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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子:武士家族(三)

本文是系列的第4篇,本系列目前有7篇文章,完整系列目錄請按:尹萍的武士家族

本文為尹萍〈棋子〉之作者修訂版,原文見於氏著,《武士家族》(台北:天下遠見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2),頁125-134。

圖一 戰幹團女生大隊行軍。民國二十八年(1939)一月,女生大隊奉命從湖南前往重慶。
圖一 戰幹團女生大隊行軍。民國二十八年(1939)一月,女生大隊奉命從湖南前往重慶。

文/尹萍撰寫,羅國蓮編輯
圖/尹萍提供

誰才是「黨」的棋子?

中國國民黨湖南省澧縣黨部,是一個名叫羅寧的共產黨員,於民國十五年創立的。

中共「澧縣黨史辦」網頁敘述,羅寧是澧縣人,澧縣一中畢業,在留學歐洲「勤工儉學」時期,先加入中國共產黨,後潛入中國國民黨。返回澧縣後,出任澧縣一中校長。彼時國民黨忙於北伐,採取「聯俄容共」策略,國共兩黨都指令他發展組織。

他先以國民黨員身分出現,吸收了數十名國民黨員,成立國民黨澧縣第一區黨部。隨即召開國民黨澧縣第一次代表大會,「選舉產生了以五名共產黨員為主的國民黨澧縣第一屆執行委員會」。羅寧自任常務委員。

在組建國民黨部期間,羅寧「積極培養國民黨中的左派加入中國共產黨」。中共澧縣支部只比國民黨澧縣黨部遲兩個月成立。他經常到包括九澧女師在內的各級學校去演講,宣揚馬列主義。當然,那是在我母親入女師就學之前十年。

羅寧當年底便死於海難。若非如此,我推想,他很可能與同樣活躍於澧縣教育界的我外公熟識,甚至結為好友。那麼,外公不見得會同意我母親去參加中央軍,母親的命運說不定要改觀了。

我有理由猜測,易善貞並不是後來才投奔延安。也許她和羅寧一樣,是潛伏在國民黨裡面的共產黨員,在時機成熟時回復本來面目,只是我那天真純潔的母親從來不曾懷疑,倒驚訝著「不知何時她轉到那邊去了」。

我這樣說,並不是譴責或批評易善貞。事實上,當我們把「社會主義的優越性」當笑話講時,我們並不是在笑她。我們心裡是酸楚加上憤慨:神州破敗如此,共產黨還有臉跟我們搞統戰?

漸漸聽多了老兵返鄉故事,我們體悟到,易善貞那天在旅館房間裡對我發表演說,是她負有的任務。那輛黑頭轎車多半也只是臨時配給她演出使用,而司機應該就負責監視她,在「黨」裡面的位置說不定比她還高──他當然不必對她客氣。

不,我相信易善貞原是一個熱血青年。和羅寧一樣,她只是共產黨手中的小小棋子。

反過來,當然你也可以說,我的父母,也只是國民黨手下的小小棋子。

母親「投筆從戎」之初,真的打算上戰場殺敵嗎?我不知道。我懷疑。

僅僅在四年以前,民國二十三年的夏天,新生活運動促進總會(簡稱「新運總會」)才在南京設立了婦女指導委員會(婦指會),蔣委員長夫人宋美齡總其責,不稱委員長,而稱指導長。這個委員會決定婦女在當時中國可以期待的方向。

圖二 宋美齡(站立者)與新生活運動總會婦女指導委員會駐美分會代表講話,民國三十年(1941)攝於重慶。(來源:國史館,調整亮度)[1]
圖二 宋美齡(站立者)與新生活運動總會婦女指導委員會駐美分會代表講話,民國三十年(1941)攝於重慶。(來源:國史館,調整亮度)[1]
就在我母親與同學逃學去常德報考之前,民國二十七年的五月二十日,宋美齡在廬山召開婦女領袖談話會,指出婦女在抗戰中的任務是:宣傳、救護、徵募、慰勞、救濟、兒童保育、戰地服務、偵查漢奸,以及參加生產事業和合作事業。

並沒有指望她們直接參與戰事。

戰幹團女生大隊第三期共錄取四百五十人,是女生大隊最重要的一期,也是最後一期。前兩期招生時適逢武漢撤退,報考的人很少,所以,第三期幾乎可以算是唯一的一期。民國二十八年她們結業後,整隊被移交給已遷往重慶的「新運總會」婦指會,由此脫去軍人身分,卻成為宋美齡的「子弟兵」。

不過,她們建立的「女兵」傳統斷而未絕,後來在台灣成立的政治工作幹部學校(已改名政治作戰學校,俗稱復興崗),其女生隊伍就與當年的女生大隊差相彷彿。每年國慶閱兵,我母親在電視上看到這支「最美麗的隊伍」穿著窄裙、高跟鞋,肩掛小皮包,踩著小碎步通過閱兵台,便會喟然嘆息:既是惘然於已消逝的青春歲月,也是懷疑著這樣的千金打扮能做什麼事。

圖三 民國六十四年(1975)十月十日國慶閱兵,校閱車經過重慶南路。照片中可見身穿藍上衣、白窄裙,腳踩黑色高跟鞋,肩掛黑色小包包的政戰學校女生隊隊員。(來源:國史館)[2]
圖三 民國六十四年(1975)十月十日國慶閱兵,校閱車經過重慶南路。照片中可見身穿藍上衣、白窄裙,腳踩黑色高跟鞋,肩掛黑色小包包的政戰學校女生隊隊員。(來源:國史館)[2]
懷抱著簡單的希望,棋子們熱烈地生活著。

母親報到,編入第四中隊第一區隊第一分隊。隊副、區隊長和分隊長等日常生活的領導都是大學畢業或肄業的年輕女性,大隊長、中隊長、教官等教習及紀律的領導則是軍校畢業的男性軍官。

女生大隊是借用常德一所中學,宿舍是一大間,兩邊大通舖,中間走道。一進門,一個高瘦女子便迎上來:「光憲你來了?怎麼這麼晚?我們已經訓練一個多月了呀。」

這就是易善貞,比我母親高好幾班的女師學姊,母親此後一年多的翼護天使。易善貞家住澧縣鄉下,自幼喪母,雖受老父鍾愛,讓她進城念女師,父死後卻不見容於兄嫂,靠著同學接濟才完成女師學業。我母親的大嫂,是幫過她的同學之一。母親從此喊她「貞姊」。

她看著母親換上剛領到的軍服──藍色翻領棉上衣,黑色燈籠長褲,黑色布襪──和草鞋,教她如何繫草鞋,如何把軍毯摺成豆腐乾。

次日天不亮,易善貞便把她叫醒,叫她先去上廁所。五點鐘吹起床號,五分鐘後便吹集合號,整隊,跑步。一個多小時後,帶回宿舍盥洗,吃早餐。七點五十分又整隊,帶往大隊部上課。

圖四 戰幹團女生大隊隊員吹集合號。
圖四 戰幹團女生大隊隊員吹集合號。

母親雖然入伍遲,幸而身手俐落,適應很快。但是有些女孩真的完全摸不著邊,永遠分不清左轉右轉,齊步走時一緊張就伸左手舉左腳、伸右手舉右腳。大隊長氣得跳腳:「這是個老百姓!教官,叫她中午出特別操!」

女孩們熱烈地生活著

入伍訓練僅三個月。十月,奉命行軍到湘西沅陵附近,一個叫麻絲溪的山區繼續受訓。由於日本飛機沿路轟炸,她們必須夜間行軍。

出發時是下午四點,深秋的夕陽正在西垂,晚霞滿天。教官交代:「出城前務必注意挺胸收腹,千萬別丟人!」眾女生齊聲回答:「聽──到!」

「我們排成三列縱隊,」母親在回憶錄中描述:「右肩扛槍,背包方正;步伐整齊,歌聲嘹喨:『槍,在我們的肩膀;血,在我們的胸膛。我們要捍衛祖國,我們齊赴沙場!』」

常德市民扶老攜幼爭看女兵英姿,讚美之聲不絕。

圖五 戰幹團女生大隊的夜間哨兵。
圖五 戰幹團女生大隊的夜間哨兵。

等到出得城去,天也黑了,觀眾也沒有了,走在漆黑的公路上,「除了偶爾有一輛軍用卡車飛馳而過,就只見螢火蟲閃著綠光。耳邊則聽得蟲聲唧唧,以及同學們的怨嘆和叫苦聲。」出發前大隊長下令不准攜帶,眾女生吵鬧著捨不得丟的花裙子、新皮鞋,這時候沿路丟棄。

進入湘西地界,盡是崇山峻嶺,不必擔心日軍轟炸了,改成白晝行軍。女生們已經鍛鍊出體力和耐力,翻過一山又是一山,「一山比一山險,一山比一山秀」,母親形容。大隊長的傳令兵,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在狹窄的山徑上失足跌落深谷。女生們嚇軟了腳,卻屏息不敢哭出聲。

湘西神秘而美麗。陶淵明筆下千古傳頌的「桃花源」在此,今日舉世知名的風景區張家界在此;小說家沈從文的家鄉,令多少讀者產生無限幻想的鳳凰縣也在此。但湘西自古也是土匪窩,九彎八拐的山窪窪裏窩藏著掃之不盡的強人,賀龍部下紅軍,抗戰前後在此盤據多年。

麻絲溪是沅江支流,居民多為土家族、苗族等少數民族,散居山間。女生大隊跋山涉水,終於抵達時,山上已經開始飄雪。大隊部和四個中隊分別駐紮在溪畔的五座山頭上。「每座山腳下都有一塊平坦的空地,原是村民打榖曬麥的場地,現已入冬,就成為我們出操和上課的地方;空地旁便是清澈的溪流。」

母親所屬的第四中隊第一區隊,三十多人,住在村中一戶人家的堂屋(客廳)。和在常德一樣,中間三尺通道,兩旁是稻草舖成的通舖,上面舖軍毯,另外一床軍毯為被。清晨五時半起床,十分鐘後山下操場集合。「天色未明,寒風刺骨,集合又不准穿棉大衣,我們就跑步下山,讓身體暖和起來,才可挺立於隊伍中,而不被修理。」

幸好集合之後便是跑步,大約跑了一個小時,天色漸明,人人「香汗淋漓,兩頰紅似蘋果」。這時開始基本動作訓練:立正、稍息、左右轉、變換隊形、跪下、臥倒等。

圖六 戰幹團女生大隊受訓出操。
圖六 戰幹團女生大隊受訓出操。

早操完畢,跑步上山取盥洗用具,再跑步下山往溪邊洗漱。溪水凍結,用石頭砸個洞,將毛巾浸入洞中,經常是兩手凍得擰不動毛巾。有的人就只把毛巾浸濕一個角,摳摳眼角了事;有的人乾脆不下山,一整個冬天都不洗臉刷牙。

愛乾淨的人動作要快,山上開飯不等人,稍遲連稀飯也吃不到。唏哩呼嚕連喝兩碗熱稀飯,滿身大汗,值星官又吹哨子:「嘟!嘟!穿大衣,帶小板凳、筆記本,大隊部集合!」於是又只得在熱汗涔涔下,穿上厚厚的棉大衣,整隊帶往大隊部前的空地,上四個小時的政治課。

「寒風吹亂了我們的短髮,吹透了棉大衣,攢進了身體,透入了骨髓,」母親形容:「冷得人直打哆嗦。手拿不穩筆,雙腳早已麻木。」更糟糕的是,兩碗稀飯在肚子裡化成水,在尋找出路。

教官在前面嘰哩呱啦講個不停,女學生不好意思提出廁所問題,四周一片空曠,其實也沒廁所。還是同為女性的區隊長理解狀況,向教官耳語幾句,教官喊聲:「休息!」自己走開。女生們迅速尋找高草茂密處各自解決。

隊上同學以兩湖人氏最多,少數人在沅陵有親戚朋友,有些人有兄弟在男生大隊受訓。男生大隊當時也在沅陵附近,駐於五里亭、浦市等地。週日就成為大家走親串友、進城趕集的日子。

圖七 戰幹團女生大隊區隊出操後合影。
圖七 戰幹團女生大隊區隊出操後合影。

澧縣並未淪陷,母親偶然會收到家書,總附上十元大洋,「那我就成了小財主了,」母親說,一毛錢可以買三個炸蘿蔔餅呢。她就和易善貞跑步下山,去沅陵市集吃碗牛肉麵,再買些燒餅帶回山上。

民國二十八年一月,女生大隊奉命前往重慶。原路出山,經常德、澧縣、湖北公安,一直走到沙市,轉長江小輪上溯三峽。這一路上,劫匪、船難、空襲不斷,全靠紀律與機智,一次次化險為夷,「鬼門關前打了好幾個轉」。不能前進時就停下來出操訓練,六月初才終於抵達重慶朝天門碼頭,全員不少。

陪都[3]到了,女生們不喜反憂,因為不知道等在前面的是怎樣的命運。

大隊長把她們整隊移交給「新運總會」的女職員,自己和幾個男性軍官「向後轉!」扛著大隊旗,唱著軍歌離去。[4]

眼看著「女生大隊」就這樣逐步遠去,走進歷史,一年來生死與共,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與軍官們建立起深厚感情的四百五十個女生,相擁相抱,放聲大哭。


注解

[1] (編注)〈蔣中正總統底片(A001-A105)〉,《蔣中正總統文物》,國史館藏,數位典藏號:002-120000-00043-078,P.27。

[2] (編注)〈蔣中正總統底片(CV3601-CV4200)〉,《蔣中正總統文物》,國史館藏,數位典藏號:002-120000-00050-086,P.3。

[3] (編注)「陪都」此處指重慶,一般是因為戰亂或其他原因而設立的「第二首都」。

[4] (編注)戰幹一團女生大隊到達重慶後,是時任軍委會政治部主任兼戰幹一團副團長的陳誠,商請宋美齡同意,將該大隊轉至新運婦指會繼續受訓。根據國史館所藏資料,陳誠於民國二十八年(1939)五月三十一日,有「抗戰建國與婦女的責任:對戰時工作幹部訓練團第一團女生第二大隊學生講」之講稿。見〈石叟叢書-言論第十一集〉,《陳誠副總統文物》,國史館藏,數位典藏號:008-010102-00011-015。

本系列上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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