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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平仲(上):這位老兵從沒機會開槍

本文是系列的第1篇,本系列目前有2篇文章,完整系列目錄請按:范平仲
圖一 彰化榮家騰出一處房間給范平仲,做為保健志工站,讓他專心研究自然保健方法,並身體力行老人保健。(王惠美攝)
圖一 彰化榮家騰出一處房間給范平仲,做為保健志工站,讓他專心研究自然保健方法,並身體力行老人保健。(王惠美攝)

編按

范平仲一生中兩次為求一口飯選擇投軍,但是他的軍旅生涯──尤其是戰爭年代的軍旅生涯──和一般人想像的不大一樣:他幾乎沒有開過槍,也可以說從來沒有過兩軍對陣的經歷。

上天眷顧,范平仲平安無恙地來到台灣。雖然經歷一些生活的磨難,他並未失去對人生的望想;考上公教人員,成家立業,視妻子的孩子如己出。暮年時有機會再次踏上故鄉土地,戰爭造成與親人永別,讓他感慨,不勝唏噓。

百歲的范平仲有保健習慣;他身形直挺,話音有力。談到自然保健觀念,他將健康資訊內化為信念與行動力。這位曾獲得全國模範老人獎與模範榮民獎的老兵認為,老人的義務就是把自己照顧好,減少別人的麻煩,不成為社會的負擔。生命的長短不重要,能活得健康、快活才是王道。(王惠美)


文/范平仲口述,王惠美採訪、整理及編版
圖/彰化榮民之家提供

我民國14(1925)年出生,安徽省穎上縣人,家裡兄弟姊妹一共4個,兩個哥哥和一個姐姐,我排行老么。我的父母都是務農,家裡的農田大概只有兩分地,不需要小孩下田幫忙。家裡很窮很苦,我的祖父和我母親還曾上街討飯,作過乞丐。我在民國20(1931)年開始進入小學就讀,因為家裡沒有錢,所以我常常停學,斷斷續續地讀到17歲,也才讀到小學4年級,連小學都沒有辦法畢業。

為了一口飯自願從軍

民國26(1937)年對日抗戰爆發時,日軍離我們最近約9公里,但是還沒到我們家鄉。那裡附近的河流很多,可說是水鄉澤國,像穎水、淮水、泉河、史觀河流經這裡,水路交織,河水流域比較廣,日軍沒有打進來。

當時的我只有12歲,我大哥早在民國25(1936)年就和鄰居一群年輕人跑到南京的飛機製造工廠做飛機,當時他跟家裡賭氣,便誇口說,等他混好了才會回來,混不好就不回來了。後來聽說他離開南京,跑到景德鎮去發展,從此再也沒有他的消息,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了。至於我二哥,因為不太正常,所以留在我舅舅家裏做工。

我沒有像其他人被徵召當兵;我是到了17歲(1943年)才自願加入軍隊的,原因是家裡沒有飯吃;為了要讓家裡少一個吃飯的人口,也為了自己有口飯吃而上戰場。那時候不知道戰爭是怎麼一回事;部隊發給我們每個士兵一把漢陽造步槍,250發子彈,以及兩顆手榴彈。我們在部隊裡訓練操槍與射擊,如何丟手榴彈,但是對日抗戰期間,我沒有直接遭遇到日軍,因此射擊與投擲手榴彈經驗都僅限於部隊訓練。

入伍之後,我被分到第92軍暫編56師[1]第一團的輸送連,我們的連運送的是一些槍砲彈藥之類的武器物資。當時不像現在有汽車運送物資裝備,一切都是用人力:用人力推一種獨輪車以及一根扁擔挑武器彈藥物資。那時候部隊的士兵90%以上都是文盲,連有些排長、連長都是文盲。我在部隊裡,第一是因為年紀小,第二是因為我識字,所以就被安排在連部裡面擔任傳令兵,大概當了兩年,到19歲的時候,部隊又改編到142師。

記得民國32(1943)年,我曾經回到父母家過了一夜,當時團長曾說不讓我回去,可是我因為太想父母,於是偷跑回去,隔天我依舊準時回部隊,並沒有遭到處罰。那晚與父母說些什麼雖然我不記得了,那是與父母最後一次見面,要離開時真的很捨不得,至今仍難忘懷。

民國32(1943)年,我們部隊前往山東援魯[2](指「援救山東」)。當時大量士兵得傷寒病,由於我也感染傷寒沒有痊癒,所以留守在安徽,其他士兵傷寒病好了之後,還是被派去參加援魯行動。我們部隊在隴淮鐵路那裡遇到駐守的偽軍,他們都是用錢就能收買,而且日本人也沒有在那裡,我們部隊要通過,他們也不打我們,只是象徵性開幾槍應付一下,就放我們部隊過去了。

活著回到皖北的士兵告訴我們,我們的部隊在山東援魯傷亡很慘重,據他們講,我們部隊白天跟日本打,晚上跟共產黨打,實在很殘酷。當時共產黨的八路軍,他的名義上是三分抗日,七分壯大自己,抗日完全是在應付,他們表面和國軍部隊友好,口頭上說一起抗日,實際上是隔山觀虎鬥,旁觀國軍和日軍激戰,再趁機坐大把你吃掉[3],共產黨要的只是武器,所以我方傷亡很嚴重,

倖存歸來的同袍說,部隊在回程的途中,晚上借住農村時,正好有支日本部隊先前打了敗仗,只剩殘兵敗將,經過我們部隊駐紮地,就和我們部隊打起來。日軍武器好,我們武器很差,結果特務排打到最後只剩一個人。特務排是貼身保護團長的安全,非到必要時他們是不出戰的,這時有一個班長很厲害,他丟手榴彈,能丟40公尺以上的距離,他一個人守住一個街口到最後,其他的士兵非傷即亡。

歸來的士兵數量不多,約剩三分之一。部隊回來時,在地方上沿途徵兵[4],連原本是偽軍投奔的也收歸,所以我們部隊後來的士兵大部分都是河南中部(豫中)和安徽北部(皖北)的人。部隊回來以後,在我們輸送連找了一個排長,新成立一個特務排,同時也把我調去特務排,這是負責警務的,主要任務是保護團長。

圖二 國民革命軍92軍是湯恩伯系的一個軍。對日抗戰後,其第21師由陝北赴南口,歸湯恩伯指揮。1937年的忻口會戰中,幾乎全滅。1938年殘餘部隊在鄭州休整,與第八軍的第95師合編為第92軍。(來源:維基共享資源,公有領域)
圖二 國民革命軍92軍是湯恩伯系的一個軍。對日抗戰後,其第21師由陝北赴南口,歸湯恩伯指揮。1937年的忻口會戰中,幾乎全滅。1938年殘餘部隊在鄭州休整,與第八軍的第95師合編為第92軍。(來源:維基共享資源,公有領域)

1943年底,我們部隊由皖北去河南,經過湖北到達現在三峽大壩的地方,從這裡坐船到雲陽,然後再走路到四川萬縣,全程除了一小段坐船之外,都是走路行軍,一共花了大約一個半月的時間。當時部隊已經開始往大後方移動,目的是什麼我不知道,這是中央的命令,這是秘密,我就是跟著部隊走。我在想可能是為了準備成立遠征軍,前往印緬邊界參加英美部隊。[5]

民國33(1944)年初,我們這個師(56師)就編入遠征軍,其中第一團團長帶著一個營和我們特務排調至142師對調,我也編入142師。但因為原來的團長很優秀,142師想要把他留下來,於是上級把兩個團長對調,調回來以後,我們第142師部隊便從四川行軍走路到湖南。

我後來聽說,中國遠征軍大部分都是打勝仗,因為用的是比較好的美式武器,英美軍隊反而常常吃敗仗。我們遠征軍曾攻下一個地方,交給英美軍之後,晚上又被日本奪回去。那時英美盟國才明白,中國軍隊是真的很能打仗,對中國軍隊很欽佩,後來英美才看重中國,讓中國遠征軍完全擁有美式裝備,裝備更精良,數量又多。

圖三 中國遠征軍在緬甸芒友舉行會師典禮。(來源:維基共享資源,公有領域)(瀏覽日期20251028)
圖三 中國遠征軍在緬甸芒友舉行會師典禮。(來源:維基共享資源,公有領域)(瀏覽日期20251028)

每天兩斤五錢麥子

我們每個士兵有一個背包,裡面裝有子彈、衣服,一床棉被,還有米袋。部隊裡的伙食,每天每人發兩斤五錢的麥子裝在米袋,吃的時候要你自己推石磨磨成粉,所以大家輪流磨粉做成饅頭吃,每個連一天分到一小碗油,等菜一做好就澆上油,配菜只有青菜而已。

雖然我們有兩套制服可以換洗,我記得最慘的事情,是冬天人民穿棉褲,可是部隊士兵穿襠褲,在膝蓋下面小腿只用布條打綁腿,當天寒地凍時,衣服穿不暖,棉被也蓋不暖,那種冷……(唉!),真的是沒辦法想像。

對日抗戰的時期,老百姓生活都很窮,因為戰亂,所以沒辦法好好耕種,即使耕種有收成,遇到軍隊都會向地方徵糧,老百姓也願意捐給部隊,表達全力的支持。

我記得一件很特別的小事,大概在1940年代初期的一個夏天,有一天我們直屬部隊開朝會,團長第一句話就說:我跟各位講好消息,幾個月後可以回去吃饅頭。饅頭是北方才有,所以大家哄的一笑,心想怎麼可能?他說,到時你們就知道。到了1945年底,大家真的吃到饅頭。我們坐飛機到北京接收[6]時,團長開朝會再問說:你們吃到饅頭沒有啊?因為他是團級幹部,所以他接收戰事消息比較靈通。

圖四 中國在北平接受日軍投降的歷史照片。(來源:國史館)(瀏覽日期20251013)
圖四 中國在北平接受日軍投降的歷史照片。(來源:國史館)(瀏覽日期20251013)

民國34(1945)年初,我們部隊行軍到湖南藝陽的桃花江西岸,東岸就是日軍,我們兩軍就在兩岸對峙快半年,但是都沒有打起來,連一發子彈都沒有打,因為那時中國節節勝利,日軍敗象已出,所以不敢打了。在這段期間,我們部隊就是自我操兵訓練,而且因為在湖南的南方(稻米產區),終於有白米飯可以吃了。

*感謝彰化榮民之家協助採訪


注解

[1] (編注)陸軍第92軍為國民革命軍湯恩伯一個系的軍。(來源:維基百科)(瀏覽日期20251013)

[2] (編注)援魯指的是抗日期間的「援魯戰役」,曾經參與過這場戰役倖存回到皖北的國軍退將張儒和,曾經在《中外雜誌》投書魯西游擊與反游擊一文,鉅細靡遺地敘述這場戰役的來龍去脈。(來源:中國文化大學)(瀏覽日期20251013)

[3] (編注)同上(瀏覽日期20251013)

[4] (編注)同上(瀏覽日期20251013)

[5] (編注)中國遠征軍資料(來源:維基百科)(瀏覽日期20251028)

[6] (編注)中國政府在全中國規畫數個受降區,北平為第十受降區,地點為北平太和殿前廣場。中國受降主官為孫仲連與劉雲楷,日軍投降代表為根本博。(來源:維基百科)(瀏覽日期2025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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