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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美齡的女兒們:武士家族(四)

本文是系列的第5篇,本系列目前有7篇文章,完整系列目錄請按:尹萍的武士家族

本文為尹萍〈宋美齡的女兒們〉之作者修訂版,原文見於氏著,《武士家族》(台北:天下遠見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2),頁137-149。

圖一 戰幹團女生大隊集合。
圖一 戰幹團女生大隊集合。

文/尹萍撰寫,羅國蓮編輯
圖/尹萍提供

郭沫若來為我們作演講

抗戰時期被中共婦女領袖如鄧穎超史良等人尊稱為「蔣夫人美齡先生」的中國跨世紀第一夫人,在國共鬥爭的過程中受謗多矣。不意到她生命末期,氣氛漸漸變了;肯定她對抗日的貢獻,稱揚她的才華、品味、氣度、風骨、學養的書和文章紛紛在大陸出現。

二○○三年她以106歲高齡過世之前,大陸「團結出版社」替一個名叫張紫葛的人出了一本書:《在宋美齡身邊的日子》,引起不少注目,也遭到嚴厲批評。此書原為一九九五年香港初版,台灣「時英出版社」二○○三年出了繁體字版,改名《你所不知道的宋美齡:機要秘書的回憶》。

照書中所述,作者至少在一九三九年三月至八月間,擔任夫人的機要秘書。批評者列舉證據說,作者許多地方明顯造假,與其他當事人的回憶錄或當時的紀錄不合;甚至把一些粗話放進夫人口中,暗示夫人與他有曖昧關係,真是「信口開河,胡說八道」。

我沒看過這本書,也不打算看。不過最近我在網路上看到該書被引述的第四章:「竹桌便宴郭沫若」,嚇了一跳,因為這段故事在我母親的回憶錄中有詳細描述,並非虛構;更奇妙的是,蔣夫人與郭沫若所說的話,在張紫葛與我母親筆下幾乎完全雷同。

這讓我大為驚訝,因為我十多年來讀母親的這段紀錄,總以為她的回憶太浪漫而不真實。我以為母親被國民黨洗腦而肉麻兮兮,現在方知,恐怕是我被自己知識分子的傲慢與偏見所矇蔽!

圖二 曾任宋美齡機要秘書的張紫葛(上圖),於一九九五年出版了《在宋美齡身邊的日子》,該書因內容真實性引發爭議。(來源:百度百科)
圖二 曾任宋美齡機要秘書的張紫葛(上圖),於一九九五年出版了《在宋美齡身邊的日子》,該書因內容真實性引發爭議。(來源:百度百科

我很不想把母親的回憶錄與一本可能胡說八道的書扯在一起,但是這段故事並未見於別處。只好聲明,我只印證「竹桌便宴郭沫若」這一章。

母親的記載是這樣的:

我們列隊進入位於曾家岩的求精中學[1]由於那時日寇飛機對重慶狂轟濫炸,重慶各級學校都遷到遙遠的郊區上課,求精中學校舍內除了戰時兒童保育會(也是蔣夫人主持),便是新運總會,婦女指導委員會,婦女幹部訓練班。

婦幹班的女老師們爲我們重新編隊,分配寢室,分別接受政治、組訓、護理等各項訓練,我和善貞從此各奔前程。

我發現大部分的課程是在禮堂上課,數百人坐在裡面,鴉雀無聲。我們的指導長,我們稱她蔣媽媽,對我們關愛備至,令我們感到無限溫馨。幾乎每天都有一堂課是蔣媽媽爲我們請來的專家學者,來作專題演講。

我們的伙食,不再是女生大隊的大缽菜了,而是四菜一湯,兩葷兩素。一日三餐,都經過專家精配,務必營養均衡,色香味考究。每天飯前我們依序進入飯廳,飯廳裡擺滿整齊的竹架木面的方桌和方形的凳子,八人一桌,吃飯時有專人照顧,還有白皮膚的外國修女,幫忙改正少數人的不良習慣。

飯後,由同學輪流洗碗,也有專人指導:碗盤先用開水燙,再用清潔劑沖洗,然後放入清水中洗淨,用消毒布擦乾,再放入紗櫥中。整理完畢依次魚貫走出飯廳。

這是全中國最早的現代生活禮儀訓練吧?我母親原來是元老級的「種子學員」!我們從小聽多了「新生活運動」,把它當成口號,其實,不管當時或現在,這難道不是整個中國迫切需要的全民訓練嗎。

這讓我想起,我姊姊念輔仁大學的時候,有外國修女開班教導「餐桌禮儀」,頗為外校學生羨慕,修女遂大開方便之門,准許外校學生參加。授課方式就是在週日共進午餐。

令人驚喜的是蔣媽媽,她竟然常常等在門外,親自發給每人一包糖果,作為飯後甜點。當她遞糖果給我,望著我微笑時,我是既高興又感動,眼淚即將奪眶而出。

糖果,在戰時必是珍希之物,夫人常隨身攜帶,當作禮物,分發給育幼院的孤兒。但我外婆擅長製作糖果,母親到老念念不忘,在她九歲喪母之前,每年臘月外婆自製芝麻糖、花生糖等各色糖果,成缸成甕,以備新年期間招待親友之需。母親貪吃,吃出一嘴大爛牙,但這對她是多麼甜蜜美好的回憶!從夫人手中接過糖果之時,母親未滿十八,夫人則已四十出頭,可以想見母親的孺慕之情。

有一次老師上完第一堂課,班主任來宣布說:「下堂是專題演講,請各位同學在座位上等一下。」

我們幾百人坐在禮堂裡等候。不久,指導長和一位先生走進來。指導長先為我們介紹。她說:「孩子們,我爲你們請來了一位名人,文學家、考古學家,政治部第三廳的廳長郭沫若先生,來給你們作學術講演。」

圖三 民國二十七年,時任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政治部部長的陳誠(中),與第三廳廳長郭沫若(左)合影;郭氏於二十七年至二十九年(1938-1940)任該職務。(來源:國史館)[2]
圖三 民國二十七年,時任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政治部部長的陳誠(中),與第三廳廳長郭沫若(左)合影;郭氏於二十七年至二十九年(1938-1940)任該職務。(來源:國史館)[2]
張紫葛說,那天他奉夫人之命,爲演講作紀錄。而他對這段話的紀錄,與我母親百分之百雷同,用詞、斷句乃至郭沫若的頭銜次序都半點不差。母親寫下這些字句時,已在七十上下,半個多世紀以前的事,記憶鮮明若此!

批評者說,此事在郭沫若年譜中並無記載,必是張紫葛捏造。我猜想,在大作家郭沫若而言,這或許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一樁。也或許,在投共以後,自稱「斯大林是我爸爸」的他,寧可不提與宋美齡的交往故事。

郭沫若?我想起,小時候就聽說過他的大名,我好像還看過他的小說。

郭先生開始演講了。他說:「今天我們就以新生活運動為題來談談。蔣委員長提倡新生活運動,具有偉大的時代意義,將促進我們民族發憤圖強,雪恥復國。」接著他列舉史實,說明簡單樸素是我們中華民族傳統的美德。他旁徵博引,介紹好些從古至今的趣人妙語,我們也隨著他發出愉快的笑聲。整整兩小時,才結束了他精采又風趣的演講。

張紫葛書中,對這段的描述只是更詳盡,對郭之演講與聽眾反應,竟連形容詞也九成與我母親相同,我幾乎懷疑他自何處取得我母寫於九○年代初的手稿!

下課後我們直接進飯廳午餐,意外地又見到郭沫若先生在蔣媽媽的陪同下,坐在我們飯廳裡,與我們一同吃飯。

張的書中寫道:「兩小時講演結束,……已近十二點,宋美齡說:『郭先生,我留你便飯。』……把客人領到了訓練班的飯堂。一色的竹架木板桌面的方桌,圍以方凳。學員們是八人一桌,四菜一湯。招待客人的這桌多兩個葷菜,成為四葷兩素。」

對蔣媽媽的「獨家報導」

以下的敘述就屬我母親的「獨家報導」了。既然已有「對照組」證明母親記憶清晰精準,這段紀錄就頗有歷史價值,因為它描摹出宋美齡的身形笑語:

到下午課外活動時,蔣媽媽來跟我們一起玩,帶我們做遊戲。有一次,在陳將軍(陳誠)的公館,除了蔣媽媽,還有孫夫人(宋慶齡)和孔夫人(宋靄齡)。她們三姊妹和我們一起玩搶椅子遊戲。那時候的蔣媽媽,真是美麗活潑又慈祥,我們每個人都好喜歡她。

年紀都在四旬以上,以端莊優雅著名於世的中國當代三大貴婦,竟然跟一群年輕女孩玩「大風吹」!我若要捏造故事,還不敢捏造這樣離奇的情節呢。

圖四 民國三十年(1941),宋美齡(中)與大姊宋靄齡(右,伸手者)、二姊宋慶齡(左)參觀重慶托兒所。(來源:國史館)[3]
圖四 民國三十年(1941),宋美齡(中)與大姊宋靄齡(右,伸手者)、二姊宋慶齡(左)參觀重慶托兒所。(來源:國史館)[3]

又有一次,她帶著我們幾十個人,到學校附近一個綠草如茵的小河邊。有人搬了一把椅子請她坐,我們大家圍成一個半圓席地而坐在她的面前。她說:「孩子們,我講個故事給你們聽。從前有一位小姑娘,她的名字叫安娜……

「孩子們你們要記住,我們女孩兒們務必要注意端莊大方,不可忘了古人所講求的婦容和婦德,將來才會有美好的前途和幸福的歸宿。」

夫人自己沒有生育,好像把這些女孩當成女兒在教誨。我知道這些話影響了她們一生,然而,把第一夫人當成母親,就像夫人隨口吐出的「安娜」這個洋名字,充滿新鮮刺激的異國情調,很不確定,很難安置吧。

圖五 蔣中正夫人宋美齡(右)偕孫中山夫人宋慶齡(左,未戴手套抱孩童者)、孔祥熙夫人宋靄齡(中)沿途視察,與兒童合影。(來源:國史館)[4]
圖五 蔣中正夫人宋美齡(右)偕孫中山夫人宋慶齡(左,未戴手套抱孩童者)、孔祥熙夫人宋靄齡(中)沿途視察,與兒童合影。(來源:國史館)[4]

對了,我忘記提,從我們到婦幹班受訓日起,便脫下往日在戰團時穿的藍上衣、黑長褲,換上特為我們設計的草綠色翻領上衣和同色短裙,顯得活潑美麗。據說蔣媽媽發現我們從前的服裝,曾經責備戰團的男長官說:「這麼一群活潑可愛的女孩子,怎麼把她們打扮得不男不女?」其實這怎能怪戰團的長官們?軍人哪知道如何打扮女孩?何況我們在艱苦的環境下出操行軍,哪顧得上打扮?

然則夫人作何裝扮?張紫葛敘述,郭沫若在對女學員的演講中,就舉蔣夫人的日常衣著為例,說明夫人對「簡單樸素」的實踐:「身穿陰丹士林布的旗袍,足履布鞋」。郭沫若讚道:「這在當今世界各國的元首夫人中,是絕無僅有的。」

夫人講究的想必是品味。母親這身草綠色制服,在往後幾年中成為一種標誌,一種榮譽,因為它代表「受過嚴謹訓練,經過相當歷練」,在當時的年輕女性中,是稀有的品質。

圖六 戰幹團女生大隊集合,隊員身穿藍上衣、黑長褲。據說蔣媽媽曾責備戰團男長官,怎麼讓活潑可愛的女孩兒打扮得不男不女?
圖六 戰幹團女生大隊集合,隊員身穿藍上衣、黑長褲。據說蔣媽媽曾責備戰團男長官,怎麼讓活潑可愛的女孩兒打扮得不男不女?

受訓的第二週,我的後頸上忽然長了一個疔瘡。我沒在意,後來愈來愈紅腫,好像要潰爛的樣子;因為並不很疼,也不發燒,我就沒理它。誰知那天下午,蔣媽媽照例來看我們,瞥見我頸上的瘡,立刻叫大隊長說:「學生有病,還不趕快送醫,你們在做什麼?」於是我馬上被送進近旁的寬仁醫院,主治醫師是院長,也是我們的老師。不幾天我便痊癒出院了。

星期天是我們最高興的日子,除了加菜,最興奮的是蔣媽媽一定會偕同蔣委員長來校,帶領我們一同在大禮堂做禮拜。做完禮拜,委員長還會對我們訓話,勉勵我們努力學習,將來才能擔負重任。

他來時經常穿著長袍馬褂,頭戴古式的禮帽,和蔣媽媽並肩攜手,緩步進入禮堂,雙雙步上講台。我們向他鞠躬,他脫下禮帽,放在胸前,微笑對我們點頭。做完禮拜,走下講台,準備離去時,他們二位總是帶著慈祥的微笑,跟我們揮手道別。這些情景,如今思之,歷歷如在眼前

圖七 民國三十三年(1944),國民政府主席蔣中正伉儷招待重慶歌樂山保育院兒童。(來源:國史館)[5]
圖七 民國三十三年(1944),國民政府主席蔣中正伉儷招待重慶歌樂山保育院兒童。(來源:國史館)[5]
母親是在退休以後,在我的鼓勵下,著手回顧她的人生。那時候,她心目中永遠的蔣夫人已經避居美國多年,被視為國民黨的老大包袱;「委員長」更是墓木已拱,正受到或明或暗的政治批鬥;而我們這班兒女,在這樣的社會氣氛中,多少覺得任何對蔣氏夫婦的讚美或懷念都是很不上道、很「政治不正確」的──我們對母親這段人生高峰並沒有表示興趣。

幾年之後,她放棄了記憶,隱入阿茲海默症的無邊黑暗。


注解

[1] (編注)宋美齡於曾家岩求精中學婦女會辦公留影,可見於〈蔣中正總統底片(V0001-V0120)〉,《蔣中正總統文物》,國史館藏,數位典藏號:002-120000-00007-001。

[2] (編注)〈陳誠副總統數位照片─一年間之言行─辭公就任參謀總長第一年勳績資料第一冊(附景物剪報28張、文字剪報58張)〉,《陳誠副總統文物》,國史館藏,數位典藏號:008-030500-00001-004。

[3] (編注)〈蔣夫人照片資料輯集 (一)〉,《蔣中正總統文物》,國史館藏,數位典藏號:002-050113-00002-115。

[4] (編注)〈蔣中正總統底片(A001-A105)〉,《蔣中正總統文物》,國史館藏,數位典藏號:002-120000-00043-057,P.107。

[5] (編注)〈蔣夫人照片資料輯集 (二十八)〉,《蔣中正總統文物》,國史館藏,數位典藏號:002-050113-00029-017。

本系列上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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