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按
抗日戰爭時期,孟連啟遭到他口中的漢奸背叛,被日軍抓到日本成為戰俘;他在日本當戰俘時,是歷經了何種遭遇,最終才在戰俘歲月中倖存下來呢?
回首這段80年前的烽火歲月與這段顛沛流離的人生,他更加珍惜眼下的寧靜且平穩的生活。(王惠美)
文/孟連啟口述,王惠美採訪、整理及編輯
圖/高雄市榮民服務處提供
我叫孟連啟,民國14(1925)年生,河南鄭州寶豐縣(張八橋姚洼村)人。家裡有一個哥哥,兩個姐姐和一個妹妹,我排行老四,父母是務農的佃農,家裡沒有土地,也沒有財產,我家環境很貧困,我的母親得帶著妹妹住到廟裡。
靠竹竿練兵
我在13,14歲時,帶著妹妹到街上要飯,我拿著筐子向路人叫聲「姊姊,叔叔!我都沒有飯吃啊!給我一點東西吃吧!」一個早上下來,可以乞到一筐子的地瓜和玉米餅。村子的老百姓舉辦慶典時,我跑去幫忙舉旗子,一天可以賺到一個銅板的報酬。除此之外,小時候我還要幫父母下田、放牛。因為沒有錢上學,所以我從小就是個文盲。對日抗戰(1937年)剛剛爆發時期,日軍還沒有打到我家鄉那邊,所以抗戰初期,有一段時間,我們過得還算平和。
民國32年(1943),中日兩國在河南發生「洛陽保衛戰[1]」,由於國軍需要更多兵力,於是就向老百姓家強徵男丁,他們看到路邊有男丁就抓。我是在戶外放牛時,被15軍的部隊抓去當兵的。當晚天黑後,父母見我還沒回家,到處問鄰居,才知道我已被軍隊抓走,那時我才16、17歲。軍隊帶我和一群其他被徵召的士兵先坐連窗戶都沒有的鐵皮慢車到200公里外的洛陽,再搭火車前往靠近山西邊界的關爺堂集合。
我生平第一次看到火車,它發出很大聲的嗚嗚聲,看了很新奇。火車大概花了三、四天到達,我們在那裡做軍事訓練,包括出操、射擊訓練。我們新兵都不會聽口令踏步,分不清楚左和右,笨手笨腳地走得亂七八糟,長官只好拿竹竿綁在我們每個人的手上,然後喊「1、2,1、2」,我們的手跟隨著竹竿才能整齊一致地擺動。
部隊只發給我們每人一套軍服,褲子的長度不夠,我們在腿部打綁腿。我們一套制服從頭穿到尾,沒有換洗衣服,衣服出汗會留下白色的汗漬痕跡,我們就把衣服翻面再穿。由於沒有洗澡,制服都長跳蚤蝨子。我們腳上穿的是草鞋,部隊發給我們草料要我們自己編草鞋,大部分的士兵都會編草鞋,但是我不會,只好分配去掃地、出公差,每人有兩雙,一雙揹在身後作為備用,這種草鞋穿起來跑得很快。當兵的背包裡放一件睡覺蓋的薄被子,三分鐘內很快就能摺好,還有揹著一個水壺。
在三個月的軍事訓練結束後,我們被分發到由武庭麟擔任軍長的陸軍第15軍,我一開始被分發到第65師194團第1營第2連,在入伍訓練完成後,我就被派到第3排第9班,擔任連長的勤務兵,隨後我便跟隨15軍回來到洛陽準備打仗。

國軍部隊漢奸臨陣倒戈 淪為戰俘送日本
民國33年(1944)4月,日軍對鄭州與洛陽等地發起大規模進攻,他們先從鄭州寶豐進攻,在寶豐防守的是國軍第13軍,結果在龍門口,就是「鯉魚躍龍門」的那個龍門[2]之地與國軍第14軍發生戰鬥[3]。雖然龍門戰鬥阻絕日軍一些時間,但是依舊無法阻止日軍朝洛陽進攻。
日軍繼續往洛陽推進,武庭麟軍長緊急率領第15軍增援洛陽防務。5月10日那天,日軍對洛陽發動總攻擊,他們用軍機轟炸我們的陣地,用機關槍對地面掃射,洛陽城內的電廠、防空洞、民家等都被炸毀。兩天後日軍渡過洛河,擊敗第36集團軍和劉戡兵團,14日包圍了洛陽。由於洛陽周圍都是山環繞,日軍在山的高處放大砲,朝低地的洛陽城開砲。我們第15軍進行洛陽城的防禦工程,曾頑強抵抗,戰績還不錯,雖然有幾次打勝仗以及收復失土的紀錄,可是我們的武器實在太差了!
說到武器,我們跟日軍根本不能比,日軍的武器都先進精良,他們拿的是新型的三八式機槍,我們部隊拿的卻是滿清末年製造的漢陽造八八式步槍和胸前掛的兩顆手榴彈,背包裡有子彈100發。那種漢陽造步槍,一次只能打一發子彈,我們必須兩個人合力開一把槍,一人裝填子彈,另一人負責射擊,這種槍的槍管經常塞住卡彈,我們還要拿柳樹枝來清槍枝的彈道。
我當時年紀還小,頭一天第一次開槍還不懂得害怕,但是發現自己的武器這麼落後,在第二天作戰開槍時,就開始感到害怕。開戰第二天,日本軍機來襲,飛得很低,朝我們丟下閃光彈,身旁同袍叫我低頭不要看,我跟著低頭;如果抬頭看,就會被那強光照到眼睛,很可能眼睛就瞎了。日軍還用機關槍對地面掃射,我們都趴在地上不動,因為趴在地上不動,日軍就以為都是死人,不會用機槍掃射我們。
不只是槍枝落後,我們也沒有卡車與其他車輛,野戰火砲要靠騾馬來拖拉,有時候靠四匹馬來拖拉大砲。可是有大炮卻又沒有砲彈,等於是廢鐵,這要怎麼打?在日軍進攻洛陽時,出動第3戰車師團支援步兵作戰(當時估計日軍有60輛戰車)。我們第15軍缺乏反戰車武器,根本無力面對由日軍九七式戰車組成的鐵甲攻勢,武器配備與日軍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我們連伙食都跟日本軍隊不能比,日本的軍營區晚上除了在埋地雷作業外,他們休息時還有啤酒可以喝,我們這邊三天只有水喝,連分配給我們士兵的糧食例如包穀(玉米)和小米,都是以幾顆幾粒計算發給士兵的,早上和傍晚各吃一頓,是可是怎麼樣都吃不飽。那時候每天還有雞蛋可以吃,是我們從百姓的雜貨店拿來的,有時做成煎蛋,有時做成水煮蛋。老兵都很聰明,他們不要錢,只要雞蛋,還懂得把一堆雞蛋帶在身上,胸前或腰間塞得滿滿。但是只吃幾天的雞蛋還可以,若是每天都吃雞蛋,到後來都想吐。
最糟糕的是,我們部隊出了很多「漢奸」[4],第15軍裡面有官兵被日本人收買;他們在洛陽城縱火、搞破壞,還幫日軍打旗語暗號。我們15軍奉命守洛陽20天,任務達成之後,決定突圍。5月25日,當我們要過洛河向南突圍時,那些漢奸還親自帶領日軍堵住我們部隊突圍的去路,讓大約3,000名將士與傷兵遭到日軍俘虜,我也是其中之一。我不知道這些漢奸是誰,但是我對他們感到憤恨。
那時與國民黨爭奪中華民國正統地位的汪精衛[5]主動跳出來,要求日本必須要善待被俘虜的國軍官兵,加上我們團長杜文的妹妹當時在汪精衛政權於河南省設立的自衛隊裡擔任大隊長,透過這層關係,我們這些戰俘沒有受到日軍太多的折磨和虐待。
被送到日本勞動
我成為戰俘之後,日本國內因為極度缺乏男性勞工人口,所以我們被運去日本千葉縣做工。我和300多名來自15軍的戰俘從洛陽來到開封,再坐火車到山東濟南,最後來到青島,坐上前往日本下關的運煤船。經過六天的航程,到達日本下關,然後再來到東京附近的千葉縣成田市三里冢(Sanrizuka, Narita, Chiba)戰俘營。

我們待的戰俘營是專門給中國人的營房,有來自中國華北招募的勞工,還有像我這樣的中國戰俘,附近還有兩個戰俘營,一個專門關美國人,另一個是蘇聯的戰俘營。我們在煤礦的工廠做工,每天被戴上腳鐐,就到煤礦坑裡挖煤礦,裝在小運煤車裡,再推運煤車到坑口有升降機往上運送,清空之後再推回礦坑裝煤。
日本的冬天非常嚴寒,我們沒有禦寒的衣物,就拿乾草塞在衣服褲子裡保暖,睡覺時往麻布袋裡塞乾稻草,蓋在身上,最上面再蓋被子。日本人每天都吃加鹽的白飯糰,這種東西我們吃不慣,所以每次食材送來,我們就推六個人負責在營房的廚房煮成我們中國的菜色,能吃到白飯、炒蔬菜、黃豆,還有鹽巴調味,我們還能做饅頭和麵條吃。跟美國戰俘營比起來,我們中國人的待遇比較好,除了有薪水拿,一個月還發給每人三包香菸。
在我們中國人的營房,管理我們的日本人,有對我們不好的,我們雖然沒有反抗暴動,但是也不聽他的話,我們連命都不要了,還怕他幹什麼?但是也有對我們比較好的日本管理員,其中有一個是曾在中國北京讀書的,會講普通話,他跟我們說,日本人打下了洛陽,太陽掉下來了(洛陽讀音像落陽),就像日本的國旗上的紅太陽落下,日本要打敗仗。
我不知道戰爭即將結束,管理我們的那位在北京大學畢業的日本管理所長跟我們說,日本快要投降、戰爭快要結束了;以後是中國大,日本小。民國34年(1945)8月15日,日本投降的那一天,日本人將我們戰俘疏散到三里塚山區躲避空襲。我們逃進山區躲起來,靠著吃山裡的蘋果和梨子充飢。走在山區時,我們看到天空飄下許多白色的紙,同行的弟兄撿起來,看到是美軍撒的傳單,說日本已經投降,戰爭結束了,於是我們轉身回到戰俘營,接管營區和日軍的武器,守衛我們的營房。
後來有美軍到戰俘營,告訴我們所有中國戰俘與勞工都將被遣返回中國。美軍怕日本人沿途會在我們的飲水下毒,叫我們不要喝水,由美軍提供給我們水喝。我們等到9月初,才由60名美軍和40名日本警察護送,跟著搭船送回中國,1945年的9月14日我們到達河北塘沽港。

回中國以為能與父母團圓 豈料戰爭再起成永訣
當我們到達塘沽港時,國民政府動員學生舉著國旗到港口呼愛國口號,歡迎我們回到中國。我本以為戰爭結束了,終於可以回家鄉見家人,結果跟我一起在戰俘營的一位長官,因為他是黃埔軍校16期畢業的,憑著證書他就升官了。他跟我說不要回家,跟著他繼續當兵,我就答應留下來。政府將我們部隊直接送上火車,開到天津改編,入北洋大學裡面暫住,並進行整編。
我繼續待在部隊,在東北與華北地區的剿匪作戰,擔任後勤工作,負責運輸送武器、砲彈到前線。在天津會戰[6]時,前線的激烈戰鬥的情況,我在後面塘沽這邊都看到了,唉!太慘烈了!
民國38年(1949)5月,中共解放軍發起渡江戰役,我所在浙江定海的第1軍械庫宣布解散,正不知該如何的時候,我的老長官將我編入海軍陸戰隊,然後跟著大部隊撤退,後來撤退到舟山島、大陳島,最後從大陳島撤退到台灣。國共內戰時間,我每天都在戰場上,但是並沒有站上第一線。部隊一路打一路撤退,從青島、天津、上海、馬尾、定海、舟山島、大陳島,最後到達台灣,我從此失去和父母親再見一面的機會。
到台灣之後,我駐在海軍陸戰隊旗山桃子園總部,當時月薪18塊錢。我非常喜歡學習,一直希望能認字讀書,那時部隊有個習字班,有長官教人寫字讀書。我很想學會寫字看字,於是傍晚就去習字班,一連只有兩個黑板,大家都爭搶黑板,就這樣慢慢看懂少許的字,也會寫自己的名字。
當兵時我分到廚房,負責買菜、煮菜,如果我們精打細算,以低的價格買到菜肉,還會有剩餘的錢,我們就會留下來,一個月下來,有時候一個人可以分到一百塊新台幣。那時在軍中,因為中國戰時的飢餓經歷,現在吃飯都會第一次添一碗平平的飯,等到添第二碗,就把飯添得尖尖的,還要8個人合吃一盤菜,根本不夠吃。後來我們變通把地瓜加入白飯裡,這樣就能吃得比較飽。

1976年我以上士軍階退役,原本在高雄燕巢養雞,後來為了要更好的收入,我開始去跑漁船,幾年之後,我在南非的港口偶遇巴拿馬籍商船的船長,他是軍中的舊識,他想讓我加入他的商船,擔任廚師,我跟他說我認不得幾個大字,船長讓我回到高雄小港受訓,訓練結束之後,我便加入這艘商船,開始另一種跑船的生活。由於我會包餃子做饅頭,船長一開始讓我擔任三廚。不久大廚與二廚打架,被開除送回國去。船長要我接任大廚,我再跟他說我不識字,不會看中文也不會看英文,要怎麼開菜單當大廚?船長說這完全不是問題,我便接下商船的大廚工作。
我是個好學的人,一有機會我就向船長和其他人問這個字怎麼念,那個字是什麼意思?船長都會教我,我學會了很多字,後來我連英文的「inside、outside」都會講。我到過世界上大多數國家的港口,除了蘇聯沒有去過,當時連中國改革開放初期的上海我也去過,可是我對中國共產黨還有顧忌,不敢回到在內陸的老家看父母,只能在海上遙望家鄉的那一方。

後來我離開了跑船的漂泊生活,因為我的切菜速度很快,被高雄中山大學的餐廳大廚找去當二廚,還要幫忙打菜。幾年後我離開大學的餐廳,到台東的飯店工作,在那裏經人介紹,我認識了我的太太。結婚成家之後,便搬到高雄的祥和山莊生活。
政府開放大陸探親之後,我終於可以回去家鄉,我回去大概有五、六次,但是父母兄姊已經不在人世了,只剩下妹妹和姪甥等晚輩。我聽妹妹說,我被軍隊抓走後,母親每天想我,天天哭,哭到眼睛都快瞎了,讓我好心痛。現在我也成家,已經活了一百歲,只希望低調安靜過日子。
今年是抗戰勝利80周年,但是看看台灣,還是出了許多奸細。當年我因為奸細被日軍俘虜去當戰俘,現在看看每個年代都有奸細,唉!想法也只能藏在心裡面,不能講出來。戰爭的確很殘酷,但是我相信這個世界還是好人多,壞人少。
*感謝高雄市榮民服務處協助採訪
注解
[1] (編注)1943年秋天至1944年春,日軍為了保持平漢鐵路暢通,以利運輸補給至東南亞,在河南等地發動《一號作戰計畫》,第一階段便是奪取洛陽為主要目標,不久國軍潰散,1944年5月23日洛陽完全淪陷,中國軍隊陣亡1萬餘人,受傷被俘約3千人。(資料來源:維基百科https://zh.wikipedia.org/zh-tw/%E8%B1%AB%E4%B8%AD%E4%BC%9A%E6%88%98)(瀏覽日期20251111)
[2] (編注)洛陽的龍門距洛陽12公里處,伊河兩岸的龍門山與香山兩側,歷史上的北魏至北宋400多年間,在伊河西岸崖壁上刻有成千上萬的佛像與碑文,成為龍門石窟。(維基百科https://zh.wikipedia.org/zh-tw/%E9%BE%99%E9%97%A8%E7%9F%B3%E7%AA%9F)而歷史上「鯉魚躍龍門」之稱的龍門,則是在山西河津市12公里外的黃河峽谷的龍門。(維基百科https://zh.wikipedia.org/zh-tw/%E9%AF%89%E8%BA%8D%E9%BE%8D%E9%96%80)(瀏覽日期20251111)
[3] (編注)龍門戰鬥是指1944年5月的豫中會戰期間,日軍西進抵達洛陽外圍的龍門附近,國軍在龍門實施防禦作戰,第14軍隊在伊河左岸與洛河構築防線,歷經日軍反覆爭奪,最終國軍不敵,5月10日龍門戰鬥結束。(維基百科https://zh.wikipedia.org/zh-tw/%E8%B1%AB%E4%B8%AD%E4%BC%9A%E6%88%98)(瀏覽日期20251111)
[4] (編注)1944年5月初,日軍快速逼近洛陽附近的龍門,月中對洛陽發動陸空總攻擊,5月底洛陽淪陷。城內先有漢奸發射信號彈指示目標,日機隨即投彈,火光衝天。(榮民許平道回憶文—榮民文化網https://lov.vac.gov.tw/zh-tw/memory_c_2_380.htm?1 )(瀏覽日期20251111)
[5] (編注)汪精衛主張對日妥協,並於1940年成立南京國民政府,以區隔蔣介石的重慶國民政府,與日本維持友好合作關係,被認為是日本在中國扶植的偽政權。(維基百科https://zh.wikipedia.org/zh-tw/%E6%B1%AA%E7%B2%BE%E5%8D%AB%E5%9B%BD%E6%B0%91%E6%94%BF%E5%BA%9C)(瀏覽日期20251111)
[6] (編注)天津會戰是國共內戰中非常重要的一場戰役,1949年一月14日解放軍攻津指揮部「東西對進,攔腰截斷,先分割後圍殲」的作戰方針,以各集團軍從西、東和南方包圍進行總攻擊,15日下午戰事結束,國軍傷亡達十三餘萬名。(維基百科https://zh.wikipedia.org/zh-tw/%E5%A4%A9%E6%B4%A5%E6%94%BB%E5%9F%8E%E6%88%98)(瀏覽日期20251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