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趙修禮口述,汪琪、羅國蓮採訪,羅國蓮整理、編輯[1]
圖/趙修禮提供,羅國蓮翻拍
和清幫合作執行大橋任務
我在322部隊時也被指定負責過一部分的武器補給,因為還在受訓時我申請過一批新式武器,記得有卡賓槍200支,還有手槍、機關槍,都是小型武器,打小戰鬥可以,打大戰爭不行。申請目的是給護衛保護總統使用,因此申請什麼就有什麼;但這是私下申請的武器,從美國運到杭州後再拿去南京。
學新式武器也是我們的工作項目之一,才能建議國防部如何選擇各部隊的武器。有些部隊的武器該提升就要提升,一方面是提高士氣;另一方面不提升也不行,部隊跟部隊就像兄弟一樣,彼此之間會比較,新的武器你的部隊有、他的部隊有,就我的部隊沒有,這部隊可能就要造反了,這還得了啊!

徐蚌會戰還沒結束之前,我回到南京;來了一個命令,要我到杭州設法投入清幫,拜裡面一個山東人為師。當時杭州一座大橋正在修復,工人大約一萬多人,當中有八千到一萬人是清幫的,都是那位山東師父的手下。我參加清幫就是要執行關於這座大橋的任務,幫派有點像是我們的手下,他們的紀律比軍隊還嚴格。
我們自己也有個小組織大約五十幾個人,我是小隊長來領導小組織執行大橋任務。擔任隊長是按照資歷,還有大隊長帶三百多人,中隊長帶一百多人;當隊長待遇比較高,例如任務完成會有多幾個月薪水的嘉獎,小隊長多兩個月,中隊長多四個月。
杭州這座大橋在國際上很有名,就是錢塘江大橋,它是三層的鐵橋,地下兩層,半空中又是一層,包含陸軍走的道路和火車鐵軌;它的建造工程很大,花了好多錢好多年才建起來。我們要執行的任務,先是要保護這座橋,不准有一點損害,但又要預備共產黨如果打過來,要把大橋破壞掉。我們要去蒐集情報,第一個先看國際的局勢怎麼樣;第二個是看戰局如何,如果穩操勝算當然不需要毀橋,如果失敗撤退就要動手炸毀;第三個要看當地老百姓來往的人多不多。
在杭州待了四個月就是在執行大橋任務,上級命令我們和清幫合作把橋炸掉,我猶豫了很久,覺得炸掉大橋很可惜。橋一旦炸掉,兩邊靠大橋來來往往的人民,他們的生活怎麼辦?來不及撤退的幾十萬國軍部隊又該怎麼辦?這座大橋的工程太偉大,是屬於人民的工程、人民的財產,把橋毀掉要花好多錢,不是政府想怎麼做就能怎麼做。只是不敢上報想法,自己又不能做主。
不過我們發現共產黨很希望大橋被炸掉,因為炸橋等於是和老百姓作對,他們就等著老百姓去批評。想到這一點我就回報不適合炸橋,違背命令離開了杭州,但我沒有被處罰。後來的炸錢塘江大橋就不是我們動手,那時我已經不在杭州。[2]
放棄「分享」錢財的機會
民國38年(1949)我們部隊整個撤退,指揮部還在南京,要到上海坐船往南撤,當時南京還沒有失守。不太記得我們的船是什麼時候到廈門的,一個司令是湯恩伯的部下,他說「沒有命令通知你們會到廈門」、「是叛亂分子」,把我們擋在海上。可是困在船上等了兩天,吃的、喝的都沒有,於是炮口相對,打電話給那個司令:「要是再不開放,我們就要打進去了!」這才進了廈門。
![圖三 民國37年(1948)年11月,國防部預備幹部訓練局局長蔣經國與陸軍中將石祖德(左)合影。根據劉培初《浮生掠影集》的記載,不讓綏靖總隊進入廈門的司令是石祖德;他於民國38年曾任廈門警備司令。(來源:國史館)[3]](https://www.19371949.org.tw/wp-content/uploads/576-3.jpg)
住隔壁房間的人彼此不一定認識,我發現間隔木板的裂縫被人用蓆子擋起來,在情報部隊我比較敏感,感覺怪事來了,便跑去敲隔壁房門。隔壁住客開門邀我進去:「唉呀,不知道你們是什麼人,也不好拜訪你;應該進來喝杯茶嘛!」我沒有進去,在門口說:「我看你們在這邊稀哩嘩啦忙不停手,也沒有空喝茶吧;為了生活打拼,在外面旅行。」他說:「我們不是旅行,是在逃難。你知道我們在忙什麼嗎?」我說沒注意不知道;他又問:「我們在整理鈔票,你們會不會把我們殺掉,把鈔票拿走?」我回道:「你有什麼想講的就講吧,我只是在這裡聽,不會計較也不會記得,所以你盡可放心,要講就講,不講也沒關係,我不會拿你的話作把柄敲詐你。」
這個人似乎知道我們是什麼人,覺得瞞不住乾脆攤開來講:「這些鈔票不一定是我的。」原來他是主管稅務的縣級幹部,坦承自己帶的鈔票來源不明。看他態度很好,我便說:「話就到此為止吧,不然我知道太多不好做,你也難過不放心。」又因為快要撤離廈門,需要先搭小船再上大船,但逃難的人太多,每個人能帶多少行囊都有規定,所以我提醒:「這些錢當然不是你的。要上船的那一關,一人只能帶一個行囊,這一個你要裝黃金或不裝東西,都沒有人管你,但是超過的就要丟掉,沒有得選,你們自己注意。」講完話後這個縣級幹部笑容可掬,他的太太也很感謝我,他們就是在整理行李,知道了要先帶什麼。

要上船離開廈門的時候,檢查到縣級幹部夫婦安全過關,只有超過的行李被丟;那時候人們只能顧性命,不能顧財產。再過幾分鐘他們和我要分開,那位幹部向我招手;看著他們安全上船,我的心裡很平和。其實在房門口對話時,他如果不坦承,想瞞也瞞不住我,因為我是內行人。而我可是一毛錢都沒有,要是壞心眼想和他「分享」,是可以把錢拿過來的。做好事我隨時可以做,做壞事也隨時可以做,但我還是壞事能免就免,能幫助人就幫助人。
當初離開南京,蕪湖的家人先知道消息,再打電話聯繫了合肥老家。等我們在上海坐上船,船已經鳴笛、準備起錨走了,站在甲板上的我突然聽到姑媽叫我回去的聲音,原來她正好趕來,我大喊︰「現在下不來了,不能回去了!」雖然家人知道我離開的消息,但他們並不知道我要去哪裡,後來兩岸交通、訊息斷絕,認為我失蹤了。因為工作的關係,我和很多僑胞建立友誼的關係;把我的信件換了一個名字,囑託他們幫忙轉到大陸去,才和家人聯繫上。
曾經很難過姑媽叫我時我沒有下船,因為看到四個錨有三個錨還沒起來,船應該還是會暫停啟航讓人下船。但是再想一想,下去能做什麼呢?吃飯的地方都沒有,生活成問題,慢慢地就算了。以前我們只想到「生活」問題,只能想到晚上有沒有吃的?要住在哪裡?根本沒有想到「生命」問題。

還好我們部隊到台灣來得快,慢的話就來不了了,共產黨動得很快。到台灣後部隊雖然解散了,大家到不同的單位工作,但彼此都還有聯繫。有一個張少將對我很好,我們後來在台北一見到面,他就拉著我的手叫「小老弟、小老弟」,問我早上吃了幾碗飯?我說吃了一碗,就要我「再吃一碗、再吃一碗」,他活到106歲才過世。
彼此之間最有感情的應該是特務人員,我們出賣自己為別人賣命,不抱怨也不報復、不報仇。
※感謝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中彰榮民之家協助安排訪談。
注解
[1] (編注)整理本系列文章時,除了訪談紀錄,亦根據趙修禮提供的證件資料,以及下列文章、報導、訪問補充內容:趙修禮,〈「張老師」原名「張大姐」〉,見於《聯合報》,民國82年(1993)12月24日,第33版、《榮民文化網‧快意筆耕人生》、《國軍退除官兵輔導委員會中彰榮譽國民之家‧榮家舉辦趙修禮百歲慶生會 住民及家屬同賀福壽綿延》、《國家文化記憶庫2.0‧軍人變辦報人》(以上網路資料瀏覽日期皆為20250321)。
[2] (編注)民國38年(1949)渡江戰役中,4月23日解放軍占領南京,5月3日占領杭州。國軍為阻止解放軍繼續南下,於5月3日再次炸斷錢塘江大橋,但護橋工人賄賂國軍工兵,又有中共地下黨人的阻撓,最後只有炸毀一小段鐵路橋面和木板公路橋面,沒有傷及大橋主體。參見《維基百科‧錢塘江大橋》、〈緊急炸橋令:奉浙江省主席命爆破錢塘江橋(江南戰役)〉(瀏覽日期20251021)。
[3] (編注)〈蔣經國照片資料輯集—民國三十三年至三十八年〉,《蔣經國總統文物》,國史館藏,數位典藏號:005-030202-00001-131。圖說的劉培初之說參見氏著,《浮生掠影集》(台北:正中書局,1968),頁1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