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汪琪及鄭元慶
圖/鄭元慶攝
吳正男先生和「民間史料數位平台」的緣分始自一個便當盒。
前年的一天,我們由台北南下,去參觀旗津的「戰爭與和平紀念館」。這是臺灣目前唯一一座紀念所有台籍士兵──無論他們是日軍或是國軍──的紀念館。
紀念館在一片廣場上看起來規模並不很大,但是走進去,裡面的珍貴文物陳列琳瑯滿目,很快一只便當盒吸引了我的注意。這只便當盒大約有我熟悉的尺寸一倍有餘;想到戰爭期間國軍經常三餐不繼,這麼大的便當盒應該是日軍用的。果然,圖片說明證實了這一點。
發如此大的便當盒給成千上萬,甚至百萬士兵,給他們吃的又是什麼?有壽司嗎?為什麼日軍不會有國軍的糧食問題──又或許還是有糧食問題,否則為什麼便當盒主人還要把便當盒「敲大」、以裝下更多食物?
顯然最能夠回答問題的,只有便當盒的主人:台籍日本兵吳正男先生。但是由於便當盒是透過大力為台籍軍人爭取福利的許昭榮先生輾轉來到紀念館的,而許先生又已經在紀念館成立前自焚過世,我們不得不放下了尋找答案的想法。
然而不久之後,我們得到消息:吳正男本人尚健在,居住日本,而且十分活躍!於是平台在日本的編輯立刻設法聯絡,只是橫濱那邊的回覆,是「吳先生不便接受採訪」。雖然碰了壁,卻感覺這是辦事人員保護吳先生的託詞;如果提出請求的一方,是他們熟悉的人士,會不會有不同結果?於是我們又找到「高雄市關懷老兵文化協會」理事長朱家煌先生,請他幫忙。朱理事長很快回覆,但是他問了一個問題:「吳正男只會日文,如果聯絡得上,貴團隊可以去採訪嗎?」
確實日語會話能力對於團隊是個挑戰,然而當時平台一位編輯正在日本遊學未歸,因此立刻回覆「沒有問題」。朱理事長的回覆也很爽快:「我們約吳正男先生8/15下午5點半在橫濱真照寺見面」,他自己也會去。只是收信時,已經是8月7日。
有了確定的訪談時間地點,本來值得慶幸,沒有料到的是,上述時段我們的編輯無法趕到橫濱,於是「誰可以去」就立刻成為最頭痛的問題。
在巨大的時間壓力下,第二天密集四處電話打聽,人選由團隊中稍通曉日語的成員到國內學界、再延伸到日本學界,包括一位教授夫人。期間一位華裔教授一度接下任務,不料3天後決定不去。慌亂中,幸而一位日語的口譯員顏君玲女士願意拔刀相助;由我們撰寫問題,她以日語發問。隔天,我方團隊志工編輯鄭元慶也應允前往,拍攝影像。以為一切停當,臨行朱理事長突然通知我們,因為颱風,他的航班取消,不能參加訪談,但是現場會有幾位懂中文的學者去探望吳先生。
在不很確定的情況下,平台編輯鄭元慶接下棒子,展開了他的橫濱行,並且作了詳細筆記:
「12日下午接到汪老師的電話,查了行事曆,可以去橫濱採訪吳正男。」
「蒐機票,長榮13日至16日區間最便宜。真照寺在橫濱南邊的磯子區,離橫濱火車站有段距離,選住較靠近的東橫INN櫻木町。」
「吳正男是橫濱總鎮守伊勢山皇大神宮的教友代表(氏子総代)、曾任信用組合橫濱華銀的理事長,就利用14日的空檔,到這2地拍照,一南一北。」


「約好15日下午2點訪問。上午先去真照寺看景,慰靈碑有3座,體積不大,左邊的碑由四張圖燒成,中「祖國台灣 母國日本」、右邊為日文碑文,3座碑排在一起。
遇到一位來參觀的日本人,聊天後發覺,他竟然是電影「海角七號」女主角田中千繪的父親田中東尼,是著名的化妝造型師,真巧。」
「和日文口譯顏君玲約好12點半在一間小咖啡廳碰面,討論流程。事先想到用台語提問,將問題寫成台語,君玲已經把問題譯成日語。」
「朱家煌理事長安排和田健一郎、天江喜久兩位日本人士一起,和田是電台工程師,天江則是將要來臺灣師範大學擔任副教授的學者,他們都會說中文,和田還會說台語。和田13點45分開車到餐廳,接我和君玲去真照寺,天江自行前往。」
「我們幾乎和吳正男同時到達,另有位讀賣新聞的攝影記者搭他的座車抵達。先寒暄,自我介紹,送上汪老師託帶的伴手禮。吳正男拄著拐杖,由人攙扶,慢慢地走到碑前,有點下坡,碑前石板有高低差,對吳正男不太方便。他介紹了立碑原因和過程。」
讀賣新聞攝影記者一直要吳正男擺姿勢,拍了看看畫面,又重來,花費了十幾分鐘。吳正男也真有耐心,但站立對他而言,恐怕耗費不少體力。」
「真照寺是屬於空海大師高野山真言宗系統,住持在裡面迎接。吳先生先祭拜,住持幫忙準備。他拜完之後,要我們大家隨他捻香,雙手合十祭拜。」
「前面這些已經用掉快半個鐘頭。進到會議室,他拉我坐到旁邊,拿神奈川新聞刊登慰靈碑的剪報送我,然後要我問問題,讓我沒有時間去架錄影機。為了不冷場,我開始提問,和田把他的專業錄音機拿放吳正男前方。」
「基本上以台語依照原先擬好的問題發問,有時他聽不太懂,君玲就用日語再問一次。他的回答,君玲會簡單翻譯。有時吳正男回答牽涉專門術語或歷史,君玲也不明白,和田和天江就會幫我們說明,很有幫助。」
「便當盒是吳先生從入伍起就跟著他,他把便當盒邊緣稍微敲開,可以盛多一點飯菜。」
「對於集中營的生活,他認為讀者希望聽到他如何受苦受難,但比較日本戰敗後國內生活的艱苦情形,他認為並沒有受太多的苦。和田說明,那裏的俘虜監視員是蒙古人,並不是蘇俄人,對待俘虜沒有特別粗暴。但醫療水準不佳是事實,因為沒有辦法吃青菜,健康很受影響,還有缺乏衛生紙擦屁股。天江副教授說明,吳正男把舊衣剪下來,當成衛生紙,擦完屁股後清洗乾淨,下次再用。他看現在的急救包的內容,認為應該要放點衛生紙。」
「大概1個半小時之後,吳正男表示時間差不多,可能也累了。結束之後,我們想要送他離開,讀賣新聞的記者又說要繼續拍,所以再把吳先生拉去慰靈碑前,又花了十幾分鐘。」
「訪談結束後,和田開車載我和君玲去根室火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