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修禮（五）：閒著沒事，來辦個小報吧！

文／趙修禮口述，汪琪、羅國蓮採訪，羅國蓮整理、編輯[1]
圖／趙修禮提供，羅國蓮翻拍 

「閒聊」是我的新聞來源

當初跟著部隊撤退後，因為澎湖離大陸比較近，我選擇了來澎湖；那時候不懂，應該選擇去台灣，環境大一點，發展機會比較多。這個選擇決定了我的人生，人生從澎湖開始，待了十多年。在澎湖我當過司令官李振清的中文秘書，跟了他很久；民國39年（1950）縣市長普選，前澎湖縣長李玉林競選，我也當過他的總幹事。

李縣長是一個老特務，抗戰時期被日本人捉去，有五個人同時被判死刑。一個人行刑後，日本人問李縣長：「你要不要活？」他說：「要活不要活我無所謂，能活我就活，能死我就死！」話講得很硬，日本人很欣賞，要他做間諜運武器；他答應了然後被放走，但回來後告訴日本人他不投降，沒有執行他們交代的任務。[2]

我在澎湖還是新聞官，名字掛在國防部軍聞社，兼派去澎湖採訪軍事新聞的記者，駐在澎湖馬公。其實我一直對報紙、新聞工作很感興趣，因為可以見識到各方面的事務，可以報導天下事讓大眾知曉。去讀大學以前，我就當過《東南日報》駐南京的記者幾個月，那個時候報社還沒有南京辦事處。[4]

《東南日報》名義上是私人所辦，實際上離不開公家、政府，因為私人沒有資格、條件，也沒有膽量辦報紙。那時這份報紙沒有什麼採訪路線或制度，它的內容以軍事新聞為主，說起來除了戰爭也沒有其他事可報。我也沒有採訪過什麼人物──沒有膽子去採訪啊！那新聞怎麼來？就是平常到各機關單位閒聊，打探一點消息。沒有人指揮我內容該怎麼寫，但閒聊時對方可能會說這個不能寫，那個也不能寫。

那時有《大公報》、《申報》、《滬報》等有名的大報，尤其《大公報》是政治方面最權威的報紙，能進這些報社的都要是有名望的記者，我們普通人根本沒有資格進去。我在《東南日報》工作，也談不上能和這些大報競爭，除了是因為興趣，更是為了生活去報社工作，把自己口袋裝滿、能過生活就好。記得有一次拿到了15塊法幣的稿費，買米算是足夠了；不過寫的稿子要被採用、登出來見報才能有稿費。

每天拿走司令官的一刀紙

在擔任司令官李振清的中文秘書時，他的演講稿都是我來寫。因為司令官略為識字，主任秘書特別叮囑，盡量使用平常講話的詞彙，不要寫得文謅謅，不然他會看不懂或念得不通順，從頭到尾也不需要用標點符號。

還記得第一次寫的講稿，牛頭不對馬嘴，東一句西一句，整整有兩大張新聞紙，自己想要刪掉一半，主任秘書看了說不要刪，另外那半張下次可以用。在後台聽司令官唸這一份講稿，沒想到他唸一唸就卡住、唸一唸就卡住，每次他一卡住，我就聽到我的心臟「咚咚咚」如擂鼓。好不容易他唸完下台來，在後台看到我，居然說：「寫得很好！」

國防部在澎湖的電台台長和我一樣年輕、有抱負，我們成了朋友。工作之餘閒著沒事做，我們想著如果自己印一份小報，說不定可以有個10塊、20塊的外快，這樣就有酒錢了！其實一開始我不太敢做，朋友說「有功是你，有過也是你」，沒有上級批准，算是竊盜軍機，有過是要槍斃的！

電台是一個軍中通訊使用的小機器，可以收到國際新聞電報，再把電報代碼翻譯出來，要搞好幾道手續。朋友把翻譯出來的電文給我，我再根據電文來寫新聞。澎湖的季風很厲害，常常半個月、一個月都沒有船，也會寫天氣報告，還有地方上的風俗民情，例如老百姓和軍人吵架、和解，我去採訪後寫成新聞，這樣軍民之間會和諧很多；小報的名字就叫做《建國日報》。

和朋友是因為好玩而辦小報，但辦起來可不好玩。那時候印報紙需要先刻寫鋼板，再用油印機印到A4大小的白紙上，一份實際的尺寸是A5。一開始只有兩個人做報紙，內容由我偷偷摸摸地寫，再由另一個很會刻鋼板的人來刻，最後變成有四個人刻鋼板；到晚上11點半大家都睡著之後，我們再悄悄用油印機印──這裡有個困難點，就是常常會印到手上，每天晚上滿手都是油墨，肥皂洗都洗不掉。

印出來的第一份報紙留下做資料，我再騎單車帶著剩下的99份報紙，沿著大街小巷；到人家門口就趴在地上，把小報一張攤開，從門下面推進去，或是看到牆壁有縫隙就塞，傳到老百姓的家裡。一開始有老百姓向情報人員告狀，說無緣無故有個「壞人」跑來塞東西，後來大家發現原來澎湖馬公還有這樣的一份報紙。

辦小報的另一個難點是沒有紙，一次用一刀即100張，哪個單位有這麼多紙？只有司令官那邊有，於是我每天拿走公家的紙。司令官的總務處處長是一個少將，只好每天加預算；加到後來司令官警告他：「你再不指出是誰，就是你貪汙了！」處長只能把我指出來，說因為沒有「新聞紙」。

一聽「新聞紙」司令官就知道了，馬上對我另眼看待。他問：「你說怎麼辦？」我說：「怎麼辦？槍斃就槍斃了，被抓到了嘛。」又問：「你不能印少一點嗎？一天一拿一刀就是一本。你印報紙做什麼？」我說：「好玩啊，真的只是好玩。」不料他竟回說：「你要玩的話，就玩下去！」澎湖的第一份報紙《建國日報》就這樣出現了。

※感謝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中彰榮民之家協助安排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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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解

[1] （編注）整理本系列文章時，除了訪談紀錄，亦根據趙修禮提供的證件資料，以及下列文章、報導、訪問補充內容：趙修禮，〈「張老師」原名「張大姐」〉，見於《聯合報》，民國82年（1993）12月24日，第33版、《榮民文化網‧快意筆耕人生》、《國軍退除官兵輔導委員會中彰榮譽國民之家‧榮家舉辦趙修禮百歲慶生會 住民及家屬同賀福壽綿延》、《國家文化記憶庫2.0‧軍人變辦報人》（以上網路資料瀏覽日期皆為20250321）。

[2] （編注）(1)根據國史館所藏總統府人事調查表的「經歷」一欄，李玉林在民國27年（1938）至34年抗戰期間，曾為華北忠義救國軍參謀長；國共內戰後，民國38年4月至10月為綏靖總隊副總隊長、馬公要塞守備團團長，39年2月為澎防部民訓輔導大隊大隊長，並為官派的澎湖縣長；11月成為澎湖首任民選縣長。
(2)根據上述調查表中李玉林的「自述」，他在抗戰期間奉命潛伏敵後工作，於民國29年（1940）年被日軍拘捕受嚴刑，但他堅不吐實。二度被判處死刑，但「余部同志地下活動仍形活躍」，日軍便勸他率屬歸順，他仍「堅志不移，被拘禁直至光復，始獲重生。」

[3] （編注）〈李振清〉，《軍事委員會委員長侍從室》，國史館藏，數位典藏號：129-200000-4331、〈李玉林〉，《軍事委員會委員長侍從室》，國史館藏，數位典藏號：129-210000-0553。

[4] （編注）民國23年（1934）6月，《東南日報》由中國國民黨浙江黨部機關報《杭州民國日報》改組而來，為黨部與黨員公私合營。抗戰期間播遷頻仍，有金華版、雲和版（原麗水版）、南平版（原江山版）各版報紙。抗戰勝利後，雲和版改為杭州版，南平版改為上海版，於民國35年6月16日與世人相見，恢復發行，並在南京設立了辦事處。38年5月《東南日報》停刊，中共攻占杭州後，該報社被浙江日報社接管。參見《維基百科‧東南日報》（瀏覽日期2050608）。

[5] （編注）根據〈眷村老照片-軍管區警新新村〉，民訓輔導大隊的主要工作是了解社會動態、取締不法商人、管理流動戶口、管制漁船出入、調解糾紛促進合作等（瀏覽日期2025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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