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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公弘(下):唱歌的台灣少年工

本文是系列的第2篇,本系列目前有2篇文章,完整系列目錄請按:石川公弘
圖一 台灣少年工們站在中島飛機廠製造的銀河轟炸機(推測)上。
圖一 台灣少年工們站在中島飛機廠製造的銀河轟炸機(推測)上。

文/石川公弘口述,溫疏影採訪、翻譯、整理與編版
圖/廖宏祥提供,汪琪翻拍

軍歌比賽——戰時的歌聲

我讀過寮長黃文木先生的文章,他半夜一個人偷偷抽泣,不知不覺中越來越難過,就用台語喊了聲「媽媽」。然後所有人一齊哭了出來,已經壓抑不住了。他們被罵「堂堂日本男兒成何體統」,然後又讓他們回去睡覺。我知道這段故事很難過。通常這種情況,人容易會變得神經質或者說緊張,然後得抑鬱症,可他們會用軍歌來治癒。一個月後,他們就成了獨當一面的戰士。

戰時(的歌曲)基本上都是軍歌,演歌之類的流行歌是沒有的,倒是有兒歌,但沒有什麼情歌。我剛來的一天早上,8400 人齊聲高唱,如同雷鳴般震撼[1]。我當時 10 歲,現在還記得 10 首歌,這次我去台灣的(八十週年台日交流彰顯)大會的時候也唱這 10 首。沒有特別去學,自然而然就記住了。

從早上開始,大家就在唱歌。一棟宿舍 200 人中,有四個小隊,每個小隊 50人,唱自己喜歡的歌,然後進行比賽。回家的路上他們也唱歌。除了台灣少年工以外,再沒有像這樣唱軍歌的團體,哪怕日本人都不怎麼唱,即便是日本的廠工,也不會在去工廠的路上從頭唱到尾,只有台灣少年工這樣。

這正是台灣少年工的廣告歌。他們一唱,人們就知道唱這歌的是台灣少年工,他們就變得有名了。而且只要他們大聲唱歌,「我想媽媽」之類的,煩惱就一掃而空。就像現在的卡拉OK一樣,去卡拉 OK唱喜歡的歌能讓人精神振奮,這是一個道理。

這是海軍的長官有意識這樣做的,認為這樣有益健康,倒是沒有留下文字記錄。也許是某個海軍長官讓大家聚集在房間裡,讓他們自己練習軍歌,自己決定「下次來唱這首軍歌。」於是晚飯後,有時間他們就會聚集在一個房間,決定接下來要唱哪首歌。總有人有音樂天賦成為領隊,負責這件事。不用樂譜和教科書,聽著唱著,不知不覺就記住了。我記住了 10 首,他們恐怕記住了 30 首左右。少年工不只是造飛機的技術好,歌唱得也好。在這個意義上,唱歌不只讓人健康,還受到尊敬。

低死亡率——海軍方的努力

高座很少遇到空襲,但也有 5、6 次。離終戰只有兩週的時候,少年工(因空襲)死了 6 個人。大約在這一年前,名古屋工廠死了 25 個人,加起來 31 個人。[2]這個數字,很低了。

飛機工廠在戰爭中可是美軍的重要目標啊。然而只死了 31 個人,雖然也很對不起那 31 個人,但這可是 8400 個人中戰死的 31 個人。想必是因為海軍很用心地庇護著台灣少年工,他們都還小,被大家珍視。一有空襲就叫他們快跑,直直地跑,而且叫他們跑遠點,到一公里以外。因此哪怕工廠被炸,他們也很少有事。

還有病死了大概 30 人左右,各種各樣的疾病都有,比如斑疹、傷寒或類風濕性關節炎。但來的都是體格強健的人,所以很少生病。如果生病了,有醫務室的醫生看診。台灣少年工本來是來學習的,所以衣服都沒帶夠,帶的都是詞典,忍受不了冬天的寒冷,很受罪,手腳會凍得紅腫,讓人煩惱。還有就是蝨子,咬得人很癢,主要就是這些。不過農家的媽媽,會讓大家把內衣褲拿去自家,用大鍋煮,幫助大家驅逐蝨子。

台灣少年工的死者一共是 60 人,8400 人中的 60 人,是相當低的死亡率了。比方說在東京的日本人,死了十幾二十萬人[3],台灣少年工卻是 30 人,生還率竟然是 99.4%,這麼一說就覺得很厲害。而且是在戰爭中,還不是在山裡,是一邊生產飛機,一邊存活下來的。這當中有他們少年工的本事,負責管理的海軍方的努力也很多。

當時的台灣總督長谷川清答應送這 8400 人去日本。但他的條件是,他們必須以受人尊敬的工程師身份返回台灣。為此他做了各種努力,比如,他改變了他們來時的航路。8400 名台灣少年工被分為八艘船,一艘 1000 人。最開始的兩艘是從台灣出發,沿著琉球群島來日本。可是這塊區域已經有很多美國潛艇,那時人們甚至親眼目睹其他船隻被擊沉。每個人都被教導說,如果船遭到襲擊,即將沉沒,就要把兜襠布綁在腰上拉長,跳進海裡。鯊魚不會咬比人長的東西,這樣做才不會被鯊魚吃掉,就是這麼危險。

圖二 第18任台灣總督長谷川清。(資料來源:維基共享資源,公有領域)
圖二 第18任台灣總督長谷川清。(資料來源:維基共享資源,公有領域)

於是長谷川清和海軍大將豐田副武聯繫,讓剩下六艘船改變航線,從潛艇很容易被發現的東中國海開往日本,所以剩下的船也平安到達。如果被幹掉一艘船,那就會失去 1000 人,就不會留下這麼多台灣少年工的佳話了。這是死亡率很低的第一個因素。

這位受人尊敬的總督後來被解職,改由陸軍總督(安藤利吉)上任。我想是因為當時美軍已經有可能登陸台灣,而陸軍才能指揮軍隊(反擊登陸),海軍無法指揮。他回到了日本,炸彈開始落在本土前,他就已經在做終戰工作。他肩負著包含他派出的 8400 名少年工的重任——他必須履行承諾,將他們送回母親身邊。

日本最初的想法是引敵入本土,然後用陸軍主力進攻。長谷川清擔心要是戰爭繼續,少年工們將難逃一死,所以力圖結束戰爭。為了結束戰爭,他在昭和天皇陛下面前拼命勸諫,說戰爭不能再打了,要停戰。他的終戰工作還被憲兵盯上了。長谷川清的力量,或者說貢獻特別大。因為有這個人,我們才能活到 91 歲。我打算寫一篇文章,以《台灣少年工和長谷川清前台灣總督》為題,為此我研究了很多。

令少年工德才兼備的優秀師長

海軍有位叫安田忠吉的大佐,他在海軍省是人事管理的頂尖專家、權威。按照「內台一如(日本本土和台灣一致對待)」的標準選擇了包括我父親在內的理解台灣的人,並將他們聚集起來。在我看來,他真的選拔了很多太過優秀的人才,而這就是管理方面成功的因素。我的文章就是從這個角度寫的,到目前為止,關於管理層的討論並不多,而全是另一方面(少年工自身)的事情,但真的只有兩者兼備才能成功。

我父親之所以被安田大佐選中,是因為關東大地震時,我和我的父母住在津久井濱的深山裡[4]。父親是津久井濱一所小學的校長[5]。當時有傳言說朝鮮人在井裡投毒,於是各個村子都燃起篝火,發現朝鮮人就格殺勿論[6]。我父親一個村子一個村子地跑,勸說「不會有這種事的」,讓村民解散。有人知道我父親20年前的事跡,提議說:「石川老師不會歧視這8400台灣人的,讓他來不是正好?」於是父親被拜託:「老師,有8400個孩子要來,再三有請老師幫忙。」父親不好拒絕就去了。

正如我過去文章中提到的,就在我父親被選中前一個月,我舅舅從美國回來,他說:「大哥,日本在前線打敗仗,戰爭再三年就會結束。」我總覺得我父親人生簡直是亂來,為了短短兩年半,他拋棄小學來到這裡。一旦戰爭結束,不就無事可做。戰後他失去工作,家裡變窮。我讀大學的時候要一邊上學,一邊辛苦打工,上課都不在讀書,而是在睡覺。最後存下一點錢,讀完大學好不容易才出人頭地。

至於其他人選,湘南中學的校長赤木愛太郎當時擔任了研修所的講師,負責教導少年工的精神和道德[7]。六十週年大會的紀念誌上,桃園區會會長簡士性的文章寫道:「高座海軍工廠教導的不只有技術,還有為人之道,也充分包含了日本精神,還教會了我高座獨有的『三寶』:『高座之心』『高座之情』『高座之魂』。恩師『少小從學,老大有為』[8]的教誨成為我人生莫大的支柱……」[9]還有人的文章裡寫過這樣的話:「因為愛太郎老師的教誨,我沒有回台灣,而是留在了日本,想去當地的大學學習。」這樣看來他真的是個很好的老師。

圖三 裝配九六式陸上攻擊機的少年工們。
圖三 裝配九六式陸上攻擊機的少年工們。

簡會長的文章提到的「三寶」:「高座之魂」是第一位的,就是「不動」,靈魂作為最根本的東西不動搖;「高座之心」是每天的心情,可能今天可能會感到失望,或是今天精力充沛,各不相同;「高座之情」是情感像花一樣盛開。所以有三:「魂」、「心」和「情」。但最重要的是「魂」,就像大和魂一樣不動搖,魂是第一位的,是一種不服輸的精神。

簡會長被中華民國欺凌(白色恐怖)時,這種精神在監獄裡開始萌發並充斥著他的內心,他想自己絕不認輸,寫說這種精神讓他忍受了十幾年的牢獄生活,教會他這種精神的「恩師」正是湘南中學的校長赤木愛太郎。

還有高座工廠的大和正也大尉,他是早稻田大學商學部學管理的,畢業以後報名了海軍,當時是宿舍的總負責人,在舍監之上。他非常有才華且富有同情心。戰爭即將結束前,6 個台灣少年工在這裡死去。一般來說一個海軍大尉轉身就走了,不會為台灣少年工的死而哭,但他當時似乎靠著遺體邊哭邊說:「求求你們,求求你們饒恕我。」大家想,就連海軍的長官也會為我們夥伴的死這麼難過啊,就更加敬重他了。

當時工廠外面有不懂得愛護少年工的人,看他們是台灣人就會歧視和欺負。大和大尉一聽說少年工被欺負,就趕到現場,把對方摆平。他自始至終把少年工照顧得無微不至,就連最後要回到故鄉大阪,跟少年工開餞別會的時候,都給了 8400 個人比離職補償多幾倍的錢作為餞別。大家都很感激。他就像兄長一樣被少年工們愛戴。

另一個人是津端修一中尉,他是畢業於東大的技術家,戰後到了日本住宅公團(現UR)工作。他也是一位著名的工程師,雖然有點固執,但這個人是高座海軍工廠的技術中尉,造飛機的。他和少年工一起去了名古屋,長年和每個人關係都很好,是少年工們的領袖。

津端中尉有演一部(紀錄片)電影叫《積存時間的生活(人生フルーツ)》。他在戰後來到台灣,知道了有台灣少年工在二二八事件中被槍殺。他到關係好的台灣少年工墓前,因為是被槍決的政治犯,墓碑都不怎麼起眼。他撫著墓碑,唱起《台灣軍之歌》。這個鏡頭出現在電影裡,我也碰巧看到了。他就是和少年工關係這麼好,這麼照顧少年工的人。

還有早川金次技手,他是戰爭結束前被炸死的 6 個人的上司。他說:「要是我當時沒讓他們回去,他們也不會被炸彈炸死了。」他非常地懊悔,自己在平塚的家還是間棚屋的時候,他先在善德寺為犧牲的少年工建造了慰靈碑。這個故事刊載在了《朝日新聞》上,也傳到了台灣,成為讓台灣少年工再度被看見、回想起的契機。所以對於台灣少年工來說,早川先生就好像佛祖一樣。這種人到處都是,這就是人選得當的證明。

日本對少年工承諾的成與敗

我認為當時日本給台灣少年工的待遇很好,非常好地養活並使用——而非壓榨——他們。少年工的本意是讓大家邊讀書,邊習得技術。當初確實答應過會給他們良好的教育和學歷,會讓他們以優秀的工程師的身份回到台灣,也確實只有為數不多的人獲得了學歷。8400 人中,有 400 人獲得了工業高中的畢業文憑。

學歷的承諾沒能全部兌現,但大多數人都還是優秀的工程師,因為他們真的造過飛機。他們回國後甚至向中華民國政府申請,說要為中華民國造飛機。但那些中國人覺得:他們不過是小屁孩,造飛機真是太荒唐了。當時中華民國軍人的腦子裡,覺得飛機是從美國買來的,沒想過自己造飛機[10]。對於少年工的提議,他們只覺得在說夢話,睡迷糊了吧。台灣少年工有自己造飛機的自信,但是中華民國政府並不認可,這點上有了分歧。

而在沒有造成太多傷亡,讓孩子回到了母親身邊這點上,我認為承諾還是被遵守了的。雖然學歷方面並不完善,但獲得學歷的400個人都將赤木老師的教導記在腦子裡。剛才聊到被關過綠島的簡會長,他也是畢業生。要是時間再多一點,所有人能完全畢業,就是滿分100分了,可唯一不完美的地方就是學歷這點,沒能遵守承諾。戰爭實在太緊張,不夠學習了,只有400個人畢業。他們掌握了技能,書卻沒讀夠。

圖四 1945年4月,一群女高中生在為特攻隊員送行,圖中的一式戰鬥機「隼」亦有台灣少年工參與製造。(來自維基共享資源,公有領域)
圖四 1945年4月,一群女高中生在為特攻隊員送行,圖中的一式戰鬥機「隼」亦有台灣少年工參與製造。(來源:維基共享資源,公有領域)

高座少年聯繫的台日交流

戰後,遣返少年工的船從日本各地出發,比如橫須賀或浦賀[11]。我記得有一艘從浦賀出發的船,中途在神戶[12]靠岸,在那裡還碰巧載了李登輝總統。後來台灣高座會勢頭正盛,成為「台灣最親日的團體」,有機會跟他握手。我也在高雄附近和他握了手。

少年工之間的交流大部分都是日語。我學生時代稍微學過一點中文,30 年前我一開始去台灣的時候是想學北京話的,就把自己的致辭翻譯成中文來讀,然後某個大人物跟我說:「石川先生,您說北京話會讓我們掃興。」

於是經過這 30 年的交流,為了不讓大家覺得掃興或者慚愧,我就不說北京話了。不知不覺中,會說日語的人都不在了,而我還是只會說「謝謝」之類的台灣話。我反省自己當初應該多學一點,也是沒辦法。這次大會也是用日語,他們也覺得偶爾跟日本人說日語是一種樂趣。現在還活著的人日語都非常好。活下來的人很少,廖受章先生是其一,他是位大師,前幾天還見到了。

我這輩子去過台灣一百多次。相對地,我去的其他國家,只有美國的華盛頓州和夏威夷,還有一次韓國,其他都是台灣。但我難得跑台灣一趟也是去大會,不然就是有會員過世,我要寫悼詞去葬禮上念,最初我念了幾十篇之多的悼詞。過世的人不斷增加,有人就跟我說:「石川先生,再這樣下去也太為難你了。」於是就沒有通知我,我就沒去了。

現在的高座少年工能來大會的只有三個人:廖受章先生、何春樹先生,還有東俊賢先生健在,還有一些人生病臥床[13]。就這樣吧。我也會在一兩年內會寫完《台灣少年工和長谷川清前台灣總督》這篇文章,把它交給大家。


 注解

[1] (編注)登陸日本的高座少年工具體人數為8419人(藤田賀久,〈高座海軍工廠と台湾少年工:日台関係史の一断面〉,《紀要》,9(2017.3),頁13–30)。

[2] (編注)訪談原話為 5 人和30人,但在其他記載中為 6 人和31人,後同。

[3] (編注)指1944-1945年的東京大轟炸

[4] (編注)位於神奈川縣東南的三浦半島上。

[5] (編注)根據石川公弘在80週年大會上的致辭,其父任職小學為鵠沼第三小學。

[6] (編注)1923年關東大地震後,出現了針對朝鮮人投毒、縱火的傳言和報導,引發村民組織的自警團對包括朝鮮人、中國人在內的屠殺。

[7] (編注)在戰前從屬於「修身科」教育當中。

[8] (編注)少にして学べば、壮にして為すことあり,原句出自佐藤一齋《言誌四録》。

[9] 石川公弘,〈台湾高座会、この心やさしき人々〉,《日台共栄》第12期,2006年4月,頁2-3。

[10] (編注)二戰結束後,國民政府在航空工業方面主要延續抗戰時期的路徑,通過學習引進美國的技術、設備和部件來研發或組裝飛機(詳見平台文章「三張桌子和一位航空工程先驅的夢」、「飛虎隊的寶庫——壘允廠」和論文〈戰時中國航空工業的關鍵性發展—貴州大定發動機製造廠營運之研究(1939-1949)〉,《臺灣師大歷史學報》,第52期,2014 年 12月,頁160─161, DOI: 10.6243/BHR.2014.052.133)。

[11] (編注)浦賀,位於神奈川縣東南三浦半島上的港口城鎮,靠近橫須賀。

[12] (編注)根據六十週年大會上引用的李登輝祝辭,李登輝和少年工們共乘「米山丸」回台。但在具體上船地點上說法不一,根據李登輝基金會的說法,李登輝是在浦賀和少年工們一起上船的。此外媒體報道還有從九州登船的說法

[13] (編注)包括葉文懷先生,2025年也接受了平台訪問。

本系列上下篇
< 石川公弘(上):我是你們舍監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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