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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協五(上):在炮口下渡江

本文是系列的第1篇,本系列目前有2篇文章,完整系列目錄請按:馬協五
圖一 民國15年(1926)出生的馬協五先生,是河南偃師縣人。在家中排行老三,上有一兄一姊,下有一妹。(羅國蓮拍攝)
圖一 民國15年(1926)出生的馬協五先生,是河南偃師縣人。在家中排行老三,上有一兄一姊,下有一妹。(羅國蓮拍攝)

文/馬協五口述,羅國蓮、陳盈汝採訪,羅國蓮整理、編輯
圖/陳盈汝、羅國蓮

這小孩怎麼還留在部隊裡?

民國15年出生的我,差不多十來歲在老家河南偃師縣的學堂讀書;學堂老師是村上大家請來的,每個學生都要管老師一個禮拜的飯。讀了兩年書,和日本人打仗了。天一亮就有日軍飛機過來,在房子上飛得很低,嗡嗡嗡地旋轉。機上的日軍看到底下有人,最初是用槍掃射,後來丟手榴彈,線一拉掉往下丟就爆炸。丟了手榴彈幾次,他們發現地上沒有國軍部隊或阿兵哥,那彈藥需要花錢,於是再改成丟像便當盒一樣大的石頭;我們一開始還以為丟的是手榴彈,嚇得不敢出門。[1]日軍掃射或丟擲東西都沒有對準人,目的就是嚇唬、擾亂老百姓,讓我們不能出去。學堂因為戰亂解散,我無法繼續讀書,便在家裡幫忙種田,我們家是農民。

民國33年(1944)我大約17多歲還不到18歲,一天中午在外面走路,有一支國軍部隊大約是一個連,經過我們村莊,就抓了我當公差,幫他們背子彈、扛物資。跟著部隊從早上8點出發,一直走到天黑抵達洛陽,連長就要排長叫我回去。排長心地很好,他說:「這小孩子才十多歲沒出過門,洛陽距離他家有一百多里路,現在天黑了叫他回去,他哪裡知道路?」連長仍說不可以留小孩子,排長只好說「好吧好吧」,實際上他是騙連長,把我藏到了一個老百姓家裡。我就在那戶人家吃吃飯睡睡覺,早上起來又跟著部隊前往陝西的潼關。

在潼關有火車可以坐,我正要上車被連長看到,他喊道:「嘿!這小孩子怎麼還沒回去?還跟到我們部隊來?」排長回答:「晚上天黑了,我實在不忍心叫這小孩回去。現在到潼關已經走大半天路,再叫他回去也不行了啊!」連長只好同意我跟著走,這下我等於當兵參加戰爭了,加入的部隊是13軍。日軍的前方部隊只有打到河南登封縣少林寺,便是和13軍對打;日軍敗退後,13軍因為和別的部隊換防休息,才會經過我們村子,是在少林寺的下邊。[2]

我跟著部隊離開村子時,其實媽媽在家裡,但我沒有回去和她講一聲就走了;一路上跟著部隊,也沒有想過要回家,覺得待在這裡好了。一直是去到山西,才寫信給哥哥,然後哥哥才和媽媽講,弟弟被抓兵了,現在在哪裡。

圖二 豫中會戰中正在攻擊河南省的日軍。民國33年(1944)5月,國軍13軍參加了豫湘桂會戰中的豫中會戰。(來源:維基共享資源,公有領域)
圖二 豫中會戰中正在攻擊河南省的日軍。民國33年(1944)5月,國軍13軍參加了豫湘桂會戰中的豫中會戰。(來源:維基共享資源,公有領域)

別的部隊不肯交防怎麼辦?

差不多是4月間,我們從潼關坐上政府派來載運的火車,前往山西太原;早上坐車到下午差不多2、3點,再走路到山上的軍營。打過仗變得很散的13軍駐紮下來整編訓練,部隊會教我們敵人來了怎麼偽裝、武器怎麼用等等,也要出操演習。受訓時大家在一起,所以心理穩定,不會害怕,不過就算害怕也沒有用啊。

我是重機槍兵,後來隸屬13軍54師162團重機3連第3營。[3]剛當兵和日本人打仗時,中國軍隊的武器很不好,我們用的是馬克沁重機槍(見圖三),除了槍管,它的槍身很長很粗,槍架也很寬又笨重,需要三個人去扛、去架機槍;又因為機槍發射速度很快,幾分鐘就可以打完一箱子彈,所以射擊時一個人是射手,另外兩個要裝子彈。馬克沁機槍打不到飛機,但我們沒有用到防空重機槍,那是另外一個單位在使用的;陸軍配的就是重機槍,一個營有一個機槍連,作戰時要掩護部隊爬過去。

圖三 正在使用二四式重機槍的國軍防空部隊,約攝於民國27年(1938)。二四式重機槍又稱為寧造二四式七九馬克沁重機槍,是抗日期間國軍代表性的裝備之一。(來源:World War II Database)
圖三 正在使用二四式重機槍的國軍防空部隊,約攝於民國27年(1938)。二四式重機槍又稱為寧造二四式七九馬克沁重機槍,是抗日期間國軍代表性的裝備之一。(來源:World War II Database

 在山西大約住了兩、三個月,接到上頭的命令,限我們一個月要趕到貴陽。[4]山西到貴州幾千里的路怎麼辦?只好白天也走,晚上也走,一直走走走,幾乎沒有睡覺。為了節省時間,伙房兵會走在部隊前面,先前往預定的地點燒飯,稍後部隊到達就可以直接吃飯,吃完休息一下再繼續趕路。這一路上沒有遇到日軍轟炸,他們的大部隊在廣西、貴州那一帶,我們就是要去打日軍的前方部隊;也沒有遇到共產黨,他們不敢出來。

整整一個月從早走到晚非常疲累,到貴州先休息了三天,委員長蔣介石來到貴州請我們整個軍吃飯。抗日時生活很苦,但我們八個人一桌,滿滿的魚、肉、酒,可以隨便吃隨便喝。委員長又和我們講話:「你們辛苦了,走了這麼遠的路。有你們13軍,就有中華民國;要是沒有13軍,中華民國就沒有了!」意思就是要靠我們去拼命打仗,因為貴州旁邊就是四川。他又說很忙必須要回去,中午請我們吃飯,下午3、4點他就坐飛機回去四川。

部隊開始整訓三個月,裝備和訓練都準備好。我們算是美式裝備,在貴州吃的用的,都是美國人從昆明用飛機運食糧、彈藥過來。美國的重機槍是三節式,三腳架有一個四四方方的卡榫,槍身上有一圓圓的靶子,扣到槍架的卡榫,就可以轉來轉去。

這時日本人已經打到貴州南邊的楊柳街(記音),距離貴陽城只有80公里,情況危急,可不得了,有命令要13軍趕快出發接防。其實楊柳街有其他部隊好像是九十幾軍在和日軍對打,可是兩方講和了,日軍不打他們,他們也不打日軍,就守在那裡停止一個月,才叫13軍訓練好快去接防,沒想到防守部隊不肯交接。因為不可能自己人打自己人,我們13軍的軍長石覺只好打電話給委員長,得到回覆要我們等待通知。

圖四 民國39年(1950),時為總統的蔣中正在舟山防衛部訓練,旁立者是舟山防衛司令的石覺中將。他於民國31年(1942)任13軍軍長,該軍隸屬於湯恩伯31集團軍;湯恩伯於民國24年至26年(1935-1937)任該軍首任軍長。(來源:國史館)[5]
圖四 民國39年(1950),時為總統的蔣中正在舟山防衛部訓練,旁立者是舟山防衛司令的石覺中將。他於民國31年(1942)任13軍軍長,該軍隸屬於湯恩伯31集團軍;湯恩伯於民國24年至26年(1935-1937)任該軍首任軍長。(來源:國史館)[5]
我們在山區等了差不多有十多天,期間委員長打電話給在楊柳街防守的部隊,要他們軍長馬上到四川開將官會議。委員長問為什麼不交防給13軍?他反問:「我們守得很好很安定,交防給他們幹什麼?」委員長講:「你們一直守在那裡,你們不打、日本人也不打,我們中國就完啦!老百姓不是很辛苦嗎?你們趕快交防給13軍!」他不高興沒有回答。於是委員長下令把防守部隊的軍長扣留起來,要他趕快打電話聯絡部隊,不服從就把他槍斃。這個軍長打給部隊說:「你們趕快交防!你們不交防,我被人困在這裡,我不要命啊!」然後我們軍長得到電報去接防,一去對方就乖乖交防了。

正對日軍槍炮,怎麼過河?

接防之後開始下令攻擊,我們打過去日軍退,日軍打過來我們又退,你打我退,你退我打,就這樣打了差不多一個月,好像拖時間一樣。作戰都是在大山裡頭,如果日軍打到城市就完蛋了。後來日軍一直退,我們在後頭追著打到烏江邊,他們過了烏江南,我們還在烏江北。

過江的日軍已在山上不敢下來,用槍砲對著江面,我們被看得清清楚楚,要過江上山好幾次都過不去,只要一過江就會被打死,又這樣拖來拖去打了幾個月。一天晚上決定看能不能渡江,一個連一個連開始進攻。一個班差不多十來個人,每個班發一條牛皮船,每個人拿一大盤有手指這麼粗的繩子,先綁在江北邊的石頭或樹上,再把繩子掛在身上,坐船過江時慢慢鬆開。人要是被日軍打到沒話講,要是沒有被打到能夠過江,就也要把繩子綁在江南邊的石頭或樹上。這樣大部隊就可以偷偷拉著繩子在水裡頭游過去,日軍光看到一個人頭在水上浮也看不準。


影片 馬協五描述驚險渡江的過程。(陳盈汝錄影,羅國蓮剪輯)

我們一直躲躲藏藏偷偷渡江,日軍的炮彈還是往江裡打,我們死了好多人,但還是要繼續渡江。過江上岸的先趴在山腳下躲著;部隊上岸的人多了,天亮就開始攻山。過河時只有帶手榴彈,爬上山遇到人就丟過去。烏江北岸也有一個炮兵團保護我們攻江,他們有一個指揮的士兵,旗子往下一揮,一整排炮就咚咚咚發射,高度高一點,我們人趴著往上爬不會被打到;打到對面半山腰,日軍也就不敢出來。

日軍占據的山頭像現在金門一樣,在山裡面挖一個洞,把炮放在洞裡,炮口朝下,看到有人上來就打。我們無法再往上爬,只好躲在江邊的山坡裡,和下邊的部隊聯絡;軍長再聯絡軍委會:「我們已經過江,可是日軍在山上打,要上去很危險,我們傷亡太多了。」委員長要我們等待,說明天中午12點會有空降部隊過去援助,也是去擾亂日本部隊。

說好時間是第二天中午12點要過江攻擊,誰知道早上10點就有飛機在上空轉轉轉,傘兵往下一跳,立刻被日軍抓去,跳一個就抓一個;上級趕快聯絡飛機說:「時間弄錯啦!趕快走!」我們也只好進攻,差不多下午攻到山上和日軍對打,他們守不住便往廣西方向退去。大部隊撤退時不能全部人統統離開,有一些留守的日軍拿著槍攻擊,阻止我們繼續上山。

圖五 民國104年(2015)政府頒發給馬協五的抗戰勝利紀念章證明書。(陳盈汝拍攝)
圖五 民國104年(2015)政府頒發給馬協五的抗戰勝利紀念章證明書。(陳盈汝拍攝)

好不容易攻到山上日軍陣地,赫然看見好幾十名被砍頭的屍首!原來是他們大部隊撤退前,把抓到的國軍士兵一個一個頭都砍掉了,當中有很多是傘兵,我們用火葬的方式處理了他們的遺體。留守的日軍人少跑不掉,通通被抓,軍長集合大家講話:「這些抓到的日軍要怎麼處理?他們殺我們的人,我們也要殺他們,是要砍頭還是槍斃?」大家想想砍頭太殘忍,砍了心裡會害怕,還是用槍斃比較好。於是把被俘日軍綁起來,要他們一排排跪著,再派我們重機槍兵左右來回掃射;他們人死了也不管,第二天我們就直接下山到江邊,朝廣西的方向前進。

※感謝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花蓮榮民服務處安排訪談,以及沈明德服務組長、薛涵元輔導員在場協助。


注解

[1] (編注)〈銘記歷史——抗戰時期日寇轟炸四川始末〉亦提到日軍飛機丟石頭:民國28年(1939)日軍轟炸四川南充,警報響起後,無處躲藏的平民躲到大樹下,日機飛來後先投下石頭,人們誤以為是炸彈而跑離樹下,結果日機低空俯衝,用機槍向人群掃射,數十人當場斃命(瀏覽日期20250907)。

[2] (編注)根據石覺口述,陳存恭、張力訪問、紀錄,《石覺先生訪問紀錄》(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86),頁169,中原會戰(即豫中會戰)中,只有13軍於民國33年(1944)4月24日在登封打了一場勝仗;25日石覺奉命將守備任務交85軍接替,率4師、89師及29軍暫編16師向密縣攻擊。

[3] (編注)(1)根據《石覺先生訪問紀錄》,頁158、188、190,以及《維基百科》、《百度百科》13軍的說明(瀏覽日期20250925),54師可能是在民國33年(1944)年底貴陽危機解除後,或民國34年年初,或民國34年2月,由第9軍撥入13軍。
(2)《石覺先生訪問紀錄》頁189又提到13軍在貴陽危機解除後重新整編,美軍駐華司令官派員參觀極感滿意,於是讓13軍第一優先換裝美械,至民國34年6月底換裝完畢,該軍成為少數美式裝備部隊之一。

[4] (編注)根據《石覺先生訪問紀錄》,頁186,13軍在中原會戰後(即豫中會戰),人員、武器還未補充就奉命南調。民國33年(1944)10月下旬開始行動,11月下旬軍長石覺剛剛到達重慶,就因為前線緊急,被要求第二天率13軍前往貴陽。部隊陸續到達,軍委會給石覺的任務是「死守貴陽」,要擁護大軍在烏江沿線集結,並完成炸毀貴陽所有橋梁和兵工廠的準備。

[5] (編注)〈領袖照片資料輯集 (十一)〉,《蔣中正總統文物》,國史館藏,數位典藏號:002-050101-00013-101。圖說亦參考《石覺先生訪問紀錄》頁158撰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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