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趙修禮口述,汪琪、羅國蓮採訪,羅國蓮整理、編輯[1]
圖/趙修禮提供,羅國蓮翻拍
池塘取水吹一吹就喝下肚
民國26年到38年(1937-1949),是中國最悲慘的時候。尤其是抗戰期間,那不叫打仗,叫做屠殺,見到人就殺,老百姓任人宰割。國際戰爭有它的規則,就算是打架也有打架的方式,只有在這十幾年之間什麼原則都沒有,你不是我的人就給你一刀,不分好歹就是打,沒有道理可以講。
記得我小學一直到中學,沒有離開過戰爭,老家安徽合肥距離南京不遠,大約一百多公里,日本人占領南京後,也順便占了我們家一帶。他們也很會享受,來了以住都市為原則,把居民趕到鄉下去。當時南京是日軍的大本營,合肥也是一座大城市,城市沒有人住不行,所以他們三五個月、每年定期正式掃蕩兩次,會派出大隊人馬、車輛,從南京到合肥,半年後再從合肥到南京。
我們家雖然在城裡,不過念書是在鄉下。日本人的飛機會飛去城市,看到人群聚集就炸,鄉下地區人群比較分散,不容易成為轟炸的目標。小學時個子小比較安全,因為日本人對小孩子稍微好一點,但對大人就不行,所以等到中學個子長高,跟矮小的日本人差不多,就容易被他們殺害。
走路是當時唯一的交通方式,出門上學或放學回家得走上一整天,大約是120華里(約70公里)的路程。沿途沒有飯店或其他東西,要自己帶飯糰、麵包;渴了就從遍地可見的水池、水塘取水,吹一吹就喝了,完全不管水裡面有什麼東西,拉肚子也沒有辦法。我們在家裡也是靠水塘,大家洗米、洗菜、洗衣服,甚至兒童尿尿、大便都是在那裡洗──你就可以想像那個水的品質怎麼樣了!出生在這樣的環境,你無法改變,就只能認同,連反感的機會都沒有,也不能有;你口渴不喝那個水怎麼辦?村莊幾百人怎麼辦?遍地都是這樣的情況。生活真的很苦,我們終年最多只能看到銅板,看到還會想那是什麼錢?鈔票更談不到了。
影片 趙修禮敘述在家鄉上學、喝水的情況;當問及家中有無兄弟姊妹時,他感嘆這些都是悲劇,一談自己的事就要流淚。(羅國蓮錄影、剪輯)
在「堅壁清野」的環境下,老百姓什麼都沒有,民國二十幾年到三十幾年,家鄉還遇到黃河發大水好幾年,然後又是連續四年的大旱。老百姓如同待宰的羔羊,沒有任何理由,家裡的房屋、土地就沒有了。種植的高稈作物也常常被部隊砍掉,只是為了要看到敵人躲在哪裡。不過砍作物或燒房子的不一定是日本部隊,也有可能是國軍或共產黨。
表面上安徽是淪陷了,[2]實際上還是有國軍部隊駐紮、與日軍對抗;而且在鄉下地區部隊所占領的地方是變動的,兩方界線今天可能是在這幾個縣的線上,明天又換到另一條線上去了。前面提到日軍的掃蕩是公開的行動,國軍、共產黨、游擊隊有武器,都會準備攔截;雖然無法對付有車輛的大部隊,但如果遇到的是八人、10人的小隊日軍,馬上就會把他們消滅。
那時候老百姓的家裡也有槍,有人種田會帶著槍,碰到三、五個日本人一定會把他幹掉;晚上遇到土匪上門打劫,就會開火反抗。老百姓是和國民黨、共產黨買槍,部隊有時槍枝運多了,住到村子時,會和村長說這有一百多條的長槍,村民就收購過來。遇到日軍掃蕩,村民會暫時離開兩、三個禮拜。如果為了保護家裡田地,不肯離開,都會被殺掉。
讀書是為了當土地代理人
由於國軍、日軍的占領界線不定,在鄉下地方做工或念書都很不穩定,學校找老師都成問題,常常沒辦法開課,所以我的小學、中學沒有畢業,而且是逃難到哪裡就念到哪裡。老師領著我們,背起破書包,帶上紗布、膏藥,跟著部隊走,協助救難救災,運送茶水或其他東西。遇到戰鬥就由學生來收拾,將傷兵拖回來包紮救治,哪裡有醫院呢!只是我們除了碘酒,別的都不知道,所以將碘酒視為最神聖的「聖水」,以為它全身都可以擦,只要用它在傷口上打個叉再抹一些就會好了。
我們跟著老師除了救難救災,晚上上課還要背書,課本都是公家印製的,住的地方是廟宇或祠堂,學校會安排吃、住、用等一切的事情。想到軍隊到一個地方,當地的婦女除了自己的家庭、小孩之外,還要照應在她家附近軍人的生活。國民小學、中學等於是鄉公所的,像是政府一樣,要這樣做就這樣做,要我們坐在那就坐在那,我們乖得很,服從性很高。學生還是需要繳學費,有的人家裡繳了一點,也有的人像我沒辦法繳,常常只好拖著;學校也很了解學生的情況,有的一繳家裡就沒錢了怎麼交啊?

高中我是有畢業證書的,但其實也沒有上到什麼課,糊里糊塗就畢業了。證書實在太重要了,在以前有證書就代表這個學生不錯,有點像是人品的保證,可以說升學、任職完全都是靠證書。戰亂時期升學考試並沒有廢除,原本需要學歷證書才行,但這十幾年間情形變化很大,制度很難嚴格執行,人們有同情心,不然通通都沒辦法念書了。像是我的初中只念了一、兩年,沒有畢業,想讀高中去考試,考不中就再去考,跑了一兩年,學校覺得這個小孩很可憐,於是內部開會決定讓我進去。所以如果有證書,入學證、繳費單、報考證等等,任何沾到邊的、連一片紙我都會留下來。
有時候我的證書上面寫的年齡或出生年分不一致,有一個原因是人事制度還沒有建立起來,家庭關係沒有記得很明白,而且時局動盪太大,識字的人又不多,再加上登記的人員沒有心,登記這些東西能帶給他什麼好處呢?什麼好處也沒有,所以他不是很在乎。另一個特殊的原因,是年齡符合條件,便可以做某一件事情、某一個工作。
抗戰勝利後我去南京考大學,對我來說那是很辛苦的。哪裡有車子可以坐?我只能走路過去。考大學總是要準備八天、10天,可是沒有旅館可住,只能到飯店門口,和一些人成群結隊坐在那裡,休息時聊聊天,就這樣度過去。以前的大學制度和現在一樣,也是要填志願,我考取了長春大學,但到底要不要去讀呢?長春在東北,距離家裡千里遠,國共內戰又已經開打……猶豫許久,最後還是硬著頭皮前往,讀書可是我唯一的心願啊!

我這麼想要讀書,說起來和家裡的產業有關。我們家在合肥生活,也在蕪湖做生意,說起來蕪湖也算是我的老家。家裡又是大地主,我祖父是五房的唯一正宗,擁有很多房地田產。因此我小的時候生活環境很好,飯桌上不缺肉類,甚至還可以選擇要吃什麼肉。然而有一天,我們發現沒有辦法選擇了。
家裡留了一些比較好的田地自己耕種,大部分的田地給了別人耕種,我們原本要吃他們交的租,可是他們變成了鄰居,大家有點交情,他們沒有主動交租,我們也很難去要。祖父又是個老實人,看到鄰家沒有米,就說:「到我家扛一袋米去吧,另外再拿一塊地去種。」就這樣幾百畝、幾千畝的給出去,不識字的他又沒有做帳本無法對帳。
等到家鄉遇到黃河一直氾濫成災,又遇上旱災、火災、兵災,以及土匪搶劫作亂,地主也好,佃農也好,自耕農也好,都一樣「貧民化」了,家裡蕩然無存,什麼都沒有,更沒辦法從佃農那裡拿到糧食。土匪不是窮凶惡極,殺人放火的那一種,原本其實就是老百姓;耕田吃不飽,農具一丟跟人去當土匪,回來拿起農具,就還是耕種的農人。
家裡院子門邊有一棵槐樹,以前沒事我常常爬上去玩;樹上會結很苦但有一點點甜味的果子,後來常常被人偷走果子,連樹皮都拔掉。祖父生氣發火,說不應該再吃這個果子了,可是家裡的米罈常常沒有米,沒有果子還能吃什麼呢?家鄉生活沒有路可走,知識分子的爸爸便領著我叔叔、四五個鄰居離開家,聽大人說他們可能去南京當了老總統(蔣中正)的侍衛。
我差不多五歲時爸爸離家,從此再也沒有見過他,家從此散掉了,我住進了家族祠堂。家族力量很大,祠堂可以管教這個區域所有姓趙的人。比如有人家裡出了個孽子,父母管不到,就把孩子交給祠堂。我看過祠堂開會公審,由長老打那個孩子的屁股,父母在旁邊看。
五六歲的我每天睜開眼想的就是生活,也開始要做事情,除了掃地拖地,鄉下缺少樹木,早上起來去田裡撿稻草,把草皮、草根拔掉曬乾拿去當柴火燒飯,草莖洗乾淨了給牛吃。或是在河邊上抓魚,看到河邊洞口就伸手進去摸摸看,有魚就攪動攪動,同伴把守另一邊的洞口;抓到游出來的魚很高興,帶回來和大家分著吃。

等到戰亂和緩一點,勝利在望,家裡打算把房產田地收回來,結果發現很難做到。當初收到我家土地的人家明明知道這是我們給的,卻因為沒有打契約,對方不承認,我們就只能任由他耍賴。祖父那時已經去世,父親又失蹤,家裡沒有男人,孤兒寡母被人欺負的情況就別提了。
母親告訴我,長大後一定要懂法律,把房產田地歸類造冊,託管或賣出的都要有個根據,不然那麼多產業反而餓死。她又說我們村莊沒有人習字,但光習字也不行,契約還有很多規定,所以我一心想讀書,目的就是要拿證書,有個大學學歷,登記成為合格的土地代理人。
全家都希望我這麼做,但是後來共產黨來了,你的就是我的,哪裡有什麼契約可言?
※感謝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中彰榮民之家協助安排訪談。
注解
[1] (編注)整理本系列文章時,除了訪談紀錄,亦根據趙修禮提供的證件資料,以及下列文章、報導、訪問補充內容:趙修禮,〈「張老師」原名「張大姐」〉,見於《聯合報》,民國82年(1993)12月24日,第33版、《榮民文化網‧快意筆耕人生》、《國軍退除官兵輔導委員會中彰榮譽國民之家‧榮家舉辦趙修禮百歲慶生會 住民及家屬同賀福壽綿延》、《國家文化記憶庫2.0‧軍人變辦報人》(以上網路資料瀏覽日期皆為20250321)。
[2] (編注)民國26年(1937)10月淞滬會戰後,日軍兵分三路進逼南京,其中一路便是從安徽進攻,自11月26日攻占廣德,不到一年就橫掃全境,安徽城市陸續陷落:12月蕪湖、巢縣,民國27年2月臨淮、蚌埠、鳳陽,5月合肥,6月安慶,8月六安;抗戰時期安徽陷落地區達八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