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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蘭從軍:武士家族(二)

本文是系列的第3篇,本系列目前有7篇文章,完整系列目錄請按:尹萍的武士家族

本文為尹萍〈木蘭從軍〉之作者修訂版,原文見於氏著,《武士家族》(台北:天下遠見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2),頁115-123。

圖一 民國二十六年(1937),尹萍的母親龔光憲女士十五歲,參加湖南澧縣運動會。
圖一 民國二十六年(1937),尹萍的母親龔光憲女士十五歲,參加湖南澧縣運動會。

文/尹萍撰寫,羅國蓮編輯
圖/尹萍提供

民國二十六年,七七事變爆發時,我母親龔光憲在家鄉湖南澧縣念「九澧女子師範學校」。當我父親(尹策)與同學攀上津浦鐵路火車車頂,緩緩駛向徐州時,我母親正與她的女師同學組隊上街,對圍觀民眾演講、演街頭劇,喊口號、貼標語,到一家一家商店查禁日貨

湖南有湘、資、沅、澧四大水系,都注入洞庭;澧水最北,由西向東流,將入洞庭之前,水北便是澧縣。上通荊州、宜昌,下連常德、長沙,澧縣自古是交通孔道。民國二十四年四月長江水患,洞庭湖暴漲,湘、資、沅、澧四水齊氾,母親就讀縣立女中初中部,校長把她叫去,說城牆已被大水沖破,你家就在城牆根上,快回去與家人團聚避難。母親涉水回家,與繼母、弟妹攀到城牆垛上,眼見鄉人在水中浮沉。大水三日始退,讓百年戰禍荼毒的中原更添破敗。

我父親在開封考入「中央軍校教導總隊幹部訓練班」,不久轉赴武昌,編入「軍事委員會戰時工作幹部訓練團」(戰幹團)受訓,已如前述。據他解釋,戰團以流亡大中學生為招考目標,在武昌先後成立三個學生總隊,另外破天荒設立了一個女生大隊,招收知識女青年。

考戰幹團「瞞天過海」

民國二十七年,武漢撤守,我父親隨著「戰幹團」隊伍,「背著軍毯軍服、書籍講義、教練步槍以及小板凳、寫字板等雜物,自武昌徒步行軍,經湖北沙市、湖南澧縣,到達湖南桃源縣城。」穿著草鞋、打著綁腿的疲倦雙腳拖著他年輕奮勇的身體穿街過巷時,他絕想不到他未來的妻子,將共患難六十多載的終生伴侶,就住在他經過的一個小鎮上。

武漢陷落的消息傳到湖南,地方士紳為之震動。九澧女師「全校師生議論紛紛,連訓導婆婆講話都提高了半個音階。」母親在她的回憶錄裡描述:「但鄉人守舊,能讓我們這些女孩繼續讀書已經不易,從軍報國那是男孩子的事呀。」

圖二 九澧聯立女子師範學校同班同學合影,前排右二為龔光憲。
圖二 九澧聯立女子師範學校同班同學合影,前排右二為龔光憲。

滿校女生,也只有我母親,雖然年齡最小,有幾分花木蘭的架式。當時女師學生不限年齡,有些鄉下同學已嫁作人婦,有的還是裹過小腳又放開的所謂「文明腳」。就是縣城裡的年輕女孩,在閉塞風氣下,連走路都不能跨大步,更別說跳跳蹦蹦。

我母親卻生長於開明家庭,成日與表兄弟爬樹、捉蟋蟀,外公從不限制,所以練得一付好身手,武勇過人。初中念縣立女中,第一年校運會便一口氣拿到百米、二百米、四百米及低欄冠軍,接著跳高、跳遠、鉛球和鐵餅的金牌也都由她囊括(不過當時沒有金牌,學校頒發白銅墨盒代替,她拿了七個)。球類競賽她也是主角,排球打中鋒,籃球滿場飛……。第二年她就當上包含初中部與高中部的全校體育股長,鋒頭之健,母親常嘆「說來你們不信」。

(我想她頗遺憾我們沒人繼承她的運動細胞。她常譏笑我「不會跑不會跳,白長個高個兒」;我姊姊念高雄女中時是壘球校隊投手,曾在校際比賽中榮獲「美技獎」,算是差強人意吧。)

女師學生不管家住遠近,一律住校,僅週末可以回家。母親回憶,她與一群好友在校園裡的荷花池畔計議。有同學提出,看到報紙,戰幹團女生大隊第三期要在常德招生。「可是常德離我們澧縣一百八十華里,長途公共汽車要走好幾個鐘頭,我們怎麼說服家人,讓我們去報考?」

「要家人同意是不可能的。」我那「鬼主意最多」的母親提議:「只好採取三十六計的第一計。」

「逃?」眾女生瞠目結舌。

到了星期六的下午,這群女孩三三兩兩,在訓導處登記「回家」,然後到車站集合。一共是八個人,分乘兩班公車,約好在常德車站見。

母親和四位同學搭的是第二班車,到了常德車站,卻看見先到的三位同學被一輛卡車載走。那三人在車上喊叫揮手,意思要下車,卡車卻絕不容情地駛去。那是陜北延安抗日大學的「招生」隊。

圖三 中國抗日軍政大學校門,攝於民國二○年代至三○年代(1930s-1940s)。中國共產黨於抗戰期間,創立中國人民抗日軍事政治大學(簡稱抗大),以培養軍事和政治幹部,大量招收培訓抗日知識青年。(來源:維基共享資源,公有領域)
圖三 中國抗日軍政大學校門,攝於民國二○年代至三○年代(1930s-1940s)。中國共產黨於抗戰期間,創立中國人民抗日軍事政治大學(簡稱抗大),以培養軍事和政治幹部,大量招收培訓抗日知識青年。(來源:維基共享資源,公有領域)

又是延安抗大──延安抗日軍政大學。原來自從二十六年八月,上海保衛戰爆發後,國民政府已與延安方面達成協議,停止剿共,合作抗日。從八月二十五日起,延安的紅軍脫下五星帽,戴上青天白日徽的黃色軍帽。毛澤東為與國民黨逐鹿中原,隨即在延安設立好幾所大學,從全國各地吸收(拐騙?)青少年,去就讀的都被形容為「投奔抗日行列」,但依照我父母的親身經驗,他們往往並不知道自己是奔向何方。

七十年後回首,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在歷史的混沌中走上分歧的道路,當時固難說是對是錯,也看不出前途是福是禍;等到人生的高潮過後,反轉已無可能,縱然吃盡苦頭,各人卻往往會為此生的抉擇熱烈背書。

 舉個例子。我母親在「女生大隊」時期最要好的朋友易善貞,結業後轉投延安,成為中共高幹。一九八七年我奉父母到北京探親訪友,易老已是「離休幹部」,坐著司機駕駛的黑頭轎車到「民族飯店」來看我們,司機開口閉口稱這老太太「老易」,我母大不以為然,說共產黨就是共產黨,不知道敬老尊賢。

易老坐在旅館房中,對我大談「社會主義的優越性」,我洗耳恭聽。臨走她說明日要請我們去「全聚德」吃烤鴨,早上九點半就去。母親訝問:「要吃午飯為何那麼早就要去?」易老答曰必須早去才佔得到位子。我們三人齊聲回答那不去了。「共產主義的優越性」從此成為我家經典笑話。

圖四 一九五九年建成的民族飯店。一九八七年尹萍隨父母到北京探親訪友,便是住在這間飯店。(來源:維基共享資源,公有領域)
圖四 一九五九年建成的民族飯店。一九八七年尹萍隨父母到北京探親訪友,便是住在這間飯店。(來源:維基共享資源,公有領域)

跟了中央軍或許可保全

國共鬥爭的結果,紅軍獲勝,在我父母看來絕對是歧途的延安抗大,在共產黨人看來自然是康莊大道。當時抗大的一個學員,多年後以充滿懷念的語調,描述他們在延安的日常生活:「每天早上起來,來到延河邊上,清澈的延河水,是學員們洗臉的地方,然後,集合出操、拎著板凳去上課。沒有教室,上課只能在宿舍外的平地上……。」

這樣的日子,與我母親入伍後的生活其實很類似,甚至更輕鬆,因為「女生大隊」為躲避日軍,不斷長途行軍,上課的地點往往在叢山之間,河水結冰,早上洗臉必須先在冰上鑿出一個洞來。

且說母親與同學們一路議論,研判這三個女孩是一下車就被攔截,遊說去報考「抗大」,她們以為多報考一處,多個選擇也不錯,沒想到一填了表立刻被押上車。可憐她們連隨身衣物都沒有帶呢。

母親等五人不敢與人搭訕,立即直奔軍委會報名。當日已晚,次日考試,到週一才搭公車返回學校。「車一出常德,便是遠山近樹,滿眼青翠,可是我們五人心情沉重,惦記著與我們分道的那三位。」

校中已是沸騰一片。五人挨了「訓導婆婆」一陣臭罵,各記大過一個。她們默然不語,不動聲色。兩週後接到通知,有三人錄取,限期報到。除母親外,錄取的是縣教育局長的女兒彭美德,和女師前任校長的女兒石成筠。

我外公是做什麼的呢?母親少小離家,在我的逼問下竟然說不清楚。她只知道外公是湖南師範學校最早期的畢業生,一生從事教育,除教書外,出錢出力興辦推廣兒童義務教育和成人識字班。

我母親幼承庭訓,啟蒙甚早,又有長她十歲的大哥光衡教她讀古文,才八九歲就在這成人識字班當小老師,放學以後教那些叔叔大爺們念班主任龍先生自編的課本:「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人生家常日用物,不用錢買不到家」,又是什麼「在山靠山,水靠水;種豆得豆,瓜得瓜」。老爺子們看見我媽就大喊:「光憲光憲快來幫我!什麼是在山靠山,水靠水?」

總之,這三位女學生的父親是多年好友。他們會商的結果,同意讓女兒們去從軍。母親在回憶錄裡記述,是她的一番話,打動了外公。母親的說法是,武漢都丟了,日軍進犯澧縣恐怕只在遲速之間,屆時女兒們的命運更不可知,倒不如跟了中央軍去,或許可以保全。

外公被這番話打動是有理由的。僅僅在三年以前,民國二十四年,縣城被洪水沖破以後,澧縣曾遭共產黨趁機攻占。當時天下騷然,軍閥各據山頭,政府軍疲於奔命,地方自衛僅靠鄉勇團練,外公既為士紳領袖,參與自深;急迫間,他攜長子光衡先行逃亡到鄉下。

紅軍進城即開始清算地主,母親十四歲,與守寡在家的堂姊同被抓去監禁,堂姊並且被吊起拷打,追問房產地契。幸好鄉人暗中護衛,兩姊妹未遭大害;紅軍不久退走,續向北進入湖北。

我查閱得知,那是國民政府軍第五次剿共,共軍「二萬五千里長征」,迆邐西竄,原本盤據湘西的紅軍第二軍團,賀龍與蕭克部下,先向東進,奪取包括澧縣在內的湖南東北城鎮,準備北渡長江,與紅軍主力會合,途中的一段小插曲。

圖五 民國二十八年(1939),身穿國民革命軍軍服的賀龍,時為八路軍一二○師師長。二十六年八月抗戰爆發後,中共紅軍由國民政府改編為「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紅二方面軍(轄紅二軍團、紅六軍團)改編為八路軍一二○師。(來源:維基共享資源,公有領域)
圖五 民國二十八年(1939),身穿國民革命軍軍服的賀龍,時為八路軍一二○師師長。二十六年八月抗戰爆發後,中共紅軍由國民政府改編為「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紅二軍團紅六軍團)改編為八路軍一二○師。(來源:維基共享資源,公有領域)

所以我母畢生堅決反共,固不僅是國民黨洗腦的結果也。往後幾年她還有幾次與共軍接觸的經驗。她常鼻子裡哼著氣地對我們說:「共產黨到處貼著標語說不拿人民一針一線,是啊,針和線他們倒是不要的!」

民國二十七年七月,這三個出身寧靜小鎮的女孩,背起簡單行李,告別家人,去常德投筆從戎。彭美德十八歲,石成筠十七歲,龔光憲十六歲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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