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修禮（六）：催生台灣登記一號的報紙

文／趙修禮口述，汪琪、羅國蓮採訪，羅國蓮整理、編輯[2]
圖／趙修禮提供，羅國蓮翻拍

為老總統做一份手抄報紙

民國39年，老總統有一次到澎湖視察，遇到颱風回不去台北，沒有船也沒有飛機，參謀機密電話又打不通，無法得知台灣和國際方面的政情，急得不得了。電台台長就出主意，像平常一樣印一份報紙，要我去和總統報告。想到拿油印的報紙給老總統不禮貌，不但會聞到油墨味，摸到還可能弄得滿手都是油墨，裡面又是小小張的一頁一頁，翻閱起來很麻煩。於是我先油印一份，再叫幾個人整整齊齊的抄寫，然後把新聞一則則剪開，另外排一個版，貼在和現在報紙一樣大也就是對開的紙張上，這份報紙做好先給秘書，他圈好新聞後再給呈給總統。

已經一個禮拜沒有看到新聞的老總統，看到這份手抄版報紙非常驚訝、高興，想不到在澎湖還能有這樣的新聞，從頭到尾問個不停。聽說這份報紙主要的製作者是我，就把我叫過去，稱讚這是一種進步，可以馬上得到很多中外政治變化的資訊；他又問「報紙出多久了？」我回答「快一年」，再問「怎麼想要做？」我就不敢講真正的原因了。

老總統要求每天早上印一份送給他看，並認為這個報紙要留下不能廢；一個多月後他回到台北，就批示要政府拿500萬買機器成立報紙，並且要歸公、登記為國家的報紙。此後《建國日報》成為正式出版的報紙，講起來它算是台灣的第一號報紙。[3]這個報紙是我建立起來的，只是我不會做官；假設會做官的話，憑著這個我是可以做到將軍、縣市長。

我離開澎湖後，還是繼續當軍聞社的記者，主要工作是採訪，並分析軍中現況，透過通訊電台傳到各地去，是對內的教育。最重要的經歷是八二三砲戰期間，民國50、51年（1961-1962）到前線金門去當特派員兩年，這是蔣經國指定我去的，因為我登過幾篇關於他的新聞。

促成軍、民大老雙方會面

在我為生活四處兼差的期間，還做了兩件比較被政府重視的事情，第一件是促成軍方大老與民間大老的會面，第二件是青少年輔導單位「張老師」的成立。

民國五十幾年，那時候國防部長是蔣經國；軍方的一位參謀長是我的軍校同學，也是我的同鄉，我們關係不錯，小時候一起唱歌、放牛，還一起來到台灣。有一天他找我去談話，提到軍方與民間衝突很多、糾葛太深，國防部怎麼做都提不起民氣，非常頭痛，問我該怎麼辦？我就簡單分析：軍事大老、民間大老彼此不相見，最上面的人沒有聯繫，相敬如賓，中間的人也沒有聯繫，下面的軍隊與百姓就更談不到了，軍方、民間如同兩家人，哪裡會有和氣？所以國防部一個月也好，半年也好，一年也好，要請地方上有名的人士，來喝茶聚餐，聊聊天做朋友，這樣中、下層的軍民關係自然會向前邁進。我的同學說：「你講這麼容易，不如就你來做吧。」

於是我開始安排軍方與民意代表的會面，當時台灣省議會議長謝東閔的聲望很高，我和他談這個事情──謝東閔後來不得了，除了蔣經國以外，就是第二把交椅，地位很高，他從來沒有任用私人，也沒有貪汙。謝東閔很懷疑省議員可以與軍方高層見面？我說現在軍方需要你們捧場，你們不做誰能做呢？先選一部分的人見見面，情況好的話再增加省議員人數，並一步步推廣到縣市議員、鄉鎮代表。

影片　民國55年（1966）2月22日至24日，台灣省議會全體議員應國防部邀請赴軍中訪問三天。（來源：開放博物館）[6] 

第一次試辦了兩桌很成功，雙方暢談高興得不得了。第二次人數大增，有幾十人到上百人，包含省議員、縣市議員、鄉鎮代表，在國防部舉辦大宴席，參謀總長主持會議，也是賓主盡歡。我也參加了宴會，戴上好幾個勳章，這樣講話才有一定的分量。在宴會上第一次見識到本省人喝酒很厲害，拿起酒瓶就喝起來──不會喝酒的我參加宴會真是吃虧！參謀總長認為這件事很可以做，就交代我繼續規畫下去。我運氣很好，這個功勞就算在我頭上了，上面說想要什麼官都可以給我做，但我沒有要求做官。

「張老師」原來是「張大姐」[7]

在「張老師」成立的前一年，即民國57年（1968），許多到台北謀職的中、南部年輕男女，常被不良的介紹所挾持、操縱，當時我在隸屬於救國團的台北市青年服務社[8]當顧問，應總幹事要求想解決對策。我建議設立號碼為「379595」的專用電話，諧音「三姐救我救我」，取名為「張大姐」，聘請女性人員接聽與解答這些求職青年的問題。專線廣為人知後，雖接聽人員增加到兩位，電話仍接應不暇，加上經費不夠，只能暫時停止。

民國58年（1969），西門町「野人咖啡館」有遊蕩青年滋事，[9]驚動了台北市民，於是蔣經國要救國團處理這個問題。身為青福社顧問的我受總幹事之命，徵詢專家意見寫成報告，建議籌設專責輔導青少年的機構。報告經上級呈給蔣經國後，變成了當年救國團全體工作人員的講習教材，青少年輔導機構也確定設立，定名為「張老師」，先前的專線電話也因此改名。「張老師」可以說是一個民眾服務站，提供給來台北謀職者一個歸宿，避免他們被欺負、敲竹槓，遭遇任何困難，都會協助解決。部隊、學校裡也有「張老師」訪視，內部如果有問題，就由「張老師」出面溝通，避免衝突，和平處理，國防部因此頒了一個勳章給我。

我除了當過軍聞社的記者，也在《東亞畫報》、《公論報》、《大眾日報》、《中華日報》、《聯合報》、《中央日報》等報工作過。我看稿子做校對，這個工作很苦的，從基層做久了以後慢慢升起來。我寫過兩年專欄，有七百多篇文章，談地方上的風俗民情、有名的文人雅士，以及風花雪月、可笑可敬的事情，說起來都是供人聊天的閒話，與政治無關；不過那時也不能談政治，談了就人頭不保。

當老師、做報紙，工作了二、三十年，本來六十多歲要退休，但我精神還是很好。南部一家私人報社找我，他們希望簽三年合約，我說先訂半年，你們要看看我怎麼樣，我也要看看你們怎麼樣。結果又做了九年，當過《中國晚報》的總編輯、《中國晨報》和《中國成報》的副社長，直到七十多歲才真正退休。我做新聞工作前前後後加起來45年，從來沒有請過假、脫過班，如火如荼沒有一天落下，可以說一輩子奉獻給新聞事業了！

※感謝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中彰榮民之家協助安排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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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解

[1] （編注）《建國日報》民國41年（1952年）9月16日的報紙見於澎湖縣政府文化局《澎湖記憶數位資料庫與檢索系統》（瀏覽日期20250918），國圖《全國報紙影像系統》所藏《建國日報》未收該年的報紙。

[2] （編注）整理本系列文章時，除了訪談紀錄，亦根據趙修禮提供的證件資料，以及下列文章、報導、訪問補充內容：趙修禮，〈「張老師」原名「張大姐」〉，見於《聯合報》，民國82年（1993）12月24日，第33版、《榮民文化網‧快意筆耕人生》、《國軍退除官兵輔導委員會中彰榮譽國民之家‧榮家舉辦趙修禮百歲慶生會 住民及家屬同賀福壽綿延》、《國家文化記憶庫2.0‧軍人變辦報人》（以上網路資料瀏覽日期皆為20250321）。

[3] （編注）(1)根據〈「建國日報」的難忘時光〉、楊麗祝編纂，《續修澎湖縣志‧卷十三文化志》（澎湖縣馬公市：澎湖縣政府，2005），頁17-20，澎湖《建國日報》是台灣第一份經新聞局登記發行的報紙，也是《澎湖時報》創刊前當地唯一的地方報。其前身是三份小型的油印報紙，分別是澎防部的《每日新聞》、馬公要塞司令部的《軍聞報導》、要塞守備團的《勵志日報》；除了《每日新聞》刊載少量地方消息，三個小報都以報導國內外活動及部隊活動為主。澎防部副司令官武泉遠主張以《每日新聞》為基礎合併三報，擴大內容成為《建國日報》，民國38年11月22日創刊。
(2)《續修澎湖縣志‧卷十三文化志》頁18注4云，民國39年（1950）蔣中正巡視澎湖，遇到強風延緩行程，軍方便以油印的建國日報進呈；蔣返台後示諭改為鉛印，爾後國防部撥經費及機器。
(3)根據《維基百科‧建國日報（澎湖）》、許毓良、饒維平、蔡文騰撰述，《增修澎湖縣志‧軍事志》（澎湖縣馬公市：澎湖縣政府文化局，2024），頁408，《建國日報》的業務最初不在澎湖防衛司令部的編制內，是到了第三任司令劉安祺任內的民國43年（1954），經參謀總長彭孟緝批准，才正式成立為澎防部直屬單位建國日報社。其業務範圍屬於「政工」，報紙內容在宣揚三民主義與基本國策、揭發匪俄暴行、倡導國民革命，報導好人好事與澎湖新聞（以上網路資料瀏覽日期皆為20250831）。

[4] （編注）(1)根據《澎湖記憶數位資料庫與檢索系統》（瀏覽日期20250918）、《全國報紙影像系統》所藏之《建國日報》，民國39年（1950）報紙報頭未有登記號，40年1月至6月報頭模糊不清，7月未收錄報紙；至8月1日報頭才能看到登記號「內政部台內警字第六七一八號」，8月7日又為「內政部頒登記證內警台報字第○二八號」，而後在內政部的登記號有幾次變動。
(2)《建國日報》民國63（1974）3月17日登記在新聞局後，其登記號又曾變為「行政院新聞局登記證局版台報字第○○一號」、「行政院新聞局出版事業登記證局版台報字第零零零壹號」。

[5] （編注）(1)左圖服務證明書現年作「三十一歲」，然趙修禮民國15年（1926）出生，民國50年應為34或35歲。
(2)中圖報導見於《正氣中華日報》，民國51年（1962）5月20日，第4版。右圖報導見於《聯合報》，51年7月20日，第1版。
(3)李仕德總編修，《金門縣志：96年續修》（金門縣金城鎮：金縣府，2009），第五冊‧教育志上卷，頁111，關於軍聞社金門辦事處的說明：「民國四十年秋設立，採輯金門前線新聞向後方報導，並由軍聞電台配合作業。」後列出「歷任特派員」，趙修禮名列其中第12位。

[6] （編注）作者：台灣電影文化公司。台灣省議員訪問三軍。典藏者：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政府資料開放授權條款-第1版（Open Government Data License, version 1.0）。發布於《開放博物館》（2025/03/29瀏覽）。

[7] （編注）「『張老師』原來是『張大姐』」一節，關於「張老師」的敘述，除了訪談記錄，亦根據趙修禮在《聯合報》發表的〈「張老師」原名「張大姐」〉改寫，補充部分內容。

[8] （編注）救國團在民國41年（1952）成立台北市青年服務社，50年改名為中國青年服務社，提供文教、生活、以及康樂等服務。見施淳孝《時代考驗青年？從中國青年自覺運動到統中會事件(1963-1970)》（台北：國立政治大學臺灣史研究所碩士論文，2016），頁40。

[9] （編注）民國57年（1968）洪騰勝（兄弟大飯店前董事長）與美籍留學生梅心怡（Lynn Miles）、德國人Peter，在西門町峨嵋街合開「野人名曲咖啡室」，由梅心怡經營。受到美國嬉皮文化影響，咖啡室播放前衛的搖滾音樂，吸引許多文藝青年前往聚集。但梅心怡去越南打越戰後，每晚都會有幫派分子到店裡鬧事；又發生吸毒事件，多次遭警方取締，登上社會版新聞，引來大眾關注，最後咖啡室在民國59年被勒令停業。參見孫松堂（文）、卜華志（圖），〈啜一杯老臺北咖啡香──明星、波麗路、野人、文藝沙龍〉，《光華雜誌》第27卷第6期（台北，2006），頁82-87（見於《台灣光華雜誌》）、吳美枝〈咖啡．浮游．存在：台北文青在咖啡館的覺醒與噤聲〉，《新活水》20180624刊載、張哲生〈從防空洞變成咖啡廳　開過元祖木船肯德基〉，《好房網》20230529刊載、林宜敬〈野人咖啡與台灣的六○年代〉，《風傳媒》20240611刊載（以上網路資料瀏覽日期皆為20251019）。

[10] （編注）(1)「中國青年反共救國團」的前身為「三民主義青年團」、「中國青年反共抗俄聯合會」，民國41年（1952）救國團設立之初隸屬於國防部總政治部，為官方的「青年團體」。本部設在台北，各縣市有支部和青年活動中心，所屬單位包含學苑、張老師中心、中國青年服務社、幼獅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等。見〈中國青年反共救國團42年度暑期青年戰鬥訓練總隊自行車長征大隊南隊全體合影〉的說明，授權人：文化部典藏網／李泰漢，CC BY 3.0 TW@ 國家文化記憶庫（瀏覽日期20251020）。
(2)民國39年（1950）年趙修禮曾任中國青年反共抗俄聯合會澎湖分會總務股員、戰時工作隊副隊長，當時該分會的總幹事為尹殿甲，副總幹事為李玉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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