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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文懷:轟炸下倖存的高座少年工

本文是系列的第4篇,本系列目前有4篇文章,完整系列目錄請按:高座少年工
圖一  葉文懷先生與其孫蔡佳成在高雄住所接受訪問。(汪琪攝)
圖一  葉文懷先生與其孫蔡佳成在高雄住所接受訪問。(汪琪攝)

文/葉文懷口述,黃昱清整理、編版
圖/蔡佳成提供

編按

一位95歲的老人,是什麼樣的經歷會讓他在80年後仍然感覺「故事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身為長子,葉文懷先生小學一畢業就應徵到日本當少年工。在日本期間,他被炸彈炸傷過,也曾經被餓到夜晚「偷挖」番薯,還把鈔票綁在番薯莖上。

如今老人家身形或許單薄,談起當年經歷卻目光炯炯;孫子葉佳成說:「阿公知道你們要來,難得精神特別好」。

這裡的故事,顯然只是阿公故事的一小部分,然而結論已經很清楚:「我們不要有戰爭」,他說。(黃昱清,汪琪)


我出生於民國 20 年,今年 95 歲。隨著爸爸的工作,我輾轉念了三間小學,從嘉義玉川國小、高雄大東國小,最後在彰化二水國小完成學業。1942 年起日本政府在台灣募集當地少年,選出 8400 人成為少年工,我就是其中之一。那時要到日本擔任少年工,必須通過兩次考試,還得懂日文。因為在台灣受日本教育六年,我的日文不錯,以 97 分順利錄取。去日本後,每個人都要改用日本姓名,我也從「葉文懷」變成了「葉山敏郎」。

我去日本是為了半工半讀;我在家中是大哥,母親對我較為苛刻,希望我作為長子能承擔家務。然而當時台灣是農業社會,工業不發達,去日本既能在工業學校唸書,還能拿到薪水。小學畢業那年我14歲,3月24日,畢業典禮結束三天後,我離開家,從高雄碼頭和其他少年工們一同搭船到長崎,再轉火車前往藤澤的工廠。

圖二 葉文懷的國小畢業紀念照,筆尖下方為葉先生。(汪琪翻拍)
圖二 葉文懷的國小畢業紀念照,筆尖下方為葉先生。(汪琪翻拍)

想家就唱歌

到了日本,我先在神奈川受訓三、四個月,大部分的時間在學習製造飛機零件,之後被分派到名古屋的三菱工廠,製造轟炸機山本Z4和零式戰機A6的方向舵和機槍。那時我們住在木造的宿舍,十人一間,環境還不錯。舍監和寮長會檢查我們的生活起居,並規定我們每天都要洗澡,宿舍澡堂中有個大池子,正如日式澡堂的基本規則,要先把身體洗乾淨才能下湯池。

我們每天早上 5:30 起床,8:00 上工,中午休息一小時,傍晚 5:30 下班,回到宿舍洗澡,晚上 10:00 宿舍熄燈。我們每天都必須工作,兩個禮拜才能休息一天,假日我多半去教堂或外出散步。

這樣緊湊而規律的生活,仍無法按耐想家的念頭,想家時我就和朋友們一起唱「ふるさと」(故鄉)思念故鄉,相隔千里通訊不便,無法得知父母的消息,只希望父母在故鄉一切平安,我們則在日本努力賺錢。

圖三 葉先生回台不久就發生二二八事件,阿嬤很怕有事,把他所有和日本有關的文件和紀念品都燒毀了,此為補發的在職證明書  (蔡佳成提供)
圖三 葉先生回台不久就發生二二八事件,阿嬤很怕有事,把他所有和日本有關的文件和紀念品都燒毀了,此為補發的在職證明書  (蔡佳成提供)

宿舍被轟炸了 

1945年,美國轟炸名古屋,那時我們住的宿舍也被炸了,但害怕也沒用。當時二水有十位同學一同赴日,其中五人被分發到名古屋,三人罹難,一人重傷。那位重傷同學名叫謝坤丙,耳朵被劃傷整個不見,幸好最終有順利救回來,我則是被碎片劃傷右側腰部,在醫院治療幾日後康復,但疤痕至今仍在。

工廠被炸後無法再運作,所以我被調派到位於大阪和神戶之間的川西航空,負責製造紫電改,也就是日本在二戰末期最後的戰鬥機。在那待了三個月後,又被派去橫須賀海軍工廠,待了一個多月,直到日本天皇宣布投降,不久被遣送回台。

圖四 在一些相片和紀念冊中,這頂標註「台湾兵」的帽子特別醒目。(汪琪攝)
圖四 在一些相片和紀念冊中,這頂標註「台湾兵」的帽子特別醒目。(汪琪攝)

橫須賀的兩人潛艇

在橫須賀工廠時,我曾經見過比卡車還大的秘密潛艇,一艘只能搭乘兩個人,大部分時間都在海下行動。每每出港就會將一隻潛鏡浮到水面上,與軍團的人「挨拶」(打招呼)。

珍珠港行動時,日軍也使用了小型潛艇,潛艇偷偷跟隨美國軍艦通過狹小的水門入港。珍珠港事件那天美軍休假,我們都只看到天上有飛機在飛。然而轟炸時威力太大,有艘潛艇被沖到淺灘,被美軍發現,打開蓋子後發現有一個人還沒死,那個人就成為美軍第一個俘虜,戰爭結束後他也不敢回到日本,因為在日本文化,苟且偷生是種恥辱。

珍珠港戰爭爆發的第一天,日軍之中有9個人犧牲了。當時他們兩人一組駕駛5艘特種潛航艇(甲標的)突入珍珠港,5艘潛航艇皆有去無回,9名戰死船員被公佈成為九軍神,照片被掛著在小學的牆上,唯獨一人倖存但被俘虜,被認為苟且偷生,無法被紀念。

戰爭末期,日本糧食短缺,少年工和普通老百姓吃的飯是差不多的,都是配給制。我常以豆榖飯果腹,豆榖其實就是粗硬的豆殼,是拿來餵豬的飼料,參一點白飯、高粱,配菜是牛蒡、菜頭、紅蘿蔔,沒肉可吃。那段日子就像電影《螢火蟲之墓》裡演的一樣。某次實在餓到受不了,就到蕃薯園想買蕃薯,店家不賣,我只好晚上偷偷挖些,並把錢綁在蕃薯的莖上。

碰上二二八

想到終於能回家,一方面開心,一方面也擔心回台後生計難維持。那時我們搭乘冰川丸從三浦半島出發,經過四天的航行,回到基隆港。冰川丸有一萬八千頓之重,所以搭乘時不會感到搖晃。冰川丸是紅十字會的船,不會受到戰爭波及。那時船上有幾百個人,睡上下舖,每天吃飯配菜,還有一間專門放骨灰的房間。

下船後,我搭火車到二水,身上帶著在日本辛苦存的八百塊,買了四分田想種,剩下的錢則拿去買補品補補身子,不料不久便發生二二八事件。蔣介石對從日本回來的台灣工有敵意,大家擔心被這政府搜查,只能跑。有人跑到山上,我則放棄二水的田地,輾轉躲到叔伯們所在的鳳山,從此沒有人知道我的身份。當時有在日本當少年工的同學,回來後在三民路路口轉角的三角窗被抓到,便被槍殺了。據鄰居說,他在被槍殺之前,像日本人一樣舉高雙手高喊「萬歲」,我覺得一個人能這樣面對生死很勇敢。

而那些一起運送回來的骨灰,下船後就被殯儀車載去台中公祭,公祭完畢後再由家人各自拿回去。我去參加了最後一次公祭;那些都是我在名古屋在轟炸中死亡的同學。

回歸平靜

到鳳山後,我先接手叔伯的西藥房,又聽說陸軍官校要找日文老師,教導國軍翻譯日文公文、信件。之前是滿洲國的外省軍官負責教授日文課,卻教不來,也找不到可頂替的人。後來有人打聽到我會日文,我當時沒加入任何黨派,之前到日本當少年工的身份,也因為沒留下任何證件,幸運地未被查出,而獲得這份職務。從民國 56 年起,我教了五、六年的日語課,當時連軍官都會來旁聽,直到我默默退休,學生們急得放假還跑來我經營的西藥房希望我回去上課呢。

今年九月,我到旗津的和平紀念公園參加二戰台灣戰歿者慰靈暨和平祈念儀式,看到那些小學生們特別有感觸,對自小歷經戰亂的我來說,這些故事三天三夜也說不完,只希望不要再有戰爭發生,戰爭不僅使百姓痛苦,軍人也是難過的。

圖五 高齡95歲的葉先生講起年少赴日經歷,記憶猶新。(汪琪攝)
圖五 高齡95歲的葉先生講起年少赴日經歷,記憶猶新。(汪琪攝)

*感謝葉文懷先生家人協助完成訪談。


參考資料

Iku老師,「驚!台灣少年兵在日本造飛機的真實故事!【台湾少年工】」,YouTube

Iku老師,「【台灣少年工】日治時代為台灣做的感動故事! 」,YouTube

張郁婕,【圖輯/走進現場】追思二戰的台灣戰歿者,在終戰80週年找回屬於台灣的戰爭記憶,石川カオリ的部落格 。

,終戰80年的記憶裂痕:當光復節重回視野,台灣如何記得那場既戰敗又戰勝的戰爭? 報導者

真珠湾の九軍神,NHK

真珠湾攻撃で特殊潜航艇乗り戦死「九軍神」と言われた叔父「時代に翻弄され気の毒だった」,讀賣新聞

本系列上下篇
< 「高座」少年廖受章:全家成為新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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