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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修禮(二):長春大學的「學戰」

本文是系列的第2篇,本系列目前有6篇文章,完整系列目錄請按:趙修禮

圖一 趙修禮的國立長春大學肄業證明書。證明書上的「羅雲平」於民國37年(1948)6月至11月擔任最後一任校長;因東北戰局惡化又遷校未果,國立長春大學於同年解體。圖一的畢業證書以及圖三的成績單,都是趙修禮離開長春回到南京後,經過他人轉手才取得的。[1]
圖一 趙修禮的國立長春大學肄業證明書。證明書上的「羅雲平」於民國37年(1948)6月至11月擔任最後一任校長;因東北戰局惡化又遷校未果,國立長春大學於同年解體。圖一的畢業證書以及圖三的成績單,都是趙修禮離開長春回到南京後,經過他人轉手才取得的。[1]
文/趙修禮口述,汪琪、羅國蓮採訪,羅國蓮整理、編輯[2]
圖/趙修禮提供,羅國蓮翻拍

「學戰」究竟為了什麼?

抗戰時期是國民黨和共產黨最要好的時候,日本人一離開,兩個又打起來。還在小學時我們就可以分出共產黨和國民黨是不一樣的:共產黨會討好別人,討好得不得了。比如村民家門口堆稻草,共產黨借住在居民家裡,拿稻草鋪地當床墊睡覺,一天也好,三天也好,五天也好,走了都會把稻草好好捆起來,堆回原來的地方。國民黨從來不懂得形象宣傳,把草拿過來鋪鋪鋪,用完就走什麼都不管,留下一地的稻草。

可惜當時中國沒有好的領導人,讓雙方講和,無論如何都應該把仇恨解開,不要犧牲老百姓。連我們小孩心裡都覺得這些仗打得沒有意義。叫我們為國家盡忠、犧牲,但是國家在哪裡,怎麼樣盡忠呢?

中學時我加入了國民黨,是集體入黨,班級裡要加入的人站這邊,不加入的人就站另一邊。沒有親戚朋友可以依靠,唯一能談到的就是團體,例如學校是一個小團體。雖然只是「屁股後頭」的黨員,但加入政黨團體等於有個依靠、後盾,至少會有人關心,必要時有條路可以走。

圖二 趙修禮的中國國民黨黨員證書,入黨日期為民國34年(1945)7月1日。
圖二 趙修禮的中國國民黨黨員證書,入黨日期為民國34年(1945)7月1日。

我大概是民國35年(1946)從南京去長春讀大學的,不知道這千里遠的路程花了多久時間,只記得先從南京到上海,坐船到天津,再坐火車到長春。中間需要走路時,因為地上都是泥土,便把鞋子脫掉綁在身上,需要坐下就坐在鞋子上。

進入長春大學後,發現學校裡面也分了國民黨、共產黨。國民黨的學生保護某位老師去上課,共產黨的學生就擋在路口,不讓老師進來,反過來國民黨學生也會阻攔共產黨學生保護的老師。兩方還會號召更多人到自己這一團來,去阻擋或保護老師上課,文的不行就來武的。每天一到上課時間,大家就拿真刀真槍的武器守在校門口、道路邊,不准對方的人進來,敢進來就打,我也被打過。這樣鬥來鬥去哪裡能上課?內鬥太厲害,根本不可能念書。學校一直是國共兩邊要拉攏的對象,共產黨人多時就變成共產黨,國民黨人多時就又變國民黨。

這種「武鬥」那時叫做「學戰」、「學潮」,我感覺其實像是小孩子打架,兩邊都在「鬧」學潮,談不到是什麼運動。為什麼說是「鬧」?上課時間鬧到無法上課,繼續鬧一鬧發現「欸,時間到了,可以下課了」,或是中午12:00吃午餐,鬧到11:30就有人喊「吃飯啦」,兩方人馬立刻不打了,收拾收拾,一起坐在花圃休息聊天,或手拉手去吃飯。聊到你講我不對,我講你不對,或是休息夠了、吃完飯了,又開始鬧起來。

總之鬧的時候打得頭破血流,打完後又可以「老兄長、老兄短」互相稱呼,像好朋友、好哥兒們一樣;甚至有時候一個「任務」達成後,另一邊的學生也跟著一塊兒高興。其實學校裡分成很多不同小團體,另一個小隊有飯吃、人數多,或有三、五個朋友在那個小隊,有機會就跑去那邊做事情。這種感情的變化想像不到,完全沒有底;兩方學生之間沒有結成世仇,那個對立不是仇。

「鬧學潮」非常蓬勃,人數多、分量大。南京先鬧起來,北京當然知道,他們也鬧,別的城市又知道了,繼續跟著鬧,全國都是這樣。現在想到那段日子好像一場夢,我們到底在幹什麼?到底為了什麼?說是為了國民黨、共產黨,但究竟什麼叫做國民黨、共產黨?這兩個黨又在哪裡?都不知道欸!看到人潮洶湧就過去。我們不像現在這麼認真,有什麼政團、黨派,最初就是為了要吃飯、喝水、念書而鬧,後來才變成團體,也像是為了趕風潮而鬧。

圖三 趙修禮的國立長春大學法學院政治系學生學業成績表。抗戰勝利後,中華民國接收「建國大學」、「大同學院」、「新京法政大學」等在長春的原滿洲國的高等教育機構,於民國35年(1946)將之合併組建而成國立長春大學。
圖三 趙修禮的國立長春大學法學院政治系學生學業成績表。抗戰勝利後,中華民國接收「建國大學」、「大同學院」、「新京法政大學」等在長春的原滿洲國的高等教育機構,於民國35年(1946)將之合併組建而成國立長春大學。

高中以前是在安徽讀書,到了大學像流浪生一樣在外面生活。我們在長春大學的生活很苦,經濟、行李方面都必須靠公家給。水電是文明的生活,我們根本談不到水電,常常連飯都沒得吃。雖然學校會供應食物,有一個吃飯的地方,但沒有三餐制度,到晚上誰跑得快誰就吃得多。吃飯時的「打飯」(拿飯)是一個大學問,遇到感情好的同學遞個碗過來,第一勺的飯壓得很緊,一碗可以變成兩碗的分量,感情就這樣建立起來。那時人與人的感情建立在食物上,有食物就有感情,食物多就感情濃;沒有食物、沒有飯吃,就沒有感情,變成對立。

學校有宿舍,可是因為人實在太多,沒有床鋪;學校到晚上才有水可以洗個腳,幾個人就躺在炕上休息聊天,有時候唱唱歌。我們也「不得自由」,沒有機會離開學校,因為沒有錢買車票,想要回家少說也得要兩個禮拜。而在抗戰勝利之後,一切都需要復原,環境非常混亂,人很容易學壞。例如抽菸跩得不得了,看到別人抽菸我很羨慕,摸都沒有機會摸;發現地上有二手菸的菸頭,就撿起來,把灰撢一撢,然後吸起來。在這樣的環境下,養成很多不守規矩的生活習慣。

國家和家庭是一樣的,家庭被兄弟鬧鬧鬧到壞掉,學潮鬧過分了傷害到國家,現在想想覺得難過,對不起國家。對我們這一代來講,環境教育我們過去的點點滴滴不能忘記,在那樣艱苦的環境下,國家、父母還想辦法拉拔我們這代年輕人去念書,應該要感謝。

「偷跑」比較方便一點

在長春大學鬥了大概一年多,內鬥到待不下,如果再繼續待著會被殺,只得回南京。學校裡一直有人來來去去,比如三、五個人暗中離開,等到上課才發現少了一批人;一開始學校會調查這些人跑去哪啦,以後查都不查。過一陣子不知不覺又多了一批人,哪裡來的也不知道,非常亂!

要離開長春前我知道一點消息,例如哪個小團體米糧比較多、福利比較好,可以多收容人,就到那裡去,跟著他們走。不過整批人一起走太招眼,所以是自己行動,離開長春之後再集合歸隊。如果遇到共產黨查崗被查到,不投靠、硬槓的人會當場死亡。

國民黨在做什麼共產黨都清楚得很,國民黨要運糧食到自己的地方,中途就有共產黨等在那裡劫走;即使國民黨用飛機空運也是一樣,絕對飛不到目的地,中途一定被幹掉。這些糧食都是老百姓的資產,卻被共產黨占去,真是糟蹋糧食,一句話「殘忍」!這不只是長春快要被圍起來的時候,平常也有這個狀況。[3]

我離開長春時學校還沒有解散,長春大學發的成績單和肄業證書,是後來有人帶著一批分給大家,轉了一手、二手,有的同學人都找不到了。我回到南京後第一是要有飯吃,第二是念書不能斷,所以又進入中央大學(民國38年改名南京大學)政治系讀書,幫人補習賺取一些生活費。身上沒有什麼錢,常常和很多人一樣,要在學校走廊打地鋪;不過還有稻草可以墊,已經算是好福氣。我們沒有什麼欲望,唯一的欲望就是生存活下去。

那時候軍校招考的廣告說「有志青年要考軍校」,這是當兵冠冕堂皇的理由,實際上我沒有親戚、朋友可以資助生活,而在軍中不用花錢,能吃公家飯,除了從軍還有哪條路可以走?再來,我考軍校也是希望有「權」;在亂世權力很重要,不過不能濫用。

圖四 趙修禮夫婦民國48年(1959)在澎湖結婚。(趙修禮提供)
圖四 趙修禮夫婦民國48年(1959)在澎湖結婚。(趙修禮提供)

想不到考陸軍官校一考就考取,我們一起去考的有二十幾個人考上。而後我進入國防部的一個單位,進去後才發現是要搞情報的,早知道是情報單位就不會去了。民國38年(1949)我跟著這個單位的部隊來到澎湖,因為想著有機會念完書回家,把田地房產收回來,訂好契約,就可以當個小開、少爺,一心一意想回大陸去,所以一直到民國48年才結婚。我和太太是介紹認識的,她是馬公人,我抱著一個很幼稚的想法──澎湖不是離大陸很近嗎?如果在這裡結婚成家,要「偷跑」也方便一點。

從大陸撤退過來,我等於大學沒有畢業,先前國防部說如果願意,可以補訓完成軍校的學業繼續從軍,想要念書的就輔導復學,也可以去做別的工作。一直做著念完書回家鄉當少爺的白日夢,民國52年(1963)我經過正式考試考取台大政治系。讀完一年看了不少書,對人生充滿希望,充滿愉快,打仗那些往事統統忘掉。可是再後來我跟不上課業,而且對契約還是什麼都不懂,如果要回老家訂契約,無法應付啊!馬上逃跑不讀了。

退伍的前兩年即民國57年(1968),申請參加師範大學國文專修班第5期,這次我很認真,一進去就發了個誓,不念完不會離開這所大學。民國60年師大畢業後,隔年又接著念了文化大學新聞系,民國64年畢業。

圖五 趙修禮由一口之家變為五口之家,為生活拼命兼差,甚至放棄升遷,他感嘆都不知道是怎麼熬過來的,但好好照顧妻小,就是他的心願。
圖五 趙修禮由一口之家變為五口之家,為生活拼命兼差,甚至放棄升遷,他感嘆都不知道是怎麼熬過來的,但好好照顧妻小,就是他的心願。

民國48年(1959)結婚之後,從一口之家變成五口之家,生活負擔很重怎麼辦?所以在離開澎湖到台北念書以前,我一份主要的工作在國防部,還在其他機關兼差、中學兼課,有賺錢機會就想辦法抓住,為生活拼命兼差,都不知道是怎麼熬過來的。退伍之前再申請讀大學,我改成師大國文專班,就是刻意的,當老師薪水比較多,好賺錢養活家裡。

因為兼差太多,被國防部主管找去多次談話,給了我兩條路:一條是退役離開,一條是准許兼差,但不會給派電,無法升遷,我為了生活而選擇後者。被找去談話心裡很不愉快,但我會刻意輕視這件事,慢慢淡忘,不然內心堆了很多不愉快的東西很難受。

我在國防部的本職其實很好,如果繼續升遷可以升到將軍。我的一個同鄉也是軍校同學,問我為什麼要這樣選?他說回家鄉時他可以帶將軍的「星星」榮耀回去,我卻連條牛也買不起!我說:「牛我是買不起,但好好照顧太太和三個孩子,就是我的心願。」

※感謝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中彰榮民之家協助安排訪談。


注解

[1] (編注)(1)根據趙修禮的年齡、他在長春大學的成績單,以及肄業證明書上「羅雲平」的校長印,肄業證明書的年分民國「二十七年」應作「三十七年」。
(2)羅雲平擔任國立長春大學校長的時間,見於〈羅雲平〉,《軍事委員會委員長侍從室》,國史館藏,數位典藏號:129-210000-0281,「總統府人事調查表」。
(3)現今的長春大學是1987年重新組建,由吉林省人民政府管轄。

[2] (編注)整理本系列文章時,除了訪談紀錄,亦根據趙修禮提供的證件資料,以及下列文章、報導、訪問補充內容:趙修禮,〈「張老師」原名「張大姐」〉,見於《聯合報》,民國82年(1993)12月24日,第33版、《榮民文化網‧快意筆耕人生》、《國軍退除官兵輔導委員會中彰榮譽國民之家‧榮家舉辦趙修禮百歲慶生會 住民及家屬同賀福壽綿延》、《國家文化記憶庫2.0‧軍人變辦報人》(以上網路資料瀏覽日期皆為20250321)。

[3] (編注)經歷過長春圍城的日本學者遠藤譽教授指出,共軍圍困長春不是民國37年(1948)5月,而是從民國36年秋天就開始了,到民國37年10月19日共軍進駐長春,實際圍困了一年左右。遠藤教授的說法可參見本平台所舉辦「戰爭與戰爭中的生民:由長春圍城談歷史為何被刻意隱晦」講座影片。

本系列上下篇
< 趙修禮(一):產業很多,我們還是餓肚子趙修禮(三):成為綏靖總隊隊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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