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一 趙修禮在軍官訓團勵志訓練班第3期的畢業證書。勵志訓練班第1期於民國36年(1947)7月20日在南京孝陵衛開學,是中央訓練團其中一個訓練班,受訓時間為一個月。學員招考自平津、東北、山東、山西、河南、武漢、浙江等地高中、大學畢業生,以及軍校畢業幹部。此班開設的目的是在國防部組成一個直轄的特工部隊綏靖總隊,畢業學員即為該隊隊員。[1]](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575-1.jpg)
圖/趙修禮提供,羅國蓮翻拍
姑媽跑來軍官訓練團鬧場
當初在南京考軍校,只是希望生活變得比較好,認為空軍比陸軍好,所以我也考過空軍官校。視力檢驗一個眼睛1.8、一個2.0,照理說已經足夠,但大概是緣分不夠,我問考官及格沒有?他說差一點點,沒有放我通過。
考入陸軍官校後,我被選拔進了軍官訓練團,在西安受訓,後來回南京歸隊;受訓九個月,都是美援的裝備,吃飯還可以吃到牛排!中央對我們這九個月的訓練很重視,到台灣後發了22期的證書,這不是補發,就等於是軍校畢業。
不過我的母親其實叮嚀過,在外地念書、出去工作,不要帶兵,那是要殺人、跟共匪打仗的,她會擔心害怕,也不可做律師、法官。記得我快要離開訓練團的時候,有一次我們正在吃飯,六個人一張圓桌,六個菜都是大盤子,當中有一份牛肉、豬肉、雞肉或魚肉──每天都不一樣──的大菜,餐具都是大飯店的,好像在餐廳吃飯一樣,大家都非常高興、樂意。
我的姑媽從蕪湖趕到南京,哭哭啼啼跑來鬧:「這怎麼得了啊!沒飯吃沒關係啊,但不能當兵啊!當兵多苦啊!」旁人問我:「怎麼樣才能讓你姑媽停下來?」我只好在姑媽跟前跪下:「姑媽您看看這樣的飯菜,您把眼淚擦一擦,先吃個飯再講吧。」她一看肉這麼多,不吃白不吃啊!在鄉下沒有受過這種待遇,她吃得很高興就同意我當兵沒有再鬧了。
![圖二 趙修禮來台後取得的陸軍官校第22期證書。[3]](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575-2.jpg)
進入綏靖總隊要分派工作區域,但我沒有被分發到戰爭區去。這個首先要談到個性問題,情報單位就是要把人員訓練到不要有自己的個性,堅持、固執、不聽話都要去掉;但實際上又不能呆呆板板,在部隊裡面靈巧才能生存;我比較活躍一點,和人處得很好。另外也是我運氣好,我的「老闆」也就是上級對我很好,在軍訓團受訓時他是我的班長,他是領頭的,他第一位我第二位;每次開會不要我參加,他還是會讓我去,也沒有事情就是在旁邊聽。
本來分發地點是由上級決定,但「老闆」愛護我,讓我自己選擇要去哪裡;我還是讓他幫我選,只是一開始選的我沒有同意,於是他留我在總隊的本部南京,大概待了三個月。這期間「老闆」還找了一個學文的湖南人陪我練字,我疑惑為什麼要練字?他說:「練你的筆力,練你的手勁,練你的手段。」
![圖三 民國37年(1948)1月國防部綏靖總隊工作部署要圖。該部隊主要的工作內容為綏靖、情報、行動、突擊。(來源:國史館)[4]](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575-3.jpg)
做情報工作希望什麼資訊都知道,322部隊權力太大,可以執行全方位的任務;隱瞞的、祕密的都可以做,有調查他人私生活的權力。被調查的人不能隱瞞,隱瞞就倒楣。但實際上我們是最自卑的單位,為了命令會需要做很多自己不願意做的事情。

打仗是很細膩的「工程」
綏靖總隊既然是情報單位,即使留在本部當然也是要交換、傳遞訊息;我們穿的都是便衣,假如因公出去,會使用化名,也會用暗號聯繫。這個是最危險的單位,我出過很多有危險的小任務,只是沒辦法講。出任務剛開始會害怕,但我膽子比較大一點,心裡平靜就坦然而過;人最害怕的是自我慌亂,亂掉方針。
想到還在受訓期間,有一次晚上12點緊急召集,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我坐在大門旁邊的椅子,看著總隊長劉培初點了好多人的名字,然後說:「回去準備準備,明天早上5點鐘要出發。」大概十幾二十分鐘就解散了。我和十幾人沒有被點到名,就問總隊長:「為什麼我們沒有去?他們要去哪裡?」他說:「吩咐你們去哪裡就去哪裡,我吩咐你現在去睡覺!」在情報單位跑去問東問西其實是犯忌,但當時的我幼稚、愛出風頭,不應該問卻還要問!
被點名的這批情報單位分支部隊有四、五十人,帶了一批美國的新式武器去支援東北戰場,早上5點要坐火車去上海郊外,再坐船前往大連。第二天他們到了上海,晚上坐海軍的運輸船先去天津的一個站,要在那邊做準備。但是第三天一大早太陽還沒出來,船還沒完全進站,就因為一座木頭橋爆炸,也跟著被炸到。這次總共去了一百多人整個垮掉,武器還落到共產黨的手裡面去,非常糟糕。
那時候我們的無線電是最吃香的,是美軍最好的裝備,所以南京這邊馬上知道消息,就下令剩下的人退回來,不要再派人過去了。支援戰場是分批出去的,假如緊急集合那一次我去了就會被炸掉;或是沒有這個不再派人的命令,我後面接著去了,可能也會跟著死掉。

受訓後所執行比較大的任務,其中一個是徐蚌會戰時,我帶了五個人到安徽蚌埠,觀察國軍部隊在前線會不會鬧出不好的事情,或是有叛變的情形,還有老百姓對他們的觀感、反應,任何觀察都需要有回音。觀察國軍的一個方式是站在城牆上登高往下,看得比較清楚。
國軍、共軍在一條壕溝的兩邊對陣,剛打仗時雙方吃飯都很喜歡大喊「開飯啦開飯啦」,透過吃什麼來做宣傳。以前人很喜歡炫耀自己有錢,共軍吃的是地瓜,國軍吃的是大米,真的吃得比較好,國軍就宣傳自己吃得好,想讓對方嚮往。
我們一開始感覺不太對,不敢馬上反映,可是兩方幾十萬部隊對陣這麼嚴峻,好像開玩笑地賭氣、炫耀,這個仗要怎麼打?所以建議國軍不要「騷包」,不要太誇耀自己,尤其地瓜是老百姓常吃的食物,宣傳吃大米、吃得比較好容易變成反宣傳,形成一種「國軍吃得好,百姓吃得差」的印象,引起對國軍的不滿;要是炫耀得太嚴重,激怒了老共的鬥志、士氣,「跟你拚了」還得了?國軍馬上就垮掉。那時候戰爭是打一個心理戰,心裡支持不了一洩氣就敗了。打仗這件事是很細膩的「工程」,一點錯誤就不得了。
打聽消息暗中有情報網,我們蒐集情報是預備工作,提供決策用的參考資料,需要隨時掌握情況的變化,比如說對面昨天新增了5,000人,或是減少了多少兵力。向主管報告情況時,手上獲得多少情報就報告多少,不能虛假隱瞞,並且要把每件事情最危險、最高潮的地方說出來。假設不知道對面人數的變化就完蛋了,以為對方只剩一半的兵力在那裡,你就全部上去,結果被反包圍;減兵也有可能是為了讓對方掉以輕心。
不過在發現調查不下去、還沒有什麼結果時,我們就撤退離開了,會戰那時還沒有打完。先離開說好聽是保存實力,實際上只有五個人能有什麼力量?回去之後我沒有被處罰,只有被主管罵「膽小」,因為我坦承我們的情形,告訴他實際的情況我們還沒有完全了解;他諒解我們時間還不夠,當然沒辦法到完全了解的程度。說起來諒解比處罰更重要,一個人犯錯了,是錯在什麼地方?為什麼錯誤?假設這樣做會不會錯誤?那樣做又會不會錯?了解情況後檢討,也就不在意已經發生的錯誤。
※感謝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中彰榮民之家協助安排訪談。
注解
[1] (編注)(1)勵志訓練班的招考對象參見劉培初,《浮生掠影集》(台北:正中書局,1968),頁151。
(2)此證書寫「年二十七歲」,然趙修禮民國15年(1926)出生,37年應為21或22歲。
[2] (編注)整理本系列文章時,除了訪談紀錄,亦根據趙修禮提供的證件資料,以及下列文章、報導、訪問補充內容:趙修禮,〈「張老師」原名「張大姐」〉,見於《聯合報》,民國82年(1993)12月24日,第33版、《榮民文化網‧快意筆耕人生》、《國軍退除官兵輔導委員會中彰榮譽國民之家‧榮家舉辦趙修禮百歲慶生會 住民及家屬同賀福壽綿延》、《國家文化記憶庫2.0‧軍人變辦報人》(以上網路資料瀏覽日期皆為20250321)。
[3] (編注)陸軍官校民國39年(1950)在台灣復校,是從第24期開始;此張證書中參謀總長王叔銘、陸軍總司令彭孟緝的任期都是民國46年7月至48年6月,陸官校長徐汝誠的任期是民國46年4月至49年12月,則可知證書為來台後所發。
[4] (編注)(1)〈革命文獻—戡亂軍事:一般策畫與各方建議 (二)〉,《蔣中正總統文物》,國史館藏,數位典藏號:002-020400-00013-006。
(2)根據劉培初,《浮生掠影集》,頁151、陳恭澍,《平津地區綏靖戡亂》(台北:傳記文學出版社,1988),頁10-11,所謂「綏靖」,是前往交戰區或收復區,組訓民眾、清查戶口、安撫流亡、肅清匪諜,協助地方政府維持治安、恢復秩序。「情報」是要掌握匪區一切情勢,蒐集處理情報資料,為本身運用,或提供上級參考。「行動」是化裝深入敵後,任務一是刺殺匪首,二是破壞敵人交通運輸、糧秣倉庫及軍事設施。「突擊」是組織突擊隊主動進攻敵人據點,摧毀匪偽組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