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昱佑撰寫、編版
南京受降典禮:誰能代表臺灣參加?
民國34(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玉音放送」終戰詔書,宣布接受同盟國〈波茲坦公告〉無條件投降,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畫下句點。[1]中國戰區受降典禮,於同年9月9日舉行,台灣士紳林獻堂、羅萬俥、林呈祿、陳炘、蔡培火、蘇維樑等人奔赴南京,向新政府表達歡迎。其中,林獻堂作為日治時期政治社會運動的主要領袖,在這次訪問團中被推舉為領隊。[2]
訪問團的成員雖然並非選舉產生,但是在之後的各級選舉中,有幾位團員當選民意代表,包括領隊林獻堂先後當選台灣省參議員、國民參政員,成員羅萬俥先後當選臺中市參議長、國民參政員、立法委員,蔡培火當選立法委員等,可以說已經具有相當程度的民意代表性。
然而,這一戰後初期的首次接觸,卻以失誤收場。1945年9月8日,林獻堂等人飛抵南京。眾人初到南京,人生地不熟,所以先去拜訪了已經抵京[3]的日本台灣軍參謀長諫山春樹,卻被告知日方已經有台灣代表,台灣士紳「不必」參與受降典禮。林獻堂在日記中記載:
余於午後三時將乘飛機往南京……三時出發,四時五分抵南京,即先往訪諫山參謀長,陳炘、羅萬俥、林呈祿、蘇維梁已先到矣,相見甚喜,他等亦為明日參列調印式而來也。諫山言他為臺灣軍代表,君等無參列之必要也,遂作罷。[4]
幾人於是放棄原先的計畫,改成典禮後再找機會接觸政府人物。
林獻堂等人沒想到,作為戰勝國的中華民國政府,並不同意諫山參謀長可以代表臺灣參與受降典禮,尤其是受降代表何應欽將軍。受降典禮隔天,林獻堂在日記中寫道:
余等會見何應欽總司令,一見如故,問余等昨日受降典禮何故不參列,即以諫山之言告之,他頗不悅,即取出受降書示余等。又導觀受降式禮堂,在是處再演昨日之狀況,因他有事不敢多延。[5]
民國34(1945)年,台灣民意代表們與新政府的第一次接觸,便在這場失誤之中,畫下了一個不甚圓滿的休止符。

「台灣光復致敬團」赴京
民國34(1945)年受降之時的接觸既不圓滿也不正式,隔年中國國民黨臺灣省黨部執行委員丘念臺倡議組織「謝恩團」赴南京,向國民政府表達台灣人對抗戰勝利、重歸祖國的感謝。林獻堂、陳炘、黃朝清等士紳於是響應,並欲藉此機會接觸政府高層,表達:台灣對懲治「漢奸」的意見、改善台灣戰後經濟、解決失業率攀升等立場。[6]
謝恩團籌組過程中,台灣省行政長官陳儀曾向丘念臺交涉,特別針對屢屢向行政長官抗爭的林獻堂、陳炘二人。陳儀希望團長不要由林獻堂擔任,更以陳炘才剛因捲入「漢奸罪」(雖早已獲判無罪而釋放)為由,要求不可讓他參與。然而,陳儀的兩項要求皆遭到否決。幾名士紳們討論後,謝恩團最終定名為「台灣光復致敬團」,[7]名單中包含國民參政員林獻堂、陳逸松,省參議員林為恭,縣市參議員黃朝清、姜振驤、張吉甫等人,又是一個雖非經選舉產生,但極具民意代表性的團體。
致敬團在民國35(1946)年8月27日借道上海,抵達南京。除了滬、京兩地外,致敬團還參訪陝西的西安與耀縣兩地,拜會當地台灣、福建、廣東同鄉會,以及遙祭黃帝陵,10月5日搭機返回松山機場。根據學者許雪姬的評價,團員雖然成功見到蔣介石、白崇禧、何應欽等人,但「陳情」中央的目的並未達成,頂多稍稍促進他們對台灣的了解。團員更多精力花在參觀旅行和致敬,如:謁拜中山陵、於耀縣遙祭黃帝陵(因為該皇帝陵所在地位在中國共產黨控治下,所以僅能遙祭)、向國軍遺族捐贈五千萬元法幣等。[8]
![圖二 「台灣光復致敬團」完成南京之旅,返台前合影於上海龍華機場,前排左三丘念台、左四林獻堂、前排右三葉榮鐘、右四陳逸松。(圖片來源:作者不詳(1946/10/05)。[副系列名:生平及相關史料照片]。《數位典藏與數位學習聯合目錄》。http://catalog.digitalarchives.tw/item/00/29/5b/db.html)【TO上架:精選圖片用這張】](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604-2.jpg)
臺灣民代在南京買的一隻皮鞋
無論是民國34(1945)年「參與」受降(實際上沒參加到),還是隔年赴京致敬,都是由士紳自發性組織的活動,成員雖然具有相當民意代表性,卻並非正式選舉所產生。隨著1946年年底制憲國民大會召開,其後國民參政會大會、行憲國民大會、立法院院會陸續進行,當選的台籍中央民意代表們終於正式到京赴任,也開始他們在南京的生活。
據先後擔任國民參政員、考試委員的陳逸松回憶,台灣銀行為所有在京台籍中央民代租下「陶谷新村」為住所。這是一個由汪精衛政權留下的建築,碩大房屋使國大代表、監察委員、立法委員、考試委員們能同住一堂,吃穿則皆由台銀供應,舒適條件使得台籍民代們還能彼此交換「情報」。最令陳逸松印象深刻的,是與立委謝娥之間的互動。陳逸松時常向謝娥開玩笑,要她儘早結婚,而謝娥卻以為國政奮鬥應犧牲個人家庭為由拒絕,令陳逸松動容。此外,作為婦女,謝娥經常有機會受到蔣宋美齡女士的宴請,不過多為單純談天。[9]
國共內戰後期,國軍陸續在徐蚌戰場、平津戰場中失利,對政府不利的消息紛沓而至、謠言甚囂塵上、物價水漲船高,人們紛紛想方設法逃離南京。陳逸松在回憶錄中描寫一段他在南京中央商場所見的奇事:
我到南京中央百貨公司(當時政府嚴格規定一定要開市,否則重罰),有一家鞋店只擺出一隻皮鞋,我進去問:「你怎們只賣一隻?」他說:「對!只一隻。」,「多少錢?」我問,「三塊五!」他說,我就買了一隻鞋回來做紀念。[10]
民國38(1949)年1月15日,北平「和平解放」後,南京開始戒嚴。陳逸松想帶太太看一場電影,卻找不到有開門營業的電影院。後來在台銀人員的幫助下,他搭上飛往台北的軍用飛機,回到台灣。[11]
綜觀民國34(1945)年至38(1949)年赴南京的台灣民意代表,從陌生誤會、努力認識、盡力爭取到遭遇巨變,他們的境遇又何嘗不是一段台灣與中華民國相遇的歷史。

注解
[1] 『官報』号外、大蔵省印刷局 [編]『官報』1945年08月14日,日本マイクロ写,數位典藏號: info:ndljp/pid/2962077/1/4(東京:国立国会図書館藏)。
[2] 林文龍,〈林獻堂與臺灣光復受降〉,《國史館台灣文獻館電子報》,139期 (南投:國史館台灣文獻館,2015.10.29)。
[3] 「京」於1928年至1949年期間,作為南京市的簡稱。1949年中共建政後,南京市的簡稱改為「寧」,「京」則改作為北京市的簡稱。本文因聚焦於戰後初年,若未特別說明,「京」皆指南京。
[4] 林獻堂,《灌園先生日記》,民國三十四年,新九月八日,舊八月三日,土曜日。
[5] 林獻堂,《灌園先生日記》,民國三十四年,新九月十日,舊八月五日,月曜日,雨。
[6] 許雪姬,〈「臺灣光復致敬團」的任務及其影響〉,《臺灣史研究》第十八卷第二期(台北: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2011)頁 97-145。
[7] 許雪姬,〈「臺灣光復致敬團」的任務及其影響〉。
[8] 許雪姬,〈「臺灣光復致敬團」的任務及其影響〉。
[9] 陳逸松口述,曾健民撰述,《陳逸松回憶錄(戰後篇):放膽兩岸波濤路》(台北:聯經出版公司,2015),頁111-112。
[10] 陳逸松口述,《陳逸松回憶錄(戰後篇):放膽兩岸波濤路》,頁112-113。
[11] 陳逸松口述,《陳逸松回憶錄(戰後篇):放膽兩岸波濤路》,頁113。
延伸閱讀
一、史料
裕仁天皇終戰詔書,『官報』号外、大蔵省印刷局 [編]『官報』1945年08月14日,日本マイクロ写,數位典藏號: info:ndljp/pid/2962077/1/4(東京:国立国会図書館藏)。
林獻堂,《灌園先生日記》,中央研究院台灣史研究所「台灣日記知識庫」。
陳逸松口述,曾健民撰述,《陳逸松回憶錄(戰後篇):放膽兩岸波濤路》,台北:聯經出版公司,2015。
二、論文
林文龍,〈林獻堂與臺灣光復受降〉,《國史館台灣文獻館電子報》,139期(南投:國史館台灣文獻館,2015.10.29)。
許雪姬,〈「臺灣光復致敬團」的任務及其影響〉,《臺灣史研究》第十八卷第二期(台北: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2011)頁 97-1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