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尹萍〈關關雎鳩,在河之洲〉之作者修訂版,原文見於氏著,《武士家族》(台北:天下遠見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2),頁163-186。

文/尹萍撰寫,羅國蓮編輯
圖/尹萍提供
靠兩個「饅饅」度日
光憲到陝州不久,局勢又有變化,誠中奉命轉赴陝州西面的小村西官莊防守,光憲也跟了去,住在當地民居。八月正值汛期,河水大漲,俗稱「漂天大水」。
光憲發現這對當地人是福非禍:「每一浪潮捲來,便會帶來各種木材雜貨,以及無數的金色鯉魚,每條少則重三四斤,多則重十來斤。他們每天天不亮就全家出動去拾取鯉魚和木材,再挑上街去賣。」
她寄宿的民居就在黃河邊:「晚上黃河的流水聲清晰可聞,我躺在床上,共匪的皮筏划水聲亦聲聲入耳。防守的戰士呼喝:『什麼人?不許動!我開槍了!』我都聽見。」
正當光憲觀看村民發洪水財的時候,對岸的共軍也趁著大汛,從陝州對岸的渡口下水,順流下漂一五○公里,在洛陽北面的孟津縣附近上岸。
光憲所說的橡皮墊,共軍稱為大油包。中共戰史記載,一九四七年八月二十二日深夜起,趁著風雨交加,浪潮洶湧,中共第四縱隊陳賡所部八萬餘人,「分成左右兩個縱隊分批渡河」。
渡河的方式是偷渡與強渡並行:「渡河工具為幾十個油包,三根椽子連接著三個油包編成一架大油包。一架大油包可載運一個班,一挺機槍和一門小炮。如右縱隊首批由十八架大油包載十八個班,約二個連。……二十四日兵團全部渡河完畢。」
但是渡河之後,共軍並未與國軍正面交鋒,而是遵照中共中央既定的「避強擊弱,打游擊戰」方針,避開國軍集結在洛陽的主力,轉而襲擊國軍兵力空虛的豫陝交界處較小城鎮,並且破壞隴海鐵路,截斷國軍豫陝之間的聯繫。
九月的一個夜晚,誠中告訴光憲:「敵人離此僅三十華里(一華里等於半公里)了,這仗非打不可。你趕快收拾包袱,準備帶著孩子去靈寶,我們許多眷屬都在那裡。」
誠中徹夜偵察敵情、巡視防務。次日早晨得報:「敵人在十餘里外。」傍晚,誠中說:「你們上路吧,敵軍只在五華里外。」傳令兵王賀廣先已找來一輛牛車,趁著夜色矇矓,把母子二人扶上車。王賀廣尚未成年,不能作戰,誠中叫他跟了光憲去,互相照應。
靈寶盛產棉花,有一個打包廠,四鄉的棉花採收後送到這裡,打包後轉運出售。牛車在鄉村道路上緩緩行進,抵達靈寶時已是半夜。國軍眷屬集中在打包廠對面的大雜院,光憲不願去驚擾,就抱著幼兒在空無一人的打包廠睡下,耳邊聽得城外的槍砲聲不絕,心中憂急如焚,一夜不曾好睡。
![圖二 民國三十六年(1947)九月十七日,河南省政府主席兼河南全省保安司令劉茂恩電蔣中正,共軍集結四個旅圍攻靈寶城,激戰兩日,我新一旅砲十一團、青年軍二旅五團等部隊傷亡殆盡,元日(十三日)拂曉該城被攻陷。現陝縣已成孤立,且被圍二十二日,懇速派大軍馳援以解重圍。(來源:國史館,合併圖片,調整清晰,紅線標示)[1]](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595-2.jpg)
老太太從頭到腳打量了她一陣子,說:「你不能穿這種衣服,鞋子也要換。」光憲這時「長髮披肩,穿著藍色旗袍,黑色平底皮鞋」。她著急地說:「我沒有別的衣服!」
老太太回家去,不久帶來一套深藍色土布上衣和長褲,一雙破爛的布鞋。又把她的長髮剪短些,用繩子紮起,再用深藍色的布頭巾把頭包起來。老太太左看右看,說:「雖然還是不像本地人,但是總比先前好多了。」
原來老夫婦就是打包廠的老闆,也是當地的里長。老先生說:「你就住到我的臥房對面那間吧,原是我兒子媳婦住的,現在他們在上海。」又說:「若有人來盤查,你不要說話,等我來替你回答,因為你的口音跟我們不一樣。」
果然當天就有三批人來查戶口。光憲這時確定,靈寶也已經淪陷了,二六○師其他眷屬何時撤離的,她竟不知。她不敢走,怕誠中來找她找不到。
這是一座四合院,下午來了一個穿便衣的共軍營長,把正屋東廂房給占了。老夫婦和光憲住在後進。
「夜靜得可怕,」她形容:「院子裡沒有人聲,連狗也不叫。」天快亮時,忽聽有人打門:「開門!開門!我們是人民解放軍!要來檢查!」
![圖三 民國三十六年(1947)九月十八日,劉茂恩再電蔣中正,共軍以兩個旅刪晚(十五日晚)向陝縣猛攻,與我國軍及地方團警激戰徹夜,銑(十六日)共軍已占據打包廠及通秦街車站附近,現仍激烈爭奪中。(來源:國史館,合併圖片,調整清晰,紅線標示)[2]](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595-3.jpg)
光憲打開窗子,見是王賀廣。問他:「你從哪裡跑來?」一張娃娃臉的王賀廣笑嘻嘻說:「我混進共軍裡面當了伙夫,哪,給你們帶了兩個饅頭來了。」
王賀廣後來一直跟隨我父親。到台灣後,生活再怎麼拮据,每逢年節,母親必定燒一大桌子的菜,給父親的光桿兒舊部打牙祭,王賀廣是必到的客人之一。他見到我大哥,總是笑嘻嘻地摸他的頭,說:「樂娃子長這麼大了呀!」
直到他們一個個都娶妻成家,父親也離開軍職,我家才門庭冷落了。
光憲說:「你挺靈光的嘛。」王賀廣說:「太太平日教我認字,又常給我講歷史故事,所以我學聰明了點。」光憲拿水沾濕饅頭,餵給孩子吃了,自己卻食不下嚥。
如此過了兩星期,母子二人每天就靠王賀廣送兩個饅頭來度日,光憲總是省著不吃,因為孩子一睜開眼就喊著:「饅!饅!」
在這半個月期間,陝州、靈寶等城鎮淪陷,國共兩軍混戰,傷亡慘重。據河南省警備總司令劉茂恩報告,豫西幾個縣的保安司令不是陣亡便是被俘後不屈而死。
黃河防線突破,國府為之震動,蔣介石飛抵西安親自督戰,整編部隊,重新布防。他卻不知道,有「西北虎」之稱,主持「綏靖公署」的胡宗南將軍,身邊的親信許多是共諜;這且不說,就在首都南京,委員長的眼皮子底下,國防部作戰次長劉斐、第三廳廳長郭汝瑰也都是老共產黨。從中央到地方,所有的作戰命令、調動計畫,還沒下達,就已經傳送到中共中央。
這時候的國軍已經如一塊乳酪,內部的空洞中長滿了黴菌。
一天天剛亮,光憲輕手輕腳地起床,弄了點開水,把昨晚省著沒吃完的饅頭泡起來。孩子醒了,光憲哄他:「乖,馬上吃饅饅!」眼淚卻一滴一滴往下掉。不一會,窗外天井裡共軍一個一個聚集了,有的穿著黑色男裝,有的男女衣褲混穿,有的甚至全套女裝。光憲看了差點破涕為笑。
忽然一人走進院子,大聲說:「大家趕快到團部開會!」於是轉眼間,全走了。孩子看見人走光了,覺得很掃興,拉著光憲也往外面走去。光憲抱起他說:「樂娃子乖乖,等爸爸來,我們回南京去看奶奶,吃大魚!」
孩子高興了,喊著:「大魚!大魚!」光憲正在鼻酸,眼角餘光卻發現一個鄉下人出現在院門口,戴著斗笠,肩上扛一袋麵粉,直向她走來。她怕是共軍來找麻煩,沒敢抬頭,那人卻來到她面前站著不動。
原來是誠中。兩夫婦相逢如隔世,一個說:「總算讓我等到你了!」一個說:「終於讓我找到你們了!」卻是按照中國習俗,連手都沒有拉一下。誠中扛著麵粉,顯然已經先見過王賀廣。
里長聽到聲音出來,叫他們「快進來,院子裡不是說話地方!」光憲忙引見,告訴誠中:「這就是我們的救命恩人!」
我母親直到晚年,在失智之前,都經常記掛著這對恩人夫婦,遺憾沒機會回靈寶去好好謝謝人家。但是據我所知,中共渡河以後,在包括豫西在內的所謂「新解放區」進行「急性土改」,「打土豪」、「點火抄家」。這位里長有產業、有地位,恐怕是第一批被清算鬥爭的對象。更何況,逃過了當時,也逃不過後來一波又一波的政治運動。
我想,人生在世,有許多恩無法報,許多情還不了。能夠盡力活好、努力做好,就算不辜負了吧。里長的兒子媳婦有沒有從上海返回故鄉,可不可能從上海轉來台灣,倒是令我惦記著。

母親一推父親:「還不快走!」
他們商議如何逃出靈寶,大家同意愈快愈好。誠中說:「我帶了機槍連的士官李明經來,再加上王賀廣,大小總共五人,要想個說法。」
光憲說:「你們都換上鄉下人打扮,就說是打包廠工人,因為工廠關閉了,要回鄭州老家去。」其實這裡面只有王賀廣是河南人,口音不成問題。但是光憲怕他們三個軍人說話不會轉彎,走路又像行軍,一看就是阿兵哥,指揮他們:「做爸爸的,背起你兒子,跟我走在一起;王賀廣,幫我拿包包;李明經,你背著背包,你們倆跟在我後面。不可大踏步地走在前面,要等我。遇到盤查,不要慌張,由我來答話!」
第二天清晨,趁著共軍例行開會,城門口只有少數共軍崗哨,四大一小隨同賣菜賣水果的商販混出城去。沿著隴海鐵路,一路向東,共軍則從相反方向,絡繹向西,與他們擦肩而過。共軍拉了許多民伕,挑的挑,抬的抬。走著走著,光憲發現鐵軌不見了。仔細搜尋,原來是被共軍拔起來、彎過去,插進車站的磚牆裡去了。
孩子可能因為平素沒機會與父親接觸,認生,在爸爸背上一路哭嚎;光憲若是自己抱孩子,體力不支不說,孩子的爸背上一沒了負擔,就會習慣性地撒腿直奔,馬上引起注意。只好任由孩子哭了。
光憲以為孩子是認生,我想不是。誠中沒有說,但是光憲知道,共軍作戰,往往驅迫老弱婦孺在前面擋槍砲,叫做「人海戰術」,一波一波前仆後繼,一來消耗國軍彈藥,二來讓國軍殺得手軟。士兵有的嘔吐,有的痛哭,指揮官終於不忍而放棄陣地。
誠中新敗,內心的屈辱和悲痛難以言宣。幼小的孩子想必直覺感受到父親身上的沉重與肅殺之氣,焉能不哭。
穿州過縣,都要經過關卡。在陝縣出城時,三個阿兵哥還是拼命地跑到前面去了,光憲老遠看到要排隊檢查,慌忙趕上前去。剛好一位女士手上戴著金晃晃的鐲子,檢查的共軍說:「你戴這個幹什麼?拿下來我看看。」女士不肯,跟兩個共軍在那裡拉拉扯扯。這裡三個國軍竟然呆呆地站著等。光憲一推誠中,說:「還不快走!」那三人才踉踉蹌蹌,快步出城。
到底走了幾天,光憲已不復記憶,腳上的布鞋已經穿洞。漸漸遇到許多同行者,都是國軍的逃亡眷屬。看見前面有租驢子的,好些女士都租來代步。誠中也去租了一條小毛驢讓光憲騎上去,誠中背著孩子,牽著毛驢慢慢走,到了叫做觀音堂的小市鎮。
光憲發現這裡是三不管地帶,共軍尚在幾十里外,國軍卻已退到澠池以東。因此就有兩個現象,一是劫匪出現。同租毛驢的女士們,後來在觀音堂見到,哭訴著金銀首飾都被搶了。搶匪是誰呢?有位女士說:「看他們的服裝,像是打散的士兵……」換言之,是國軍的散兵游勇。
另一個現象是,當地的商家顯然看出這場戰爭誰勝誰負,對於從陷共區逃出來的人態度輕慢,口中念念有詞:「一定是中央軍!」。王賀廣去找客棧投宿,夥計愛理不理,他們也只好忍氣吞聲。
幸好次晨再上路,到中午時,誠中發現已是國軍地界。上前聯繫,找到相熟的軍官。從這裡,五人乘車回到洛陽。光憲帶著兒子搭隴海鐵路火車,先去南京鄉下,投奔婆婆。
在洛陽,誠中殘餘的部屬漸漸歸隊。原來他事先與弟兄們約定,若失散了,到洛陽會合。十一月,能到的、願歸隊的,大約都已到齊了,他們去照像館拍了一張合照留念。

整整六十年後,二○○七年十一月,父親在台北關渡醫院過世。他是身外之物能少則少的人,在他極其有限的遺物中,我們找到這張黑白照片。
三排人成弧形或站或坐,包括我父親與王賀廣在內,總共三十一人。照片上方寫著:「青年軍二零六師五團八連陝靈之役脫險返洛全體官生攝影紀念。卅六、十一、十」。
稱「官生」而不稱「官兵」,可知士兵訓練尚未完成;「五團八連」,我不知道父親號稱「副營長」,轄下尚有別的部隊沒有。如果他只有一個連,這個仗可怎麼打?
細看我父親的臉,黝黑清癯,眼神在冷肅中透著魘夢的陰影。這一連百人左右,都是他一手招募訓練出來的子弟兵,而今十僅餘三。而仗,無論如何還得打下去。
是的,關山和趙雷都沒有我父親的「英氣」,因為真正的「英氣」,英雄之氣,在剛烈、勇武之外,是準備犧牲、不惜付出的心態,是曾經與魔鬼纏鬥,還要進行下一回合的決心。
由於誠中的部隊已經打得七零八落,一九四八年一月,他與其他軍官奉命去南京報到,旋即轉赴武昌招募新兵,帶回南京,在中華門外的方山從頭訓練,是為青年軍二○六師六○一團。
三月,共軍聲東擊西,胡宗南急調國軍增援西安,洛陽僅餘青年軍二○六師兩個旅防守。完全掌握國軍動態的共軍乘機包圍猛攻,終於攻破洛陽,師長邱行湘突圍不成,舉槍自戕又被左右攔阻,於是被俘。
共軍一貫作法,俘虜國軍,將領則監禁勸降,以便對國軍作心戰喊話,打擊國軍士氣;中下級軍官一律殺光;士兵則先作「思想改造」,然後換穿共軍制服,調轉槍頭,送上戰場,第一線對抗國軍,變成砲灰。
根據中共文件,邱行湘被俘後數年,仍關切部屬下落,曾經詢問俘虜他的共軍將領。得到的答覆是:「他們在福建等地的解放戰爭中卓有貢獻。」沒死光的二○六師士兵,後來在韓戰中再度被當作砲灰,「成了烈士」。
父親進入中年以後,對「從軍報國」徹底幻滅。他的兒子只准念理工,絕對不准進軍校。
![圖六 民國三十七年(1948)三月七日,洛陽戰役戰鬥前匪我態勢要圖。由此圖可知,戰前青年軍二○六師處於被圍攻之勢。(來源:國史館,加注標示)[3]](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595-6.jpg)
父親想來沒讀過這段名言,他只是希望他的兒女不要走上他的道路。
然而對於他娶了強悍的大學生為妻這件事,他從不後悔。也許他同意,在文化程度上,他和他的蔣校長一樣,是高攀了人家,所以在日常生活中不能不多多退讓。但是這完全值得。
我家兄弟姊妹四人陸續都進了大學,這在我們村子裡是空前絕後的,父親自此揚眉吐氣了。四張學士照陸續掛上家中客廳的牆壁,訪客都嘖嘖稱奇。更神奇的是,幾年後學士照全換成了碩士照,其中還有三張上面寫著洋文兒,是美國的碩士照!
孫輩出生以後,父親的臉終於舒展開來,有一點慈眉善目的樣兒。我的兒女沒看過外公早年的嚴厲神色,難以想像埋藏在他內心深處的悲傷與慘烈。但是外公有一個特點令他們印象深刻:每到一個陌生地點,他一定先四周圍巡視一番,研究地形地勢與進出通路。我們半開玩笑地說,他是在研判敵軍可能的進襲方位,以及必要時的撤退途徑──包括他晚年的另一種撤退:廁所位置。
那時候,我若與他辯論:「學位並不等於學識,學識更不等於智慧」,料想他會露出縱容晚輩的笑容,拉長了聲音說:「不會吧!」
(本文戰史部分,除根據我母憑日記寫成之回憶錄外,中共說法取自網站,我方資料取自鄭義編著:《蔣介石怎樣失去大陸》,香港文化藝術出版社2006年版)
注解
[1] (編注)〈武裝叛國 (一四六)〉,《蔣中正總統文物》,國史館藏,數位典藏號:002-090300-00169-118。
[2] (編注)〈武裝叛國 (一四六)〉,《蔣中正總統文物》,國史館藏,數位典藏號:002-090300-00169-125。
[3] (編注)〈革命文獻—戡亂軍事:華中方面 (二)〉,《蔣中正總統文物》,國史館藏,數位典藏號:002-020400-00022-1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