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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情報員的妻子

本文摘自喬家才著,《關山煙塵記》,頁13、113-115、135-137、381-383及387,中外圖書出版社印行1975年出版。

編按

郭同梅是一位生長在清末民初、歿於文化大革命時期的普通中國婦女。今天在所有文獻資料當中,關於她的唯一線索,是她的先生,喬家才。而喬家才之所以成為線索,是因為他在軍統局的職務;換句話說,他是一位情報員。

關於郭同梅,除了「情報員之妻」的身分,我們對她幾乎一無所知,但是如果從這身分來看她的一生,這段婚姻可以如此描述:數度令她生不如死,最終家破人亡。[1] 喬家才自己也承認:「她的災難來臨完全因為她是我的妻的原故」。

但是決定了郭同梅一生的這段婚姻,在喬家才回憶錄《關山煙塵記》的七萬字文稿中,全部加起來也沒有超過四千字。

我們找出了那三千多字,和大家分享。故事由喬家才在北平擔任軍統局職務時開始,當時他們喬扮山西土財主,生活還挺過得去。但是隨著事跡敗露,喬家才匆匆離家,郭同梅被日本憲兵隊逮捕,厄運從此跟上她:包括三次自殺與精神失常。軍統局的負責人戴笠過世後,喬家才遭忌,民國37(1948)年被毛人鳳送往臺灣坐牢,直到1957年毛人鳳過世才被釋放;夫妻分離,不曾再見。郭同梅在文革期間過世,原因不詳。

寫到夫妻聚少離多,喬家才有這樣的感慨:

「我不能留在家裏,又將拋下她,踏上征途,我自己心中是一種什麼滋味,連自己也說不出來。」(汪琪)


文/喬家才撰寫,晁成婷節錄、校對,李汋浮編輯

圖一  喬家才妻子郭同梅女士。
圖一  喬家才妻子郭同梅女士。

「山西土財主」

北平城裏有日本特務機關,有日本浪人,有漢奸走狗。這些傢伙在北平城裏橫衝直撞,無法無天,整天在找麻煩,製造糾紛,想鬧亂子。北平,簡直是一隻火藥箱,遲早會爆炸的。

中央秘密工作人員在如此情況下,必須絕對秘密,才不會招惹是非,發生危險。同時也要顧慮到將來情況更為惡化時,工作不受影響,仍能應付裕如,便不能不講求技術。所以我們建立機關,力求掩護,以符合工作原則,絕不敢馬虎苟且。當時陝北共產黨的武裝部隊正竄擾晉西,我就以山西土財主的身分,聲稱躲避共產黨擾亂,搬來北平居住。我的岳老太太穿着一身黑緞子衣褲,戴着翠玉手鐲,講著滿腔山西土話,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山西老太太。我穿着春綢面子灘羊皮袍子,我太太戴着二兩重的赤金手鐲,十足的像個山西土財主的派頭。世光[2]作為我的大學同學,合租房子居住。助理書記正定孔覺民同志則扮成岳老太太的內姪,同我太太成了表姐弟,口口聲聲,二姐長二姐短,像真的一樣。

我們住的房子係兩進院子,世光[3]一家住前面的一進,我們同覺民住後面的一進,有後門通到房東家裏,彼此往來,不必經過大街。房東姓李,山東人,是個大家庭,又很有錢,他們看到我們的一切情況,對我這個山西土財主深信不疑。

圖二   四合院三進院子。按內文描述,作者住的地方應該沒有後罩房,作者住在垂花門後的一進,而他「友人」世光則住在倒座房的一進。 圖片經編輯;原圖來自維基共享資源,Pubuhan,CC BY-SA 3.0)  
圖二   四合院三進院子。按內文描述,作者住的地方應該沒有後罩房,作者住在垂花門後的一進,而他「友人」世光則住在倒座房的一進。 (圖片經編輯;原圖來自維基共享資源,Pubuhan,CC BY-SA 3.0)  

出塞

在北平度過民國28年的中秋,妻因我在家裏共度佳節,非常愉快,興致特別濃厚。中秋節過後第三天,傳來一個極不幸的消息,天津的會兄和資一兄被敵人憲兵隊逮捕了,逮捕的詳細情形不太清楚。天津同北平的距離太近,息息相關,那裏一出毛病,立刻可以影響到這裏。

北平的情況岌岌可危,世光果然指揮着李廣和的行動組開了槍,被打的並沒有打死,但卻給予敵人一個破獲我們組織的線索。我的緊急電報發出去已經半個月,等候答覆,卻杳無消息。眼看着危機將要降臨,而無法挽救。這裏的任務早已完成,我不能再等待在北平,只好離開這裏,繼續視察我未看過的單位。

10月17日早晨,天空剛剛發亮,我就起來收拾行裝,準備搭乘平綏車到張家口去。秀夫[4]每天上學,起得很早,一家人除開我們父子兩人,都還在熟睡中。昨夜同妻說話很久,睡得很晚,我不忍叫醒她,秀夫夾着我的包袱,送我到胡同口外。

山西重逢

當我第二次再回家中,[5]妻已前一天從北平回來。她已經精神失常,手持一把小瓷壺,不停地喝着壺裏面的冷開水,剛坐下,又站起來,站起來,再坐下,起起坐坐,口中念念有辭。她看見我回到家裏,那種神情,表示完全不相信,好像看到鬼一樣,搖搖頭,再把臉扭過去。妻的脖子前面,新增加了一條兩寸長的傷疤,那將成為永久的紀念,不會褪掉。老岳母雖然飽受驚駭,經過兩個月的折磨和辛苦,並且還挨過敵人一頓打,可是精神很不差,他看見我真的仍舊活在人間,喜出望外。自從妻被捕、自刎、住院,孩子們完全靠他老人家照顧,度過漫長的歲月。

世光他們被捕後兩三天,敵人就到我的寓所捉拿我,他們撲了一個空,並不甘心,於是在妻的身上打主意。在他們想來,我藏在那裏,妻一定知道,於是把她捉到沙灘憲兵隊,拷問我的行踪,拷問北平的組織情形,結果一問三不知,敵人光火了,揍她一頓再問,還是不知道。過了一天,又問她,她還是什麼也不知道,敵人更生氣,灌了她一桶冷水。說實在話,的確妻什麼也不知道。她很清楚,對於我們的工作,知道的越少越好,頂好一點也不知道,所以在平時她絕不聞問有關工作的任何情形。她在敵人憲兵隊,兩天沒有吃什麼東西,一點也不餓,就是覺得口渴難挨,可是每天供給喝的水有一定的時間,水少人多,一搶而光,她又沒有盛水的東西,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脫下腳上的鞋子,才搶到一點水喝。

敵人在妻的身上壓榨不出什麼東西來,仍舊把她送回寓所,並且告訴她,我已經被捉住了。家裏住了三個漢奸,有時日本憲兵還要去看看,只要有人走進院子,就被扣留起來,他們的目的是守候我回去。妻雖然沒有讀過書,可是她很剛強,很懂事理,對於成仁就義的道理,頗有領悟。她知道不能從她口中說出一句有關係的話,即使說出來,敵人也不會放鬆她,反而會增加更多的麻煩。她又相信了敵人說的話,以為我真被捉住,捉住只有一條死路。

她覺得丈夫已經死定了,她又何必再受敵人的折磨呢?假如再來非刑拷打,她也受不了,倒不如死了,一了百了。於是她將一隻金手鐲截成三段,吞到肚子裏,沒有想到,過了一天金子同大便一同拉下來,沒有死成功。又隔了兩天,她又偷偷地用切菜刀抹脖子,食道被她割斷。老岳母發現她自刎,立刻呼救,監視她的那幾個漢奸,才趕緊把她送到附近的紅十字會醫院,因為傷勢太重,拒不收容。最後送到協和醫院,才將食道接起來,縫好傷口。她住在協和醫院,還是想死,企圖從樓窗跳下去,被人家攔住,沒有跳成功。醫院裏怕她再跳樓,把她的兩腳兩手綁在病牀上,不讓動彈。等到傷口長好,趕出醫院的時候,才把她放開。

住協和醫院的一切費用,敵人和漢奸們不付資,必須自己照付,同時還得供奉住在家裏的三個漢奸吃喝,岳老太太又不是財神,變不出錢來,只好把家裏的衣服首飾傢俱,能當押的當押,能變賣的變賣,不到兩個月的光景,已經家徒四壁,無法生活下去。

敵人守株待兔既無結果,現在又不能讓老弱婦孺五口人活活餓死,只好讓她們離開北平,回老家去生活。敵人在妻的襟上縫了一個「精神病患者」的布條,又有雜貨舖的老東家平遙梁先生照顧,所以一路上很順利。到了太原,梁先生知道她們回家沒有什麼問題了,才放心回他自己的家裏去。

多少年來,妻跟着我飽受驚駭,過着不寧靜的生活,現在又折磨成這個樣子。雖然,她為抗戰流出她的鮮血,留下光榮的傷疤,可是這一次的驚險和苦痛,實在不是一個弱女子能够承擔了的。她的災難來臨完全因為她是我的妻的原故,我真够得上一個最不好的丈夫了。妻似有好些話想同我說,可是家裏人太多了,母親又沒有給我們一個單獨在一起的機會。晚上母親、岳母同妻睡在東裏間,我同六弟睡在西裏間。在舊式家庭裏面長大的男女,是拘謹的,不能放肆的,舊家庭裏面夫妻說話的機會只有在夜間,可是我們被隔離了。

我深信妻的精神失常,是因為精神負擔太重,暫時的現象。她吞金、自刎、跳樓,再三企圖自殺,可知她的理智還沒有喪失。假如時間允許,經過相當的安慰和休息,很快可以全癒的。但是我不能留在家裏,又將抛下她,踏上征途,我自己心中是一種什麼滋味,連自己也說不出來。

失而復得的女兒

民國33年(1944年)是我最倒霉的一年,工作失敗,毫無成就。[6]一場熱病,嚴重地損害了健康,足足休息了半年,才算復元。最不幸的是母親在夏天與世長辭,噩耗傳來,偕同六弟,步出西門,走到城西北的曠野裏,遙望東北,痛哭一場。母親生病的時候,不能侍奉湯藥,逝世以後,又不能返里奔喪,生活在這樣動亂的時代,有着像我這樣不能養生送死的兒子,同沒有又有什麼分別?記得四年前,我悄悄地回到家裏,同母親作了一次極短暫的團聚,想不到竟成了最後的永訣。

在這最倒霉的一年,雖然凡事坎坷,可是妻的病總算痊癒了,減去我精神上很大的負擔。說到妻的病,永遠也忘不了平遙范繩武(光祖),他在西安開設新新醫院,只是門診,沒有病牀。因為我們在太原同事過一段時間,現在他同情妻為抗戰,招致疾病;又同情我多年奔波,不名一文,連妻的醫藥費都負擔不起,他慷慨地把這付沉重的擔子挑起來。

從洛陽返回西安,繩武兄就接到他的新新醫院,由他負責診治,他又怕耽誤了病,把西安的名醫分別請到他的醫院裏診斷研究,除了姜渭倫大夫不接受報酬,繩武還得付出其他大夫的出診費。妻同孩子們住在繩武兄的醫院裏,管住管吃管看病,在人情冷落的社會裏,像繩武這樣古道熱腸的人,真是鳳毛麟角。最後他確定妻的肚子痛,是神經痛,除了服用一些止痛鎮靜劑,完全用精神治療。四年宿疾,終於被他征服了。我欠繩武兄的人情債,永遠也還不清。

這一年的冬天,妻生下第三個女孩子秀秦。生產之前,我們同繩武夫婦約定,如果生下一個女孩,就送給他們,因為他們沒有女兒,而又頂喜歡女孩子,同時也可以減輕我們的負擔。所以秀秦出生的第八天,我們履行諾言,讓范太太抱走。他們把這個孩子當寶貝看待,小衣服做了三四套,因為孩子生得很順眼,他們歡喜極了。誰知在他們家裏住了四天,突然抽起風來,一抽就抽過去,好不容易又活轉來,趕緊給我們送回來。本來孩子已經很少希望了,想不到過了兩天,卻完全好了。經過妻兩個星期的撫養,不但沒有再發病,而且越長越漂亮,再讓她送回范家去,死也不答應,我實在無法勉強她。繩武夫婦也認定命裏沒有女兒,只好撤銷了口頭上的契約。

當別離成為日常

民國37(1948年3月7日,喬家才接到重慶緊急電報,要他在中午以前搭火車由華陰經西安到寶雞,搭乘重慶專機飛陜壩,出任中美合作所陝壩第四訓練班的副主任。

火車路過西安,停留半個鐘頭,許多朋友知道我這一次到塞外,不會馬上再回西安,也許會在後方住上三年兩載。所以聽到我將由華陰直達寶雞消息的人,都不放鬆這三十分鐘的機會,趕來車站,作一次匆忙的話別。列車緩慢地進入西安車站,當我步出車箱時,看到三十多位朋友等候在月臺上,使我吃了一驚。一夜之間,消息傳佈的這樣快,驚動這麼多的朋友,心裏很感不安,趕快向他們握手道謝,同每一位朋友只談了幾句話,已經在搖鈴,預告開車。

最後向妻告別,談不上三分鐘,火車已在蠕動,踏上火車,向大家揮手告別。妻呆在那裏,一直到視線已經模糊不清,她都望着西去火車,沒有移動位置,她最怕分離,可是自從她嫁給我,相聚的時候少,分離的時候多,別離!命中注定,時常在別離。


注解

[1] 根據網路資料,郭同梅去世的原因有不同說法:生病,或是被逼迫致死,但上述說法無從查證。

[2] 為作者喬家才工作的第二處北平站站書記,周世光,湖南人,出自《關山煙塵記》。

[3] 包括世光、覺民,以及後續書稿中提到的許多人士,作者未必細述,但推測均為友人或軍統相關人員。

[4] 秀夫為喬家才之子。

[5] 這裡的「家中」應指山西老家,郭同梅在北平被日本憲兵隊嚴刑逼供後自殺三次,精神失常,和家人被送回老家。

[6] 1943年,喬家才由太行山調任西安,任國民政府陝西緝私處處長,期間稅收增加近十倍。隔年他轉任洛陽,擔任軍統局華北辦事處主任;第一戰區晉冀豫邊區黨政軍工作總隊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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