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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林福(下):被共產黨「丟包」的俘虜

本文是系列的第2篇,本系列目前有2篇文章,完整系列目錄請按:黃林福
圖一 正在維修車輛的汽車駕駛兵。黃林福20歲從軍,編入73軍汽車連,成為駕駛兵,不只是開車,更要負責維修車輛。(來源:數位島嶼,林家謙,民國103年攝於花蓮吉安鄉,CC BY-NC-SA 3.0 TW)
圖一 正在維修車輛的汽車駕駛兵。黃林福20歲從軍,編入73軍汽車連,成為駕駛兵,不只是開車,更要負責維修車輛。(來源:數位島嶼,林家謙,民國103年攝於花蓮吉安鄉,CC BY-NC-SA 3.0 TW)

文/黃林福口述,羅國蓮、陳盈汝採訪,羅國蓮整理、編輯

開的都是別國不要的車子

我是73軍汽車連的駕駛兵,一個人管一輛車。和其他兵種比起來,駕駛兵比較輕鬆。部隊打衝鋒時,每個人身上一個背包一套衣服,還要再背槍枝等武器以及棉被;當駕駛兵好一點,負責開車,不用攜帶武器,其他要帶的東西又可以放在車上。

一個軍的汽車連也是有連長、排長、班長,遇到部隊糧秣、武器等東西太多、行動不便,有需要就派去運輸,不過我們沒有運過機器。國軍部隊也是有馬匹,但成本太高很少有。一個軍裡面有人力輸送團,都是靠扁擔挑運東西,偶爾會抓老百姓來挑,但輸送團的人力還是以軍人為主,人數比較多。

我們汽車連直屬軍部,差不多有二、三十部車子,包含美國的GMC道奇、日本的TOYOTA,還有專門配給軍長、師長等長官坐的美軍吉普車。以前中國的部隊其實沒有車子,這些都是抗戰時日本人或盟軍到中國打仗,離開時因為運走划不來而丟下來的汽油車。我看過日本人的木炭車,因為沒有汽油才有木炭車。

駕駛兵是有助手的,汽車連駕駛兵加助手大概六七十、七八十人不一定。我當兵時才學開車,在南京沒有待好久就到山東受訓,會教駕駛和修理。一開始我也是當助手,等於是學徒,當了半年後要測試駕駛和修理技術,沒有通過就不能轉正。

駕駛兵的訓練也比其他兵種舒服一點,就是專注在學車,除了步槍打靶,沒有其他訓練。上面說的GMC、道奇等車子訓練時都要開過,這些車大同小異,學會開一種,另一種學起來就比較快。我也開過吉普車,覺得「很難開」,因為一下子長官的太太要用,一下子他的孩子要用,還要陪著長官去應酬。

由於使用的都是美軍、日軍丟下來的車子──美國人的車況好一點,日本人的車引擎都很舊很舊了,整體來說車況都不是很好,電瓶、馬達力量不夠,需要助手拿一個鐵棍,伸進引擎的輪把,「匡噹匡噹」去搖才能發動引擎。如果遇到山坡,車子力量不夠,也需要助手拿一塊三角木去抵輪胎。車子是很容易翻覆,只是不常發生。我看過翻車,通常是路況不好,或是駕駛技術不好亂開,直接開到河床翻掉。

我轉正成駕駛兵後,如果遇到情況好的路段會讓助手開一開以訓練他,不過我自己沒有開過很久的路程,最久是台灣鳳山開到台東。在大陸時不管是山路還是平路,都是泥巴路,還開車上過火車、輪渡。車子陷在泥土或堵在河水裡,就需要拿鐵線把車圍起來,再請旁邊經過的車輛把我們的車拉起來;因此開車遇到水都要慢慢探,看看能不能過去,過不去就只能繞路。我也常常遇到和部隊走散迷路的情況,這時就要靠指南針、地圖找路,還好都沒有迷路很久。

修車是比較困難的,加上我們的車子都是老車,一天到晚發不動;而且沒有零件,只能克難,有什麼就弄什麼,一直換材料,想辦法替補,真是累死了。因為車子隨時會有問題,有的車隊會帶車床方便修理,但我們一般是在汽車維修廠修理,路上遇到的通常是簡單的小毛病。

戴大帽子的痕跡洩漏身分

我們73軍屬於第2綏靖區,軍長是韓浚。一個軍的範圍很大,大部分的部隊集中到山東萊蕪,汽車連則都在濟南市。萊蕪靠在江蘇邊上,離曲阜孔廟很近,是一個窮到不能想像的地方,連山上草木都長得不多,先前共產黨從江蘇被趕到山東這個縣後就駐紮下來。民國36年(1947),國、共在萊蕪打得很厲害,可是參戰的73軍內部不太合,而且聽說韓浚和周恩來關係很好,最後投了共,我們的軍就沒有了;剩下的兵力很少,73軍在濟南重建。[1]

綏靖區司令王耀武在濟南住豪華的房子,車庫裡面有五台很嶄新漂亮的車子。我看過王耀武,矮矮胖胖的,打日本人時他還在當師長,在上海打得很好,是抗戰名將,蔣介石很欣賞他,所以派去山東當第2綏靖區司令,也擔任山東省主席。

民國37年(1948),我們在濟南被共產黨打了差不多八天,撤退到濟南城裡被包圍。共產黨抓了很多老百姓,要他們去攻城牆,領頭衝進城去打。當時我是二十來歲,我們一看到衝過來的老百姓都是空手、四十來歲的「半老頭子」,根本打不下去。部隊跟部隊間、王耀武和本地官員間又不合,結果濟南城被攻破,整個部隊被打垮。

打仗時我們駕駛兵就是在停車場待命,後來打得很混亂,跟著部隊一起走;再後來大家都散了,只有我自己一個人跑,車子都丟在城裡面,汽車連沒有了。我跑出濟南城後,看見一個老百姓從城牆摔下來,他休息一下瞧瞧沒人注意就跑,結果被共產黨一槍打死;老百姓想要後退沒有人能退,共產黨會在後面打死他們。

我和司令王耀武是不同的逃跑路線,想跑其實也跑不出去,離開濟南沒多久,我就在周圍被俘虜,然後聽到司令是怎麼被抓的。濟南城被打垮時,已跑出城的王耀武躲在一邊,觀察局勢稍微好一點,就請一輛牛車拉他去青島。路上有民兵檢查,他們事前訓練得很好,發現路過的人情況不對就會把人留下來。王耀武被攔住,佯裝是要去青島看病的老百姓,[2]民兵很聰明,發現這人頭上有戴過國軍大帽子的痕跡,王耀武因此被查到、俘虜。

我們73軍在山東萊蕪、濟南實際體驗了共產黨的人海包圍戰術,雖然他們的武器都是破破爛爛的。在濟南時國軍空軍也來支援,但空軍起不了好大作用,因為飛機來投彈轟炸共產黨,他們就躲進防空洞;飛機上的國軍拿槍掃射,共產黨也在底下用槍亂打飛機。

圖二 左圖為民國36年(1947)2月萊蕪戰役後被俘虜的國軍73軍軍長韓浚。右圖為國軍第2綏靖區司令王耀武,在民國37年9月濟南會戰後被俘照片及報導。(來源:維基共享資源,公有領域;百度百科)
圖二 左圖為民國36年(1947)2月萊蕪戰役後被俘虜的國軍73軍軍長韓浚。右圖為國軍第2綏靖區司令王耀武,在民國37年9月濟南會戰後被俘照片及報導。(來源:維基共享資源,公有領域;百度百科

俘虜吃穿和共軍士兵相同

我進了共產黨的俘虜營,由於國軍俘虜有好幾個軍、人數太多,共產黨不怎麼管我們,也不太會虐待我們,但國軍抓到共產黨俘虜會吊起來打。共產黨營長以上吃的、穿的會比較好一點,我們俘虜的生活、伙食就和他們的一般士兵完全一樣,該吃什麼就吃什麼。在山東會吃饅頭、窩窩頭,配青菜,有肉但不多。只是窩窩頭是用玉米、麵粉等三合麵做的,我們南方人對它很頭痛,就像山東人吃米飯吃不來一樣。

在俘虜營會上講習課,可是沒有每天上課,因為共產黨在山東周圍幾個縣竄來竄去,俘虜就跟著到處跑;為了躲避國民黨飛機的轟炸,都是在晚上行動。行軍停下來就會上講習課,唱共產黨的軍歌,記得歌詞都是在罵當地國民黨的司令王耀武,他們編歌很容易。

那時候共產黨很窮,沒有什麼醫療資源,俘虜人太多很有負擔,所以後來身體強健的才能跟著走,身體不好的就不要了;我是屬於身體不好的那批人,從小我的身體就不太好。青島還是國民黨的地盤,共產黨就把不要的俘虜放在周邊。被丟下的我們只好往青島走,遇到國民黨的守兵,他們也了解被俘虜的情況,便讓我們進青島、招待吃飯。當時劉安祺是青島的戰區司令,底下還有魯東、魯西等師管區,是負責徵兵的單位。魯東師管區正好缺少駕駛兵,我就到他們那裡去開車,生活就改善了;這個師管區的司令項傳遠是黃埔軍校第1期。

圖三 民國36年(1947)10月底,國民政府主席蔣中正與項傳遠在青島合影。項傳遠在抗戰後曾任青濟警備司令、膠濟鐵路警備總隊總隊長、魯東師管區代理司令等。(來源:國史館)[3]
圖三 民國36年(1947)10月底,國民政府主席蔣中正與項傳遠在青島合影。項傳遠在抗戰後曾任青濟警備司令、膠濟鐵路警備總隊總隊長、魯東師管區代理司令等。(來源:國史館)[3]
小時候我就聽過共產黨,他們還沒有勢力,紀律也不好,常常亂來。共產黨最初是在江西,後來「兩萬五千里長征」,國民黨要抄掉他們,他們就一路跑到河南,再跑到延安駐紮下來;國民黨派了胡宗南的部隊在附近看著他們。

我和共產黨真正有接觸就是在俘虜營,這時整體來說他們還不錯,生活規律、紀律比國民黨好得多。他們跟老百姓講得好好的,不拿群眾的針線,用過的東西會還原,水缸會裝滿。他們還會把吃東西拉下的排泄物賣給老百姓做肥料;不拿人家的東西,但人家也占不到他們的便宜。

共產黨沒有人支援,可是他們穿的是布鞋,國民黨軍隊卻穿自己編的草鞋。編草鞋是要在一個架子上編,家裡種田我自然會編草鞋,只是我編得不快不好,勉強可用而已。那共產黨的布鞋哪裡來?是叫老百姓做布鞋提供給他們,都是老百姓的東西。

圖四 抗戰時期正在編草鞋的八路軍士兵。(來源:維基共享資源,公有領域)
圖四 抗戰時期正在編草鞋的八路軍士兵。(來源:維基共享資源,公有領域)

共產黨本身沒有武器來源,手上有的武器也很不好,國軍則有中正式步槍、漢陽造步槍,但打仗的時候國軍打不過他們。共產黨的武器又從是哪裡來?前面(單元一)提到農村土匪很多,治安亂得不得了,老百姓會買槍來自衛。例如我老家那邊是葉挺、陳毅的新四軍,紀律很好,會表明自己是什麼部隊。[4]新四軍控制地方的組織很多很健全,消息非常靈通,哪家有槍哪家沒槍、槍放在哪裡都搞得非常清楚。他們在暗地裡的人我們也搞不清楚,但常常一夜之間槍就通通被拿光,通通被收走,一支都保不了,所以我們藏槍也沒有用。

好好的人誰願意當兵呢?

青島一邊是大海,一邊是陸地,其他地方都被共產黨包圍,孤立在那個地方。[5]記得只待了很短的時間,整個國民黨部隊撤退到台灣,但有的山東人留了下來;我們部隊撤退時帶了一些眷屬,沒有帶流亡學生。青島港口有兵艦接我們,記得是端午節;坐船時間沒有到一個月,但船開得很慢,或許有時碼頭有問題,一路上走走停停。

到基隆是民國38年(1949),天氣已經變熱,在外港停了一下,才靠碼頭下船。再坐火車到台中短暫停留,我被編在54軍第8師,前往花蓮,繼續當駕駛兵。接著去了鳳山的五塊厝營區,以前是第2軍團司令部,孫立人第4軍官訓練班和我們是分開的。我一直在部隊待到50歲左右退役,又回到花蓮,在榮工處開發處,被分派到河邊荒地開發農田。

台灣人除了做生意的會講國語,農村老百姓幾乎都講閩南語。我們種出來的產品是賣到農會,機關上的人都會講國語,所以和當地居民比較少接觸,不用講閩南語。台灣以吃米飯為主,這對我這個江蘇人來說是很自然的,米的口感吃起來差不多。以前在大陸看過香蕉,上海有賣,可是太貴沒有吃過,到台灣才吃到香蕉,一大堆一大堆,隨便買隨便吃。

圖五 高雄衛武營都會公園內殘存的營區。「衛武營」原稱為「五塊厝營區」,民國36年(1947)國共內戰期間,台灣防衛總司令孫立人到鳳山訓練新兵,衛武營因而成立陸軍步兵訓練中心與後勤補給單位。此處後來改建為都會公園,多數營區已搬遷拆除。(來源:維基共享資源,Liaon98,CC BY-SA 3.0 TW)
圖五 高雄衛武營都會公園內殘存的營區。「衛武營」原稱為「五塊厝營區」,民國36年(1947)國共內戰期間,台灣防衛總司令孫立人到鳳山訓練新兵,衛武營因而成立陸軍步兵訓練中心與後勤補給單位。此處後來改建為都會公園,多數營區已搬遷拆除。(來源:維基共享資源,Liaon98,CC BY-SA 3.0 TW)

我三十多歲才在台灣結婚,人家介紹認識了太太。兩岸一開放我馬上回了老家,而後一兩年回去一次,但最近一次回去已經是二十幾年前的事。回老家看到了媽媽和哥哥、弟弟,也還看到族譜,祠堂則被共產黨弄掉了。因為我來了台灣,家裡在文革時被歸為反共,只能分到很少的食物,已經吃不飽,爸爸卻還要把食物再分給小孩子,最後他是餓死的。我們來到台灣的人,在大陸的家人都會受到影響,可是這並不是我們想要的。雖然我是自己去當兵,但「好鐵不打釘,好人不當兵」,當兵的日子不好過,吃不飽穿不暖,還要講軍紀,叫我們到哪裡就要去哪裡,不能隨便離開,好好的人誰願意當兵呢?

※感謝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花蓮榮民之家協助安排訪談。


注解

[1] (編注)73軍自民國26年(1937)成軍以來,經歷過三次覆滅、二次組建。民國34年8月抗戰勝利後,73軍奉命由湖南調往山東濟南,隸屬第2綏靖區指揮。民國36年2月,73軍於萊蕪戰役第一次覆滅,中將軍長韓浚、少將副軍長、參謀長等被俘。第2綏靖區在濟南重建73軍,不久改編為整73師,師長曹振鐸,主要擔任濟南守備任務,但民國37年9月又在濟南會戰第二次覆滅;10月以整73師殘部為基礎,在皖南再度重建73軍,軍長為李天霞。民國38年8月福州戰役後,73軍殘部退至平潭島;9月平潭戰役後,撤退來台的四千多人撥編52軍。參見《維基百科‧國民革命軍第七十三軍》、《百度百科‧國民革命軍第七十三軍》(瀏覽日期20250908)。

[2] (編注)根據《百度百科‧王耀武》,民國37年(1948)9月24日濟南市失守,王耀武化裝為商人出逃,希望前往青島,但28日在山東壽光被民兵發現,最終被俘(瀏覽日期20250908)。

[3] (編注)〈蔣中正總統底片(0821-1200)〉,《蔣中正總統文物》,國史館藏,數位典藏號:002-120000-00059-124。

[4] 在北方的是八路軍,在南方的是新四軍;日軍、汪精衛部隊、游擊隊都會打新四軍,趕到江蘇和山東的交界。

[5] (編注)民國37年(1948)濟南會戰前的山東,除了濟南、青島、臨沂、煙台等地外,其餘皆已被解放軍占領。而青島因為有美軍大型海軍基地,有大量美軍駐紮,所以一直到民國38年5月初,仍完整地被國軍第11綏靖區控制。參見〈王耀武:濟南會戰的回憶〉、〈濟南戰役始末〉、《維基百科‧青即戰役》(瀏覽日期20250908)。

本系列上下篇
< 黃林福(上):招待來掃蕩的日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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