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元慶撰寫、編版
原住民對於台東飛行場的興建，具有一定的貢獻。除了最早的「馬蘭著陸場」缺乏記錄外，民航初期為了「島內定期航線」，在呂家原野興建「台東飛行場」；以及太平洋戰爭前，為了「南進」而擴建機場等，這些工程若沒有原住民（卑南及阿美平地原住民）的「出役」及「寄付」，日本飛機不可能如期在台東起降。
為「威嚇」原住民而興建「馬蘭著陸場」
1920年，台灣總督府成立「警察航空班」，基地設在屏東。初期因東半部未設起降場，加上中央山脈的阻隔，僅在西部活動，對於從空中治理原住民的需求，造成任務上的不便。
由於飛行場的建設，對警察航空班的任務至關重要，1921年3月，警察航空班為了規畫威嚇飛行計畫，佐藤求己班長（警視）與五十嵐、別府兩警部，從屏東出發，經枋寮、浸水營古道至台東，勘查花、東適當著陸場的用地。[1]最後選定鯉魚山附近面積46.61甲，地號為「台東街馬蘭九三六番之三」的官有地，花費一萬圓整地，於1923年3月完工。[2]這是台灣航空萌芽前期，最後完成的一座著陸場，亦稱「馬蘭著陸場」。
總督府當年進行公共工程時缺乏勞力，因此針對原住民部落「歸順」時設定的條件包括：協助官方闢建道路（如蘇花公路）、開鑿水利（如卑南圳）、擔任響導、郵差等，且大多為無報酬的「義務出役」。[3]在當時缺乏人工的情況下，馬蘭著陸場能順利完工，原住民應有勞力支援。
1923年5月9日，警察航空班2架「サ式」、1架「中島式」飛機，首度降落台東著陸場。內地人、本島人、原住民、學校師生、軍官士兵等約一萬五千人到場歡迎，他們手持「日章旗」，振空喝采。之後各機進行飛行表演，並招待耆老搭機體驗。隔日起，航空班在各原住民部落，進行多天的威嚇飛行。[4]
陸軍飛行第八聯隊續用場站
1925年，日本政府實施「第三回軍備整理」，陸軍將6個飛行大隊擴編為8個飛行聯隊。1927年9月，由於警察航空班階段性任務完成，而被台灣總督府裁撤，改由駐紮於日本九州大刀洗的「陸軍飛行第八聯隊」（以下簡稱陸八聯）移駐屏東，接手各著陸場站。並在1928年2月舉行「開隊式」，成為常駐台灣的首支航空部隊，屏東飛行場也成為台灣第一個軍用機場。
1929年4月，陸八聯成軍首度造訪台東。當時由船山大尉指揮，以3機編隊，上午從屏東出發，經大武抵達台東馬蘭著陸場；稍事休息後，即起飛經鵝鑾鼻返回聯隊。連續5天進行飛機起降及東海岸航線的訓練，以及高空氣象的研究。[5]
由於陸八聯基地在屏東，全台各地的著陸場只是做為飛行訓練之用，並未派駐軍機。台東飛行場的保管維護，就由當時駐防卑南的陸軍步兵第二聯隊台東分屯中隊（第十二中隊）負責。
強制「出役」8萬餘人次
雖然航空和農業沒有直接關係，但因水利設施的興建，使得「馬蘭著陸場」無法繼續利用，必須另覓他處。
臺東平原早年缺乏灌溉系統，原住民以燒山游耕為主，僅有少數水田。1906年，為開墾馬蘭社、卑南社及臺東街附近8百甲可耕地，在總督府8千餘圓經費補助下，於1907年完成卑南圳（亦稱卑南埤圳）工程，共有1主幹線及4條支圳，經卑南社、馬蘭社及卑南市街入海；由當時的總督佐久間左馬太主持完工通水典禮。[6]
興建期間需要眾多勞力，台灣總督府令當地駐在所警官，要求原住民「強制出役」，在15個月工期，共動員8萬餘日工。由於原住民在卑南圳的建設過程中功不可沒，佐久間總督於典禮後，特別召見卑南社女頭目，贈金10圓；另贈酒給馬蘭社頭目致謝。[7]
可惜之後幾年，因水源流量不穩，加上滲漏、阻塞，取水口和圳路也遭颱風豪雨破壞。1912年，卑南圳灌溉面積只剩3成，240甲；水稻也只能種植一作。經台灣製糖會社提出修建計畫，但未獲總督府核可。[8]
水圳縱橫 著陸場退位
1933年，總督府為了增加稻米和蔗糖產量，在「時局匡救事業」的預算下，核准「卑南水利組合」重修卑南圳。水圳從岩灣引卑南溪水，貫穿台東平原，南止於利嘉溪，共興建卅多條呈排梳狀的大小支線和排水路，灌溉面積超過2423甲，成為日後台東平原發展的動脈。[9]
由於卑南圳穿過「馬蘭著陸場」，灌溉區開發為水田、設立「移民指導所」及移民村聚落。而著陸場也隨著警察航空班的裁撤，其官有地在1933年被廢止，勢必另尋新場址。[10]
當卑南圳於1936年3月完工之際，也是台灣民航正要起步之時。4月，日本航空輸送輸送株式會社開辦「內台航線」，而「島內定期航班」也規劃在8月飛航，在此情況下，台東廳民眾也呼籲開辦台東航線，前提是興建新的飛行場。
原住民捐錢蓋機場
6月，台東廳規畫在離台東街1.5公里的呂家平原，使用約20萬坪的國有土地興建新的飛行場；並獲總督府同意在1937財政年度撥款3萬多圓經費。[11]經過年餘的規劃，預計興建的台東飛行場面積15萬7400坪、費用約7萬圓、勞力約7萬日工。[12]
在經費方面，因為總督府撥款額度不足，台東廳長大磐誠三請各界解曩相助。[13]比較特別的是，除了勞力奉仕，原住民也捐了錢。8月下旬，台東廳大武支廳下的各原住民部落，經過部落會議決議，上繳了藏匿的80多支銃械，並將得到的補償金，部分捐獻給機場建設費和國防基金，分別是60圓和17圓。雖然數目不多，也不知道為何會在那個時間點交出私藏槍枝，但原住民捐款蓋飛行場，應該是絕無僅有的案例。[14]只不知上述皆為心甘情願的奉獻，還是也有「被捐款」情事﹖
每日千人「奉仕」
在勞力方面，由於勞動力的不足，自然腦筋到動到原住民身上。7月下旬，台東廳內各原住民部落召開頭目會議，決定於29日動員800名原住民到台灣國防義會台東分會報到，履行「義務出役」，協助台東飛行場開工前的整地。[15]
7月29日清晨，千位原住民在台東廳警視中村榮壽的帶領下，於飛行場預定地集合。接著在庶務課技手林勝藏的監督下，各小組依照指示，在工作區域行樹木伐疏工作。原住民不畏炎夏，以燒山墾荒的經驗，清理後焚燒雜木野草。到了下午4點，呂家原野已呈現飛行場的輪廓，讓8月1日正式開工。[16]
工程期間，《台灣日日新報》有兩篇新聞提到投入勞工人數。一篇是在8月下旬：「連日千人の苦力が作業，整地進度已達全面積的三分之一。」另一篇是9月初：「連日調動千五百人の人夫辛勤工作，已完成總面積的70%，進度超過預期。」雖沒說勞工是否都是原住民，但應該佔大多數。[17]有了原住民的協助，整地工程如期完成。
1938年3月中旬，日本航空輸送株式會社完成離著陸測試飛行，首架旅客機「雲雀號」降落台東飛行場。4月初，島內東部航線開通，台北上午9點啟航，在宜蘭、花蓮港落地載運乘客郵件後，11時40分抵達台東。台東下午12時半返程，途經花蓮港、宜蘭，15時10分降落台北，台北到台東票價27圓。[18]當時台東公學校教師月薪約30至60 圓，搭飛機前往台北是相當昂貴的消費。[19]
1938年5月22日早上，台東飛行場舉行正式啟用典禮場，總督府特別安排義勇學校號等5機飛臨助陣。儀式由台東廳長大磐主持，結束後舉行飛行表演，數萬名觀眾聚集觀看。之後，包括卑南族老頭目、長老在內的80位貴賓，受邀搭乘飛機，翱翔於藍天之上，也算是對原住民貢獻的肯定。[20]新機場完工之後，台灣總督府第2年就擴建為20萬4千多坪，長方形變成多角形，2跑道加長9百及1千公尺。[21]
盧溝橋事變之後，由於日本長期對中國用兵，需要節約戰略物資，於1940年10月實施「燃料消費規正」，減少汽油用量，並刪減「島內定期航線」，僅剩台北、台東及台北、馬公兩航線。
「南進」之需 快速擴建
大本營為了取得石油等戰爭資源，1941年7月初的御前會議後啟動「南進」，覬覦東南亞豐富油源，7月28日就進佔法屬印度支那（越南）南部。9月，日軍也在台灣南部大舉擴建飛行場，作為航空部隊前往東南亞的中繼站。離1941年底日本偷襲珍珠港、零時差同步攻擊東南亞國家，不到3個月，
1941年7月編成的第四野戰飛行場設定隊，[22]原在滿洲寶清修建飛行場；後在第一飛行集團司令的指揮下，於9月19日轉抵高雄港，先完成恆春飛行場的擴建，接著在10月3日移至鳳山飛行場，尚在測量規劃階段之際，又奉命擴建台東飛行場，供海軍使用。
10月7日，設定隊長栗田武男中尉將全隊兵分二路，本隊留鳳山繼續工作，另由瀨戶渡邊少尉帶領44位成員及機具組成分遣隊，搭軍車從鳳山到台東，3輛輾壓車及一台碎石機等重機械則由海運稍晚送達。[23]設定隊的工作包括整地、測量、繪圖、房屋及地上物的調查、興建排水設施、鋪設跑道等。
日日六百人
瀨戶少尉抵達台東次日，立刻在擴建範圍插旗標示。為了解決勞力需求，前往台東廳與兵事、警務兩位課長、憲兵分駐所長及台東郡警察課長等人開協調會。初估每天需7至8百位勞工，決議由台東郡警察課分配名額，通知原住民部落的警官駐在所所長，轉令各頭目依人數由族人「出役」。[24]
9日起，每天上午7時半至下午5時半，由1至2位將校（少尉）指揮，20位下士官帶領10位軍伕及600位原住民，在縱橫每隔20公尺的地面上打下1支基樁（方眼坑），並進行測量、設計及繪製剖面圖，耗時4天。接著將地面整平，鋪設碎石及厚土。排水溝、排水路、暗渠埋設等隨之進行；最後再由輾壓車夯實地面3次。[25]在機械不普及的昔日，沒有原住民勞力的配合，很難在二十幾天內完工。
依據台灣總督府在1941年10月26日發布的《告示》，對比當年6月22日的《總督府府報》內容發現，台東飛行場的經營者、所有者、住所等3項，都從原有的「台東廳」改為「國」，[26]代表總督府將原來公共用途的民航飛行場收歸為國有，這可能與擴建後，預備用來「南進」的軍事用途有關。
二戰遭炸 市區陷火海
美軍二戰後期轟炸台灣期間，台東因為有海、陸飛行場，自然成為美軍轟炸的目標。此外，由於日本二戰末期缺乏石油來源，台灣的糖廠與酒精工廠，可以提煉航空代用燃料，因此美軍為了要切斷戰機、戰艦、坦克的燃油，持續對台灣的糖廠實施轟炸，其中台東（設有酒精工廠）、馬蘭、都蘭3座糖廠，分別被遭到5、3、2次的轟炸。[27]
1945年1月3日，從萊辛頓號（USS Lexington）航母起飛的F6F-5地獄貓艦載機襲擊台東飛行場；聲稱擊毀 1 架停在地面的雙引擎日軍飛機。4月17日，美國陸軍航空軍（US Army Far East Air Force）的轟炸機，再度攻擊台東飛行場。[28]
5月18日上午，美國海軍第137巡邏轟炸中隊的4架PV-1 Venturas從呂宋克拉克機場起飛，從外海以超低空高度接近台東明治製糖株式會社糖廠及丁醇工廠，各投下3枚500磅炸彈。美軍一位砲手遭日軍防砲破片擊中，手部受傷。後4機沿花東縱谷北飛至花蓮，攻擊沿途目標區後返航。[29]
6月15日、16兩日，美國陸軍航空軍312轟炸大隊轄下第386轟炸中隊的兩架B-32 Dominator轟炸機，進行第4、5次實戰測試，目標分別是台東馬蘭製糖所和台東市區，兩天共投擲約23公噸炸彈。第一天造成馬蘭製糖石灰室大破、煙囪倒塌、鍋爐室小破。第二天的集束燒夷彈，使台東市中心陷入火海。[30]
盟軍濫炸台灣期間，台東郡的總落彈數共852公噸，在郡、市級行政區中排名第8。[31]
二戰後，國軍接收台東飛行場，部分土地歸還原地主，之後甚少被利用。直至1981年，原飛行場地南邊部分，才被規劃為豐年機場（現在的台東航空站）
注解
[1] 1921年3月19日《台灣日日新報》第6版，調查東部著陸地。
[2] 《臺灣總督府警察沿革誌（第一篇）中譯本》頁222。
[3] 王學新、許守明《東台灣研究 日治時期東臺遍地區原住民勞動力之利用》頁42、63。
[4] 1923年5月12日《台灣日日新報》第5版，航空機威嚇蕃界。
[5] 1929年4月21日《台灣日日新報》第4版，屏東臺東間往復飛行。
[6] 1907年3月22日《台灣日日新報》第3版，東海岸旅行（續稿） 卑南水圳疏水式。
[7] 同上。
[8] 台東縣政府《臺東百年移民老村落 旭日之村》，頁95。
[9] 1936年3月25日《台灣日日新報》第5版，工費一百萬圓の卑南圳工事竣功 二十四日盛大に落成式擧行。經費原88萬2千圓，因施工期間遭遇暴風雨災，後追加至97萬餘圓。
[10] 「官有地公用廢止並引繼ニ關スル件（台東飛行場）」（1935-01-01），〈昭和十年度官有財產書類編〉，《臺灣總督府檔案．法務、會計參考書類》，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號：00011282005。
[11] 1936年5月27日《台灣日日新報》第9版，廿萬坪を拂下げ 飛行場を移轉 定期航空便を誘致。
[12] 1937年7月25日《台灣日日新報》第5版，待望の臺東飛行場 來月一日から着工 旣に給水施設、事務所は建設 十月迄には開場せん。
[13] 目前找得到的資料包括：鳳林區長饒永昌捐獻1千圓（饒永昌曾任花蓮港廳鳳林區區長、花蓮港廳廳協議會員等職。蔡韻涵《東臺灣開拓實業家群像》《臺灣學通訊》第142期，頁26-27。1937年7月21日《台灣日日新報》第5版，臺東飛行場建設費に一千圓）；台東廳松井、飯干、久藤、日夏、馬榮通（馬榮通1921年至1932年間曾任成廣澳（新港）區長，光復後任新港鄉鄉長、成功鎮長。）等5位所得稅調查委員共捐250圓；台東糖業股份有限公司也表示願捐獻機場的建設經費，只是數目不詳（1937年9月24日《台灣日日新報》第2版，建設費に寄附）。
[14] 1937年8月28日《台灣日日新報》第7版，時局に感激して 傳家の愛銃を提出 蕃山に咲く愛國美談。
[15] 1937年7月27日《台灣日日新報》第9版，蕃人も義務出役 建設工事に奉仕 臺東飛行場近く着工。
[16] 大竹文甫《台灣航空發達史》，頁445。1937年7月30日《台灣日日新報》第9版，臺東飛行場整地に 蕃丁一千名が整地 廣袤十六萬坪の原野荒地を僅か數時間で開拓。
[17] 1937年8月22日《台灣日日新報》第5版，臺東飛行場工事 豫想以上に進捗 將來は四十萬三千坪に擴張すべく 早くも隣接地を用地に保留。1937年9月8日《台灣日日新報》第5版，臺東飛行場工事 七分通りを竣成 來月廿日頃は開場せん。
[18] 大竹文甫《台灣航空發達史》，頁448、449。
[19] 1938年《台灣總督府及所屬官署職員錄》，頁747至750。
[20] 大竹文甫《台灣航空發達史》，頁445、446。
[21] 1939年5月25日《臺灣總督府府報》第3589號告示第186號。
[22] 野戰飛行場設定隊負責快速興建與維護飛行場，確保航空部隊能起降、調動與支援作戰，屬後勤單位。
[23] 「鳳山部隊陣中日誌（別紙）」JACAR（アジア歴史資料センター）Ref.C16120228500、第４野戦飛行場設定隊 陣中日誌 昭16．10．1～16．10．30（防衛省防衛研究所）
[24] 「臺東飛行場作業日誌 自昭和16年10月8日 至昭和16年10月17日」JACAR（アジア歴史資料センター）Ref.C16120228400、第４野戦飛行場設定隊 陣中日誌 昭16．10．1～16．10．30（防衛省防衛研究所）
[25] 同上。
[26] 1941年10月26日《臺灣總督府報》第4358期告示，頁121。1941年6月22日《臺灣總督府報》第4219期，頁90。
[27] 鍾堅《台灣航空決戰 美日二次大戰中的第三者戰場》頁236。
[29] TaiwanAirBlog網站《空襲明治製糖台東工場》
[30] 張維斌《空襲福爾摩沙 二戰盟軍飛機攻擊台灣紀實》頁313。維基百科《B-32 Dominator》。
[31] 鍾堅《台灣航空決戰 美日二次大戰中的第三者戰場》頁269、27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