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尹萍〈關關雎鳩,在河之洲〉之作者修訂版,原文見於氏著,《武士家族》(台北:天下遠見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2),頁163-186。

文/尹萍撰寫,羅國蓮編輯
向委員長「見賢思齊」
我父親長得很帥:濃眉大眼、隆準菱唇,四肢修長、體格健壯。小時候我常跟同學吹噓,說那些電影明星如趙雷、關山、雷震等,都比不上我爸,因為他們沒我爸眉宇間那股英氣──這當然是我的偏見。
我母親長得就很普通。並不是醜,可就是與「秀麗」巴不上邊。她嗓門大、說話直,在台灣教了一輩子的書,在每一個學校都是出名的好老師,從來不拿鞭子,不實施任何一種體罰,可是學生老遠聽到她的聲音,就趕緊安靜坐好。
她對學生是全方位的教導,功課不好的,會變得努力用功;行為有偏差的,會改過向上。她退休後,有時我陪她跑醫院,常常冷不防聽到有人喊「龔老師」,她就會很得意地告訴我,這是她哪年在哪個學校教過的學生,叫什麼名字。「桃李滿天下」是什麼意思,我深刻體會。
在我成長的過程中,父親幾乎從來不在家──他的職位或部隊經常調動,母親厭倦了搬家,在鳳山定下來,獨自撐持,帶大四個小孩,上全職的班,養了一院子的雞鴨。
她還管村子裡很多閒事,當每一家的教育顧問。每天傍晚她騎腳踏車(後來改騎輕型摩托車)下班回家,一進村子,鄰居們一口一聲:「龔老師好!」「龔老師下班啦?」她威嚴地點頭──她其實是笑著點頭的,可不知怎的,大家都沒看見那笑容,只記得那威嚴。
而當我父親偶然回家,鄰居有時竟忘了他姓甚麼,而喊他「龔先生」。
我移民紐西蘭以後,女兒進入青春期,開始對兩性關係產生好奇,好幾次問我:「外公那麼帥,怎麼會追外婆?而且,哪有人還沒見到那女生,就開始追她呢?見到她以後,也沒被她嚇著,還死追了好幾年,非追到不可!」
女兒又發表意見:「最奇怪的是,外婆還神氣得要命!追她的人多得很,拿棒子都打不走!她也從來不認為自己長得不怎麼樣──正相反,她覺得自己長得挺稱頭!」
女兒得出結論:「一個女生,只要收拾乾淨整齊,開朗大方說話得體就好。漂不漂亮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自信。你覺得你漂亮,你就漂亮。」
不錯,女兒的描述完全適用於我母親。我一方面很高興女兒有此見解,一方面也忍不住提出我的觀察。
我的理論是,我父親是蔣校長的忠實門徒,他不自覺地模仿他。在「娶妻」這件事上,他顯然覺得委員長作了正確的決定,找到一個非常拿得出去的賢內助,一個有知識有主見,能獨當一面的對等伴侶。
試想,當開羅會議的新聞傳回國內,大家都看到穿著長旗袍的夫人坐在羅斯福和邱吉爾兩大領袖中間,左顧右盼,談笑風生;委員長卻和史達林一樣,[1]只能微笑而不發一語。他的門生部屬看了,豈不生「見賢思齊」之念?
![圖二 民國三十二年(1943)十一月,二戰同盟國之英、美、中三國先召開了「開羅會議」,英國首相邱吉爾(上圖右二)、美國總統羅斯福(左二)、中華民國國民政府主席兼軍委會委員長蔣中正偕夫人宋美齡參與。(來源:國史館,調整亮度)[2]](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594-2.jpg)
年輕的光憲有一個明確目標,就是要上大學。為了朝那個方向前進,她毅然離開安逸的樂山保育院,到重慶投靠老同學,先去找工作,站穩腳步,再投考入教育部代辦的計政班。當時教育部為收容流亡學生,大專院校都給予公費,考上了,生活就不成問題。
![圖三 龔光憲因為渴望讀大學離開了新運婦指會,輾轉來到樂山保育院。一位政戰團的同學帶光憲遊樂山大佛(上圖)後,向尹策提起她;尹策遂展開書信攻勢追求光憲,樂山所以是兩人結緣之地,故長子乳名為「樂」,喚作「樂娃子」。[3]](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594-3.jpg)
「我怎麼不知道外公參加了緬甸遠征軍?」兒子看了我寫的外公外婆初識經過,打電話來問:「他後來沒去,是吧?」
人生的道路充滿驚奇,眼看巨石當道,卻會忽然轉彎。「後來命令改了,派了別的部隊,」我告訴他:「否則就不會有我,更不會有你了。」

被抗戰勝利沖昏了頭
尹上尉見到龔同學的時候,她正在教育部所在的青木關學會計。此後他一有機會就往重慶去看她,她在北碚,他就去北碚;她在璧山,他就去璧山。如此三年多,她的朋友,他都認得了。
抗戰勝利的消息傳來時,他倆正並肩坐在社教學院的司令台上「說話兒」。他立即乘機求婚,她「被勝利沖昏了頭」,也就答應了。
誠中未滿二十七歲,已晉升為少校,光憲二十三歲半,還在念社教系二年級。很久沒接到家信的她,半年前才剛從同鄉學姊口中得知,老父已經病逝,晚母在老父臥病期間便把家中可以搬運的財物都搬走變賣,父死後立即改嫁。孤寂與悲憤之感,想必更讓光憲「想要有一個家」。
好不容易如願以償進了大學,她在校修習各種教育心理課程,忽然領悟到自己打從九歲時幫忙父親辦成人識字班起,就在從事「社會教育」工作,這不僅是她的專長,也是她的興趣,從「鄉村服務隊」到「國民兵團」到「樂山育幼院」,她的豐富實務經驗幾乎無人能及。現在終於有機會補充理論知識,因此她聽課不僅專心,而且如醉如癡,夢想著畢業後要辦一所殘障教養院,收容戰火中不幸殘障的兒童,幫助他們身心的復健……。
天真的她卻不知婚姻會給她帶來何種變化。婚後不到一年,長子出世,光憲只得輟學。三個月後,誠中以青年軍二○六師副營長身分,奉命率部赴洛陽,守黃河,光憲抱著嬰兒隨行。那是一九四六年八月。
![圖五 民國三十三年(1944),重慶歌樂山保育院兒童活動情形。保育院收容戰火孤兒,宋美齡下令將他們交給歌樂山保育院分發;成都設有四所保育院,第一所即是樂山保育院,龔光憲在此教授高年級音樂、美術課程。(來源:國史館)[4]](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594-5.jpg)
誠中與部分同僚已經先行,光憲與一群軍官同乘一輛軍用卡車,從璧山出發,經雁門關,越秦嶺,到陝西寶雞。她想自己一個年輕女子,抱著個奶娃兒,哪能跟那些大男人擠在車廂長板凳上左搖右晃,長途顛簸?便理所當然坐上駕駛兵旁邊的位子。沒想到有一位軍官大為不滿,一路謾罵。
也許這是個人修養問題,也許這軍官就是要找地方發洩怨氣。光憲怕讓誠中在同事間不好做人,沒敢答理,但不禁想起在抗戰八年期間,她所到之處,男性軍官不管對她有無追求之意,總是禮讓協助,長途車上讓座、上下車船搶著幫忙搬運行李,當她道謝時,都說「照顧女同學是我們應盡的義務」。
誠中先行,是赴漢中招募新兵。並非拉伕,也不是來者不拒,而必須通過筆試和面談。重新建立的青年軍沿襲傳統,招收的是知識青年,以大、中學生與公教人員為主,政治思想的考核是重點。
軍隊的知識程度高,則學習能力強,訓練效果好。雖然說知識分子比較容易受到共產思想的吸引,對時局的不滿和批評也特別強烈,但是根據中共文件,在內戰中他們發現,青年軍事實上信念比較堅定,不輕易動搖。
在寶雞,她與誠中會合。一週後,隨同新兵部隊搭乘隴海鐵路火車,三晝夜始抵達河南洛陽。軍方給眷屬在洛陽安排了眷舍。
洛陽西工和平小學是軍方子弟學校,忽然湧來這麼多軍眷,緊急招聘教師,光憲去應徵,以第一名錄取。誠中把老母和兩個弟弟從南京接來,光憲就在小學附近申請了兩臥室的眷舍,找木匠製作了兩張床、兩張桌子,請婆婆照顧嬰兒,自己每天聽鐘聲上下課。
一九四七年春天,黃河守備告急,誠中奉命調防陝州。他先將母及小弟送回南京,光憲帶著一歲幼兒仍居洛陽,直到學校放暑假了,光憲決定到陝州前線去探視。
她像戰地記者,每天在日記中寫下所見所聞:「部隊駐紮在陝州黃河邊。黃河水勢湍急,不能行船,共匪以橡皮製成四方形塊狀墊,塊塊相連,便成為大片的橡皮筏。他們先算好水流速度,由上游下水,筏上士兵隨急流用力划,便可準確地在一定地點靠岸。」
共軍其實早已多次小規模渡河,國軍陣地到處都有共黨組織,就在陝州鎮南邊,中共文件指出,他們就派人開設了一家「和平書店」,專門販售「進步書籍」,宣傳共產主義,吸收共產黨員。
![圖六 宣揚共產主義的「進步書籍」。(來源:維基共享資源1、2、3,公有領域、Su9906,CC BY-SA 3.0;百度百科)[5]](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594-6.png)
外地人譏笑南京人,形容他們死腦筋,不知變通,常說他們是「南京大蘿蔔」,密密實實。誠中不僅是根大蘿蔔,而且還是鄉下大蘿蔔。他信仰了三民主義,就決不改信共產主義;追隨了蔣委員長,就沒考慮過毛主席。他待下公允、謹守紀律,同樣的也要求部屬忠誠。
注解
[1] (編注)史達林未參加開羅會議,但和美國總統羅斯福及英國首相邱吉爾,參加了開羅會議之後的德黑蘭會議。
[2] (編注)〈總統蔣公影輯—出國訪問〉,《蔣中正總統文物》,國史館藏,數位典藏號:002-050103-00007-024。
[3] (編注)本單元圖三、圖四、圖五根據尹萍,〈如果在戰時,一個女孩〉,《武士家族》,頁151-161撰寫。
[4] (編注)〈蔣夫人照片資料輯集 (二十八)〉,《蔣中正總統文物》,國史館藏,數位典藏號:002-050113-00029-013。圖說根據尹萍,〈如果在戰時,一個女孩〉,《武士家族》,頁158-159撰寫。
[5] (編注)(1)圖六左邊第一本《共產黨宣言》是由德國哲學家卡爾‧馬克思、弗里德里希‧恩格斯於一八四七年至一八四八年所撰寫,被後人認為是世界上最有影響力的政治著作之一。
(2)《共產主義的ABC》是由蘇聯共產黨領導人布哈林、普列奧布拉任斯基於一九一九年所撰寫,後來成為了「共產主義知識的基本教科書」,並在俄國國內外獲得巨大影響力。
(3)《嚮導》週報是由中共創辦、第一個公開發行的中央機關報,民國十一年(1922)年九月十三日在上海創刊。
(4)《新青年》原本是新文化運動的核心雜誌,但從民國九年(1920)第八卷第一號開始,成為中共機關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