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協五（下）：打共軍卻來老百姓和日本人？

文／馬協五口述，羅國蓮、陳盈汝採訪，羅國蓮整理、編輯
圖／陳盈汝、羅國蓮 

日本投降？這是假訊息吧！

民國33年10月到34年（1944/10-1945），抗戰快要結束的時候，我們在廣西、貴州的交界，成天和日軍打過來打過去，白天、晚上都待在山上，伙夫兵燒好飯會送上來。跟日本人打仗時太苦了，吃的沒有，穿的沒有。當兵想吃點肉？不要想，根本吃不到肉！也不要想一個月給你幾個錢，常常沒有錢！

部隊是換了美式裝備才有口糧，會有一包餅乾、牛肉罐頭。以前吃都吃不飽，吃飯時一人一個碗，伙夫兵拿來一鍋飯和一些湯、一些菜，大家先裝半碗多的飯，這不是要配菜吃，而是一裝完趕緊吃掉；等到人比較少再趕快去裝飯，這時才會裝菜和湯。

我們一直打打打，打了幾個月，怎麼搞的，有一天居然下令說現在不要打了，日本人投降了？我們一聽覺得這根本亂說，現在打日軍他們還是會拼命反擊，哪裡是投降？但第二次又有命令下來：「日本確實投降啦！不能再打啦！」軍長便說：「我們試試看，如果打他們不再還擊，就是真的投降。」於是炮兵、步兵攻擊日本軍隊，他們果真乖得不敢打啦。

民國34年八月節（1945年中秋節）日本投降後，我們當兵的可是很忙。先把在廣西山上的日軍圍起來抓起來，交給地方部隊去接收；然後再坐船去廣東廣州，接收撤退到那裡的日軍大部隊的彈藥、武器。我們在廣州北站的大車站，接收日軍的武器，把他們圍在那裡，門口有地方部隊守衛。我們接收的日軍部隊裡面，假設是一個連有一百多人，當中只有百分之20是日本人，其他都是南北韓、菲律賓、台灣或其他小國家的士兵。

一個多月後差不多是10月，接到命令要我們去香港，那時候抗戰是勝利了，但國家哪裡有車啊？老百姓沒有車，軍隊也沒有車，所以從廣州走路一天到香港，再坐船到上海接收日軍。在九龍港有美國第七艦隊很大的軍艦，我們坐美軍軍艦三天三夜才到上海。結果不讓我們進港停靠，軍艦停在外海一天一晚，開船後卻是開往河北山海關？原來是共產黨在東北作亂，所以派兵過去打仗。

又坐了大概一天一夜的船，到遼寧葫蘆島靠岸，[2]休息了兩天，得到命令前往山海關；看到共產黨在長城城牆上頭，靠近了就被開槍攻擊。由於我們北上一開始的目的是要接收日軍武器，所以並沒有攜帶重型武器，只有帶人過來，也就無法攻擊回去。此外，靠岸時是在10月到11月間，原先在南方天氣較熱，我們穿的是半截袖半截褲，可是到了北方冷啊，誰受得了？只好停止前進，繼續等待補給。

過了差不多十天半個月，美軍運來了裝備，每個人需要什麼使用武器就自己拿；也發了長袖衣褲、毛衣、一雙皮鞋、皮帽子，尺寸自己互相商量更換。我們開始攻擊山海關，打的時間沒有太久，共產黨守不住撤退，我們就過關往東北去了，一路打到東北瀋陽錦州。

一直撤退的共產黨其實守得嚴格，我們並不是一下子就可以過去。而一開始來對打的其實是日本兵，共產黨的老兵沒有幾個，控制了投降的日本兵來守關，[3]在後面威脅不作戰就打他們。不過日本兵覺得拼命打死了划不來，開槍也不朝我們的人打，是亂打別的地方，反正只聽槍響也不知道是打什麼；等到我們的炮兵一來，日本兵乾脆撤退不打。過關進城，共產黨又利用老百姓跟我們打，一隊一隊帶著老百姓，跟在他們後面：「你前進，打！你快去，攻！」如果老百姓不往前攻就會挨打。老百姓不會用槍，就給四五個長柄手榴彈用皮帶掛在身上；很多人因為害怕，連插銷都沒拔，就把手榴彈丟出去。

手榴彈從機槍口丟了進來

東北戰場的範圍很大，只有我們13軍無法應付，所以由52軍接防繼續往瀋陽打，我們改調熱河，曾經打到承德。民國35年（1946）年3月我們駐守在熱河清水山這個小城市的火車站，共軍為了讓火車停駛，使國軍無法運輸部隊，便來攻擊車站。我們在清水山防守兩天兩夜，他們總共攻擊了七次，都是老百姓拿手榴彈攻過來。

我和另外兩個重機槍兵守在城牆的碉堡裡，白天從機槍口看出去，打死敵方很多人；但他們人實在太多，一個晚上攻擊了三次，沒有被打死的就躲在碉堡下方往上爬。我們看不到也打不到碉堡下方，突然一個手榴彈從機槍口丟了進來，「轟」的一聲我們三人被炸到了！

幸而我們部隊打贏，天亮之後火車把受傷的我們載往錦州，到日本人的醫院治療。當時我傷得很嚴重，右手手肘這裡的骨頭都炸斷了，中指、無名指、小指三根手指不能彎，手肘則只能彎不能伸，到現在傷口摸了不只癢癢的還是會痛。在日本人的醫院住了一個多月傷口醫好，但不能再去打仗，於是坐火車到天津的榮譽大隊去休養，那是讓傷殘人士居住、類似現在榮民之家的地方。

民國36年（1947）在榮譽大隊休養很好，只要穿著繡了「榮」字的衣服出去，去很多地方都不用錢，幹什麼也沒有人管你，所以在天津成天就是吃飽了到處逛、看戲啊玩什麼的，可是我還很年輕，覺得這樣的自己很沒用。有一天一個人來到榮譽大隊，問別人願不願意參加去台灣的部隊，說不僅待遇很好，而且台灣地方好，吃的也好，一年四季都有水果，老百姓也好得很，做生意的都是女孩子，買東西很熱情。我在旁邊聽到，就問：「我身上有傷，手不能伸直，也可以報名參加嗎？」他看了看說部隊是在後方可以去，要我把名字寫起來。

十多天不到半個月，就有車派到榮譽大隊，說「集合了走吧！」和我一起去的有一兩百人。這是民國37年（1948）的事情，士兵都在前線打仗，後方的台灣沒有兵防守，所以派人到很多地方招兵。過幾天從天津港口坐船到上海，再坐火車到江西去接其他人；住了滿久的時間，分派了每個人之後要去的單位，才又回到上海坐船，12月到達基隆港。然而怎麼又不讓人下船了？原來是過年期間車子停駛。在船上過完年下船，從基隆坐火車到台中市，我們有八十幾個人是警衛班，去守衛清泉崗飛機場。

以前我們搭的火車，不像現在速度那麼快，慢到要走不走的，從基隆到台中坐了一整天。途中停在一個站，有人拿一籃子好多種水果來賣，我們一看，有香蕉耶！在大陸很少吃水果，一看到一高興，直接拿起一串串香蕉問多少錢？可是小販講台灣話我們聽不懂，只看到他比了兩個指頭，我們搞不清楚一個指頭是多少錢，乾脆給他20元吧！那時候我們到台灣帶的是金圓券，小販看到20元高興得不得了。

很少看到香蕉的我們笨得要死，香蕉拿來就剝皮下來吃，吃完皮把心丟掉。火車小姐看到了，因為語言不通，就用比的表示要吃裡面的心，可是我們看不懂，還拿著皮說「有啊吃了啊」。後來遇到一個會講國語的好心人，才跟我們講清楚皮不能吃，心才可以吃啊。

影片　馬協五敘述第一次吃香蕉的經驗，自嘲「笨得要死」。（陳盈汝錄影，羅國蓮剪輯）

出門轉轉轉出工作與姻緣

守衛清泉崗機場事情不多，我也是吃飽了就到台中市逛一逛。某天突然聽到有人喊：「欸，你不是馬協五嗎？你不認識我啊？」一開始我沒吭聲，再想一想，這不是和日本人打仗時的戴排長嗎？他已經從兩條槓的中尉變成三個梅花的上校，我也成為了班長。他問我怎麼會在這裡？接著又問：「你守機場很辛苦，我現在的地方很好，你要不要過來？」我想我又不辛苦，去他那做什麼？知道他就是缺人，但我還是回答：「就算我願意去，我的排長也不願意啊。」結果他跑去找我的排長聊天，聊到後來排長說把馬班長叫來問吧。三個人面對面，戴排長說：「小五啊，你們排長已經答應，只要你願意就可以，你願不願意跟我回去？」我只好答應去他那工作。

戴排長的部隊在基隆港，負責援助食物、彈藥給金門、馬祖，專門押運登陸艇、補給船。我幫戴排長押貨運船，他的船一個月來回兩趟，一回到台灣就買30桶大汽油桶裝的花生油，金門、馬祖缺油，商店都搶著買，根本不怕賣不掉。

民國39年（1950）我隨部隊換防到花蓮留了下來，[5]沒有再跟著戴排長去其他地方，但受邀住在他家。民國41年（1952）退伍之後，我每天吃飽閒著無聊，一次出門轉一轉，就一路從帝君廟附近走過米崙溪（今名美崙溪）上的大橋、忠烈祠，走到米崙（即美崙）的菜市場。結果認識了一個開雜貨店的偃師縣老鄉，他看我在那裡轉，問我是哪裡來的？得知我現在沒事做，就要我住下來幫他做生意；兩個月後又有魚販找我去七星潭打魚，白天、晚上都要待在海邊，看看有沒有魚跑進定置網裡。

戴排長回來花蓮，發現我不見了，到熱鬧地方找了很多天，最後在菜市場碰到我，一定要我跟他回去。老闆一聽就說：「這幾個月生意不好，沒抓到好多魚，他住了好幾個月，吃飯錢還不夠呢！」居然還要再給老闆兩千多塊！戴排長反駁：「他一毛錢都沒有拿，你總要管飯吧，難道沒有生意就不能吃飯？吃飯吃這麼多錢嗎？」但他不想再吵下去，就付錢了事。

回到戴家我每天還是去米崙菜市場逛來逛去，有人問我要不要去肥料廠當警衛？原來是民國42年（1953）台灣肥料廠建廠了。我住在肥料廠裡頭，一個月薪水三、四百塊，工作閒暇出去散步，在路旁碰到一對種菜的母女，常常和她們聊天。同事的太太想幫我介紹結婚對象，講著講著發現這個對象不就我每天遇到的種菜小姐嗎？她因為父親過世得早，和媽媽在肥料廠外弄塊地種菜。民國43年（1954）我們結婚，在肥料廠外邊買地蓋房子，太太做起了雜貨生意。

民國58年（1969）從肥料廠退休，我買了一輛小車，替光華村一間醬油廠送回收的舊瓶子，廠長覺得我開車太辛苦，介紹我去農場工作。先前我家在肥料廠外的房子因為蓋鐵路拆除，貸款在分到的土地蓋好房子，我和太太搬進去住，生活從此安定下來。

※感謝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花蓮榮民服務處安排訪談，以及沈明德服務組長、薛涵元輔導員在場協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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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解

[1] （編注）(1)行動概見圖擷取自軍事委員會委員長廣州行營參謀處編，《廣東受降記述》（廣州，1946年），附圖二。根據該書頁4、27、29的「中國戰區陸軍第二方面軍接收日軍防地支部隊及日軍移防之集中地點表」，13軍與新1軍一同接收日軍第13軍的主力部隊，其中13軍負責接管日軍第23軍129師團，其駐地在淡水及廣九鐵路沿線。此處淡水疑指廣東惠州淡水鎮。|(2)美國國家檔案和記錄管理局有「廣州日軍投降及將軍閱兵儀式」的影片。關於《廣東受降記述》可參閱〈《廣東受降紀述》曝日軍在港巢穴〉一文（瀏覽日期20250907）。

[2] （編注）根據石覺口述，陳存恭、張力訪問、紀錄，《石覺先生訪問紀錄》（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86），頁207，民國34年（1945）10月24日，13軍乘坐美國第七艦隊運輸艦隊駛離香港，登陸目標原定大連、營口、葫蘆島等港口，因為進入東北受降的俄軍藉口這些港口為商用，橫加反對，13軍只好於11月1日改由秦皇島登陸。

[3] （編注）(1)根據民國37年（1948）9月28日《紐約時報》的報導〈Former Japanese Troops Help Reds in Manchuria〉，約有14萬名前關東軍官兵及家屬滯留在中國東北，日方外務省國際情報局局長松平康東指出，起碼有六萬名日本軍人隨解放軍駐紮在滿洲，大部分是輔助部隊，但也有在前線操作機械化武器和重型火炮；還有30名前日本飛行員從蘇聯返回東北，為解放軍訓練飛行員，駕駛原關東軍的飛機。亦可參見〈國共東北內戰時，有多少日本關東軍加入了林彪的東北野戰軍（四野）？〉（瀏覽日期20250907）。
(2)日籍解放軍是在二戰後被東北民主聯軍（解放軍前身）收編的滯留日軍，大約有三萬人。在民國34年（1945）日本投降後，日本關東軍第二航空軍團第四練成大隊的林彌一郎向解放軍投降，而後成立東北民主聯軍航空學校，他成為主任教官，培養出解放軍第一代160名飛行員，被稱為「解放軍空軍之父」。見《維基百科‧日籍解放軍》（瀏覽日期20250907）。

[4] （編注）(1)柄式手榴彈源自於德軍，具有不易滾動、可以投擲較遠、可以集束使用，又方便大量生產等特點。

(2)國軍所開發生產的鞏式柄式手榴彈，經中德合作取得原型後仿製，最初是由河南鞏縣兵工廠設計出來的。

(3)可參看《維基百科‧柄式手榴彈》、〈探究：人民解放軍的木柄手榴彈到底師從何處？〉、〈木柄手榴彈為什麼被淘汰，卵形手雷又有何優勢？〉（瀏覽日期20250925）。

[5] （編注）(1)根據花蓮榮民服務處所提供的短文資料〈老當益壯　百歲榮民馬協五爺爺〉，民國37年（1948）馬協五隨國軍來台，於台中機場衛戍部隊服役，爾後轉至金門往返台灣的運補單位，最後隨54軍部隊換防，駐紮於花蓮吉安田浦。
(2)根據維基百科、百度百科、《抗日戰爭紀念網‧國民革命軍第十三軍》的說明，民國37年11月後，13軍由承德向北平撤退，12月軍長由原副軍長駱振韶升任。民國38年1月21日平津戰役期間，13軍師以上軍官由北平飛南京，留在北平的部隊被解放軍「和平改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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