禦,是粵東閩西客家族群獨有的特色建築。
[4] 編注:余漢謀、薛岳、羅友倫及柯遠芬皆為廣東籍,但僅柯遠芬為梅縣人。
[5] 編注:當時駐守舟山島的主要是國軍87軍221師661團和662團的大部分,10月24日再調台灣第10軍和從汕頭撤出的胡璉第12兵團67軍到定海支援,國軍守軍總共9萬餘人。
[6] 編注:當時一些地面部隊會準備從高空可以識別的布條或板塊,幫助國軍的飛行員辨識自己人。
[7] 編注:共軍約一萬名,國軍約8千名,共軍兵力主要是21軍,分布在桃花島、六橫島;20軍分布在金唐島;23軍在穿山半島和大樹島;24軍和25軍在鎮海、寧波;35軍在象山附近。另外三個軍佔據上海、奉賢和杭州之間地區。
[8] 郭廷亮匪諜案發生於民國44年(1955),又稱孫立人將軍兵變案,當年中華民國政府指控孫立人將軍縱容部屬郭廷亮少校為匪諜並預謀兵變,將孫立人撤職,無限期軟禁於臺中。2001年監察院重啟調查後,認為孫立人將軍有可能遭到構陷,中研院調查孫家與政府所有機密檔案,並未發現孫立人有不法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