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黃林福口述,羅國蓮、陳盈汝採訪,羅國蓮整理、編輯
圖/陳盈汝、羅國蓮
有時是偽區有時又不是
民國15年(1926)我出生在江蘇的江南,就是南京到上海的這一個區域,以中國大陸來說,這是個災害不多、有飯吃飽的好地方;再過來的江北就不行了,生活上比較辛苦。江蘇有一些佃農,大部分是自耕農,因為人口密度大,很少人家能有很多田地。我家世代務農,小時候我放學和週日需要去田裡幫忙。家裡有十來畝不太大的田地,所以土地沒辦法休耕,冬天種小麥的同時也種蠶豆、豌豆,等到春天小麥長成割掉後,夏天再種稻子,玉米、高粱等都是北方、山東才會種的。家裡種出來的農作物只夠自己吃,也養了雞、鴨,但是隨便養養。如果收成不好,農村偶爾會和商人買泰國米;泰國生產很多糧食。
我住的地方叫做淦西村,在江蘇常州溧陽市,村子很大有幾百戶都姓黃,聽說是明朝時從江西遷過來的。小學念了村裡的學校離家很近,中學就要到隔壁村子。學費我們叫做「束脩」,老師會告訴你要繳多少錢。週一到週六都要上全天課,也是早上8點上學,下午4點放學,中午回家吃飯;家裡有一個大的老鐘,所以知道時間。
抗戰沒多久江蘇有一部分地區淪陷成為偽區,學校曾經暫停了一下。因為汪精衛是中國人嘛,學校當然還是教中文,上課時會用國語讀課本。只是我們平常沒人講國語,是講方言土話;上海話我們也聽得懂,因為上海離家不遠。學校科目除了國語之外還有數學、自然、歷史、地理、體育課;小學的數學是教加減乘除,體育課就是跑步、單槓、雙槓等,動作很困難。
老家的春節有半個月到元宵節,會跳獅子、打鼓很熱鬧,跳獅子需要事前訓練;家裡還會搗糯米做年糕。在家裡媽媽煮飯,她還要做布鞋,用紙板做模型,用碎布納鞋底。看過有人穿球鞋,我只知道回力球鞋,好的球鞋很貴,農村很窮買不起。塑膠鞋品質差一點,也便宜一點,但一般人還是買不起。大家穿的棉衣會請村子裡的裁縫做,因為釦子孔、口袋需要專門做的人來做。
![圖二 黃林福老家江蘇淦西村及日軍駐紮地教場裡位置圖。圖中的104國道(G104),其前身即京杭國道,是國民政府在杭寧古道的基礎上,所興建的一條軍政要道。(羅國蓮利用google my map、維基共享資源繪製)[1]](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569-2.jpg)
日軍有時駐紮在城裡,有時駐紮在山裡的營區。我們村子裡沒有日本軍人,但他們駐紮在對面的「教場裡」,是在一座不太高、叫做大甲山的山裡,山下就是杭州到南京的京杭國道。因為教場裡離村子才兩公里,所以我們可以看到日軍的動靜。京杭國道其實像一個界線,日軍來來去去,我們村子有時候是偽區,有時候又不是。
農村百姓哪有力量逃跑?
日軍偶然會掃蕩農村,因為通信、交通沒有這麼好,所以掃蕩到一個地方他們就會放火,火升起來代表抵達這裡了。他們把房子燒光,好多房子甚至被燒掉好幾次,然後老百姓再重蓋好幾次──抗戰時期老百姓功勞很大!
抗戰初期日軍物資不缺,甚至可以說很豐富,不僅吃得好,穿得也很好,夏天穿卡其布,冬天穿呢子的毛料衣服,腳踩有「夸它夸它」聲響的皮鞋。但後來配合日本人一起來掃蕩的汪精衛部隊很苦,吃的穿的都不好,像是那時候國軍軍服是淺藍色的,汪部隊是黃色的,但質料更差;汪部隊又沒有補給,所以他們會去老百姓家裡搶東西,什麼都要,紀律不好。汪精衛雖然反共,但他的部隊沒有訓練,沒有什麼力量。
日軍剛開始來掃蕩都會燒殺,我們生活受罪,牛都被他們搶去吃,所以碰到掃蕩我們會躲避。抗戰之前鄉下的生活還過得去,打仗之後沒有辦法生活。但是後來日軍能夠和當地要掃蕩的對象「和平相處」,來了就來了,比較沒有燒殺,加上農村沒有什麼抵抗力量,老百姓也只能在附近躲一下。那時老百姓都是走路,沒有車子,吃飯都成問題,逃出去也逃不遠,有經濟力量才能跑到四川啊。所以後來再遇到日軍掃蕩,我們會招待、贈送雞、鴨、蛋等新鮮的食物;平時日軍吃得好是好,但吃的是罐頭。

日軍掃蕩的對象是地方上的土匪、自衛隊、游擊隊。游擊隊大部分名義上是掛國民黨,經濟來源不好。而國民黨正規部隊也是窮,吃、穿一直不好,很多人當幾天兵就跑了,有的被抓到吊起來打甚至被槍斃。打仗士兵一定要吃飽,可是中國部隊常常吃不飽。冬天還穿草鞋、短褲,保暖衣服也沒有;軍人也常常穿舊衣服,人死了或退伍後,部隊會回收衣服。晚上我們睡在稻草上,只有一條小薄棉被。有一個笑話是閻錫山問他的部隊[2]「冷不冷?」回答「不冷!」再問「為什麼發抖?」回答「凍的!」我們江蘇兵到了山東、東北,更是個個凍得不得了。
一個國家元首很重要,蔣介石搞得很不好,他自己吃得好住得好,不知道底下的兵怎麼樣。中國部隊一塌糊塗,紀律不好,貪官汙吏一堆,沒有好的幹部。軍長、師長一路吃空缺下來,他們生活好就是因為吃空缺;一個連有一百多人,大概有三十多人是吃空缺,這是上面默許,吃空缺超過多少才不行。
江蘇老家的土匪多得很,有好幾個頭頭。他們原本也是窮人,聚集在山窩裡,在山裡種田種不好,生活不好就出來搶東西,當然也有人是好吃懶做。土匪也是有搶劫的目標,找有錢人家,逼問錢埋在哪裡,他們拿洗澡用的大鍋乾燒燒熱,抓人到鍋子上去燙屁股,一燙受不了就講錢在哪了;後來他們就隨手拿走人家的雞、鴨、魚。唉,那時候實在太不平靜,都搞不清楚是誰來搶。
由於地方治安不好,而警察卻很少,每個縣裡面都會有保安部隊,吃的都是公家糧。縣有國家編制、縣政府補給的縣大隊,管理治安,對付土匪、小偷,但沒有力量對付更大的部隊。縣下面是鄉,有鄉兵、鄉大隊。鄉下面是保,有保長、甲長、戶長,我們以前會稱呼自己家是「第幾保第幾甲第幾戶」;保長也維護地方,和甲長都是選出來的。
日軍掃蕩的目標之一自衛隊是小小一隊,也屬於鄉公所的保安部隊,但沒有正式編制,成員是農村閒置的人員,農閒時去自衛隊,農忙時回去種田。自衛隊名義上要對抗土匪,他們和土匪都有槍,是從各種來源買來的,例如很多逃兵會賣掉槍,但都不是好槍,一發子彈都打不響;而日本人是三八式步槍,加上訓練有素,打得狠又準,所以自衛隊哪裡抵抗得了日本人?也是看到日軍就只能跑。
影片 黃林福敘述日軍與國軍在穿著上面的差距。(陳盈汝錄影,羅國蓮剪輯)
有點關係才當了駕駛兵
我在民國35年(1946)20歲時離家到南京從軍,日本已經投降,中國開始打內戰了。前一年(1945)抗戰勝利,慶祝都是在城市,鄉下沒有慶祝。勝利之初,村子沒有什麼消息,但我們發現對面山頭的日軍生活不太行,有落敗的樣子。後來從地方小報上看到新聞報導,才知道抗戰勝利,公所的布告欄也貼有勝利捷報。地方小報有的要自己購買,不太記得一份多少錢,但農村很窮,就算是1毛錢也是很大了,所以要錢的報紙不普遍。那時候也還沒有收音機,我是離開家幾年後,在大陸買過一台小收音機,價錢很貴,用的還是只有一、兩公分高的圓柱狀小電池。
我沒有在抗戰時當兵,是還不到徵兵[3]的年紀。20歲離家從軍的原因,一個就是徵兵規定家裡有幾個兄弟,一定要有一個人去當兵,但不清楚徵兵單位是怎麼知道誰家已經有人當兵。通常老大不會被徵兵,第二個就倒楣──我們家是三兄弟,我就排行老二;只有我一個人去從軍,哥哥、弟弟留在家裡種田。
當兵的另一個原因,是在家種田吃不飽又太辛苦。那時候紗很貴,太陽很大的時候都要打赤膊種田,碰到下雨就看到雨水從身上滴到地上。家裡有一個長輩是上校,以前抗戰時是連長、營長,負傷好幾次;這時他是軍政部的聯絡主任,被國防部派回來,我和他說「跟你出去好了」。73軍正好在找人開車,他就帶我去當他們的駕駛兵。這也不容易進去,因為有一點人事關係、有人介紹才進得去。
離家時這位長輩提早把汽車票、火車票都準備好了,我則是沒帶錢也沒帶東西,家裡窮得要死,到部隊就會發軍衣。我們兩人坐了載十幾個人的小巴士公車,[4]走京杭國道到南京報到。我只報了名字,沒有做什麼檢查;當兵的人不夠,也有流氓去當。

雖然淦西村在南京旁邊,但閒閒老百姓去南京做什麼?所以這是我第一次到南京,就是鄉下人到都市轉轉,去了中山陵、紫金山等好多地方。禮拜天會去看慰勞電影,已經是看有聲電影,螢幕很漂亮。慰勞電影週六日都有,會招待一次,平時看電影拿證件有半價的優待票。坐車有些地方會收錢,要有免票證才不用錢,可是有的軍人沒有帶證件,就耍賴想要免費搭乘。
我一受訓完就是士官上士,一般部隊的上士只有幾塊錢,駕駛兵會開車算是有技術,待遇會稍微好一點,但講起來薪餉還是很少。物價又天天波動,每月薪資並不固定,有時發薪水還會拖延一下。和老家相比,南京的物價有的高有的不高。我的薪水都拿去買生活用品,偶爾才會買吃的,但能買的越來越少,尤其物價上升,貨幣貶值。當兵窮得要死,哪裡現在吃得好?

我經歷過銀元、法幣、金圓券、舊台幣時期。小時候家裡有1、2塊袁大頭銀元,想到別人家請的長工一年可以拿到30塊銀元,但他們要一直到農忙結束才能偶爾休息一下;以前做生意或年紀大的人,會把銀元放在腰間的兜兜裡。小學讀書是用法幣付學費,大概2、3塊,和銀元的價值差不多。在老家過春節,我們小孩子的壓歲錢是有1塊、2塊的銅板,但金圓券時期,銅板看不見了,都是紙幣。原先我領薪餉是法幣,到了山東就不正常,幣制改了使用金圓券,早晚時價不一樣,過一段時間就貶值,千變萬化。
在部隊吃飯都像打衝鋒要搶飯,那時吃得很多,一個人可吃兩大碗米飯,主要是配青菜,有時候會加菜,但也加不了什麼,只有一點點豬肉。我當兵時裝備比較好一點了,長短袖的衣褲都有,冬天有棉大衣;平常帶布帽,有時候要戴鋼盔。現在人當兵不打綁腿,以前我們都打綁腿,一開始打到膝蓋上面一點,有的老兵打好多層;後來搞不清楚是什麼時候,規定打綁腿只要打一半。
※感謝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花蓮榮民之家協助安排訪談。
注解
[1] (編注)關於104國道、京杭國道的說明,可參考〈杭州這條路,一頭連著西湖、一頭連著良渚,一旁還有京杭大運河〉(瀏覽日期20250718)。
[2] (編注)晉綏軍又稱晉軍、閻軍,是中華民國在大陸時,主要活動於山西、綏遠以及華北地區的軍事力量,其領袖人物有閻錫山、商震、徐永昌、傅作義等。
[3] 國民黨是徵兵,共產黨則是騙人當兵,說得天花亂墜。
[4] 那時候的公車也是招手就會停下來,在車上和司機買票,下車時和司機說「我要下車」,城裡的公車才有車掌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