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范平仲口述,王惠美採訪、整理及編版
圖/彰化榮民之家提供
日本投降後,我們部隊前進湖北武漢[1]接收,那時中國老百姓夾道歡迎我們,我在現場親眼看到日本人遞送投降書,我那時對日本人印象是,他們很守規矩,紀律很嚴,我們蔣總統要送日本人回去,我們收到命令要保護日本人,不能讓中國軍民攻擊日本人。在武漢接收一個多月後,再坐飛機到北京接收。當時我身在部隊的特務排,沒有參與接收的任務,只在北平守營,我並沒有親眼見證在紫禁城大和殿廣場的受降盛況。
民國35(1946)年爆發第二次國共內戰,一開始我們部隊的武器比較好,打勝仗次數比較多,由於我在特務排,跟隨著團長,並沒有上到第一線,所以我本身沒有實際作戰過。

在民國36(1947)年,我受命到天津的軍部一處軍官訓練班去受訓,這是專門訓練班長幹部,受訓時間大約有8、9個月,當年底畢業。我們的師成立一個補充團,在河北天津附近專門訓練新兵,我調到這裡擔任班長,開始教育訓練新兵,此後沒有回到原來的部隊。
民國37(1948)年底,由於我帶的都是新兵,無法上前線,前線戰場都是老兵在打仗,我們後勤單位就在後面運輸槍砲彈藥到天津外海的船上,當時中央已下達撤退的命令,當年底我們由天津的塘沽港坐商船撤到達上海。民國38(1949)年時,當時國民軍隊是一邊打仗一邊向南撤退,我們新兵部隊都不在第一線,撤退到杭州之後,318師的師長(根據資料,此處應為副師長賴惕安)是湖南人,其實他當時已經叛變[2],他是追隨程潛[3]的,我們並不知道,師長騙我們說,兵團在金華等我們,其實國防部的命令是要我們部隊撤到寧波。當中央發現我們部隊移動的方向不對,已經朝南方移動後,認為我們部隊叛變,就派85軍在後面追我們。結果後方有85軍追我們,而前方還有共產黨解放軍要打我們。我們部隊在福州遭遇到共軍時,仗才一開打,就結束了,因為師長跑了,團長也跑了,部隊全都跑了,部隊四處逃竄,我也跟著跑掉了。當時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後來遇到同部隊的同袍,我們一共8個人,包括兩個營長,四個連長,一個排長加上我,便結伴從浙贛鐵路往南方跑。

我們先來到江西九江,然後再搭火車到浙江金華,再經由平漢鐵路到達廣州。到了廣州之後,我們去找國防部詢問我們大部隊17兵團到哪裡去了?國防部才說,17兵團已經在福州撤銷了,那個時候的時局,真的是軍紀蕩然,民心渙散!我來到台灣以後,曾經去找我們在中國大陸的教育長,之後才聽他說到關於我們師長的叛變,真是投機份子!
聽到部隊撤銷後,我們8人就散了,那時沒有飯吃,要怎麼辦?由於很多部隊招募新兵,所以我又再次入伍當兵。可是新兵又沒有發軍服,一張床舖,兩人合蓋一條薄薄的棉毯子。後來我們在街上碰到老同袍,說他在海軍陸戰隊很好,薪水進去是兩塊錢,又有軍服和棉被,我們幾個人商量,決定一起到在廣州加入海軍陸戰隊,編入第三兵團,那時候是民國38(1949)年6月。
加入海軍陸戰隊的一個月後(7月2號),我們部隊從廣州搭崑崙艦赴台。當時根本不知道目的地是要到台灣,途中還遭遇到颱風,颱風很強勁,海浪也很大,真的很危險,船上還死好幾個人。我從頭到尾都不暈船,其他人都暈得七葷八素,最後船平安到達台灣高雄。我第一次踏上台灣的土地時,沒有特別的印象,只覺得天氣很熱。

考取公務人員
到了台灣之後,我留在陸戰隊,一直到1958年以准尉退役。講起來也很慘,我在中國大陸是軍官,來台灣後我們變成無職軍官。無職軍官有兩條路:若不退役,可以繼續留在部隊,當時是什麼職位就是什麼職位,但沒有薪水;另外可以選擇退伍,我就選擇退伍了。唉!那時候不知道,知道就不退了;若當時不退,以後待遇也比較好。
退伍之後,我先到南投中寮種香蕉,種了10幾年,收成好的光景沒有幾年,那段期間日本人要求我們香蕉降價,時任中央信託局長的尹仲容負責對外貿易,他是我們台灣優秀的經濟外貿人才,他代表台灣前往日本,幫忙蕉農和鳳梨罐頭業者與日本的中盤洽談,最後日本同意香蕉一竹籠(約52公斤),用8塊錢美金跟我們買,那是蕉農最好的時期,我在1966年和1967年種香蕉,獲利還是很好。
後來,種香蕉逐漸不好賺錢,我在朋友介紹下,去農林廳當工友,管理檔案室。檔案室有兩個工友,另一個是台灣人,上司很欣賞我的做事態度,他要我專心看書準備考試。我去參加軍公教人員考試,考上後分發到新竹改良場,但是我和主管處不大好,就跟主任請調回中部,正好中部有人要請調回新竹,我們就對調,我一直做到1990年底退休。
在中部改良場就職期間,我結婚了,我太太的第一任丈夫也是大陸人,和她在同一單位。他去世後,她有4個孩子要養,沒辦法生活,人家介紹我倆認識,當時我一算,她兩個大女兒可以自立了, 還有一個上國中,一個上小學,我想可以,於是就結婚了。我們沒有自己的孩子,那時候我年齡已經大了,再生孩子,以後教育很複雜,可能發生「你孩子打我們的孩子」,我和她的孩子們都處得很好。

致力自然保健
經歷對日抗戰和國共內戰,對我的影響,一則以喜,一則以憂。憂傷的是,我從此背井離鄉,想看親人已經不可能,民國32年我因為生病,回家鄉過一夜,從此之後,再也沒有和家人見過面,這一別就到退休之後,我再次回到安徽家鄉,只有見到姊姊,父母和哥哥都不在人世,所以我們很恨日本人。
喜的是,我在台灣這幾十年沒受到罪,最明顯的差別就是在1971年,大陸人民在吃大鍋飯,他們受很大的罪。記得當時在河北的北部和東部,我們打了幾年仗,每到一個地方,大家講的共產黨都是一樣。我舉一個事實,共產黨每到一個地方,就成立幾個兒童團、聞香隊和聽窗隊,他們到人家屋外,聞人家都吃什麼;每到晚上去人家窗外,偷聽他們說話,如果聽到反對他們的話,第二天就麻煩了,會被鬥爭。我來到台灣後平平安安,完全不會心裡恐慌。
921大地震後,我忙於修復家園時,意外拉傷肩膀,開始來回醫院治療復健,卻久久無法痊癒。也就是在那時,我開始接觸中醫治療,最後我肩膀的傷治好了,從此我都會注意報章雜誌裡刊登的自然保健的文章,對中醫的穴道保健產生興趣、並且持續鑽研穴位按摩。我自印保健書冊,每周末到台中的鬧區擺攤,義務宣揚中醫自然保健方法。

住進彰化榮家之後,我成立保健志工站,平日我會到舊物回收場去撿回收物品,例如壞掉家具的椅腳和椅背木頭、斷掉的掃帚柄和可旋轉的拖把柄、塑膠水管等等,再自行組合加工,發明出各種免費的保健器材。我還使用免洗筷清洗乾淨後,把一端拋磨平滑,上面包著回收的衣服布料,自製成簡易環保的穴位按摩小物,免費贈送給有需要的人,我也發明全身穴道的按摩棒,幫助來保健站求助的榮家居民。
健康必須靠自己,這個大家都知道,但是很多人都懶得去做。我們要關心自己,教育自己,解救自己,如果自己都不關心自己,醫生會關心你嗎?這些都是老生常談,但是不能不談,就像雖然是粗茶淡飯,但是不能不吃。
*感謝彰化榮民之家協助採訪
注解
[1] (編注)中國政府在全中國規畫數個受降區,武漢為第六受降區,地點為武漢中山公園裡的張之洞家族祠堂。中國受降主官為孫蔚如上將。在中山公園內也豎立一座受降紀念碑(資料來源:維基百科)(瀏覽日期20251016)
[2] (編注)范平仲部記得叛變師長的名字,查詢國民革命軍第17兵團318師的相關資料,1948年8月有國軍318師解景和部隊逃至福州、少將副師長賴惕安(湖南人,1912-1983,國民革命軍少將,曾遼西會戰為63團長遭解放軍俘)率領其318師部隊發動「福州起義」,投奔中共解放軍,並接受人民解放軍改編。賴惕安歷任中共江蘇省政協常委、政協副秘書長。(資料來源:百度百科、維基百科)
[3] (編注)程潛(1882-1968),湖南人,曾是同盟會元老,曾留學日本,歷經革命、北伐、抗日(1938年奉令炸開花園口黃河大堤)、國共內戰,1948年參選中華民國副總統落選,同年底他與李宗仁要求國共和談,蔣介石下台。1949年國共和談失敗,程潛改變其政治立場,發起「湖南和平起義」,宣布湖南脫離遷至廣州的國民政府,8月4日遭到國民政府通緝,8月底赴北京參加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此後,擔任中共多項重要職位,文革期間受到周恩來特別保護。(資料來源:維基百科)(瀏覽日期202510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